转完那150万,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说收到了,声音挺高兴。我说那行,你们看房去吧,挂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我以为挂了。

然后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通话中。

我拿起来想按掉,手停在半空。

儿媳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你爸那降压药,是不是该换了?上个月开的那个,才二十多块钱一盒。我同事说她公公吃的那种进口的,一天一片,血压控制得特别好。”

儿子的声音:“进口的贵吧?”

“贵是贵点,但效果好呀。你爸那个血压老是忽高忽低的,万一哪天出点事,咱们花的钱更多。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那钱是买房用的。”

“我知道是买房用的。我是说,等买完房,手里要是还能剩点,就把药给他换了。你爸那个药我查过,副作用大,吃久了伤肝。”

“行,回头再说吧。”

“你别老回头再说。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都舍不得。你不给他换,他就一直吃那个便宜的。到时候真出事了,还不是咱们伺候。”

听到这儿,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通话还在继续。我按了红色的挂断键。

然后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那150万,是我把老房子卖了的钱。

城西,九十年代的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我跟他妈住了快三十年。去年他妈走了,我一个人住着,爬楼爬不动了,想着卖了就卖了吧。

中介挂出去三个月,最后一百五十二万成交。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生了孩子。看房的时候女的挺着肚子站在阳台上说,这采光真好。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采光是好。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太阳能照到沙发那头。他妈以前就爱坐在那个位置晒太阳,一坐能坐一下午。

卖房的事我没跟儿子商量。我跟他妈商量过。

他妈走之前跟我说,房子你看着办,别留给儿子,让他自己挣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太能说清楚话了,但我听清了。

我当时点头,说好。

但我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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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要买房,首付差一百多万。他和儿媳妇租了五年房子,搬了四次家。上次搬家,儿媳妇把腰闪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去看他们,儿媳妇躺在床上,眼圈红红的,说,爸,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家。

我当时没说话,但我心里记着了。

所以我把房子卖了。

签合同那天我手抖。买家说大爷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中午没吃饭。其实我吃了,一碗牛肉面,没吃完。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我去银行把钱转给了儿子。柜员问了好几遍,大爷您确定吗,这么大金额。我说确定。她说,您要不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我说不用,就这一个儿子。

转完钱我给儿子打电话,他挺高兴的。我说那行,你们看房去吧。挂了电话,忘了挂。

于是我就听到了那段对话。

我坐在沙发上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倒了一半洒在台面上。拿抹布擦了,把杯子端到客厅,坐下。

然后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药不用换,我吃习惯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儿子回:爸,你听到了?

我没回。

他又发:爸,你别多想,小敏也是担心你身体。

我还是没回。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他又打了一个。我按了拒接。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卧室躺下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上个月开始有的,我本来打算找人补,后来卖房的事忙,就忘了。现在房子卖了,下个月要腾出来,补不补都行了。

我想起他妈住院那会儿。她住了四十多天,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有一天晚上回来,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我炒了个白菜,煎了个鸡蛋,就着馒头吃了。

那时候我也没觉得苦。因为她在医院里更苦。

她疼的时候不喊,就抓着床单,把床单抓得皱巴巴的。我给她揉肚子,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她睡着了我就坐在旁边看点滴,一滴一滴的,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后来她走了,我回家。打开门,屋里还是她住院前的样子。她的拖鞋还在门口,一双蓝色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半。我没扔,一直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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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房的时候,中介来拍照,把拖鞋收到鞋柜里了。我后来找出来,放在了随身的袋子里。现在那双拖鞋在我床底下的纸箱里。

明天我打算拿出来扔了。

儿子又发来一条微信:爸,那钱买房的事,你要是有想法,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回:没想法,买房用。

他回:那药的事,你要是不愿意换,就不换。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挂的普通号,排队排了一个小时。

医生问我,大爷你哪不舒服。我说我降压药快吃完了,想再开一盒。医生说,你上次开的那个还要吗。我说要。他说,要不给你换个好点的?现在有一种新的,一天一片,进医保了,也不算贵。

我说不用,就要原来那个。

他说行,给你开两盒。我说开一盒就行,吃完了再来。

从医院出来,我去药店取了药。一盒二十四块七。我揣在兜里往回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房源信息。我扫了一眼,看见一套城西的,两室一厅,六楼,跟我那套差不多,挂着一百六十万。

我站那儿看了几秒。中介小哥出来问,大爷您看房?我说不看不看。他追着问,您是卖房还是买房?我说卖了。他说,那您有买房需求吗?我们这边有套特价房,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说不用了,我租房住。

我确实打算租房。在城北找了个一居室,老小区,三楼,一个月一千八。房东是个退休老师,挺和气。她说大爷你一个人住?我说嗯。她说那挺好,安静。

我签了合同,押一付三,交了七千二。

搬家的那天,儿子来了。他帮我搬了箱子。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个蛇皮袋。搬完他说,爸,我帮你收拾收拾。我说不用,你走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儿说,爸,那钱的事,我会还的。我说不用还,给你了就是你的。他说,那你自己留点。我说我留了。他说,多少。我说够花。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说,下周我和小敏来看你。我说不用,你们忙。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新家的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棕色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下去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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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盒降压药放在茶几上,二十四块七。

我又想起儿媳妇说的话,你爸那个药副作用大,吃久了伤肝。

她可能是好心。她嫁给我儿子六年,没跟我红过脸。过年过节都给我买东西。上次住院也是她陪我去办的住院手续。

她确实是好心。

但是那150万,是我跟他妈一辈子的东西。房子卖了,我就没有根了。他妈以前说,房子在,家就在。现在房子没了,家在哪我说不清楚。

我知道儿子和儿媳妇不是那种人。他们不是图我的钱。他们是真缺钱。

但他们不知道,我也缺。

我只是没说出来。

我在新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儿子来了,带了一盒降压药。进口的,一盒七片,包装盒上全是英文。

他说,爸,这个你试试,要是好就继续吃。

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跟我那盒国产的并排放着。他说,那个国产的别吃了。我说,你先放着,我吃完这盒再说。

他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走了。走之前帮我把垃圾带下去了。

我关上门,坐回沙发上。把那盒进口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我拿起那盒国产的,抠出一片,就着凉水咽了。

药片有点苦,我没皱眉。

下午的时候,我去楼下小公园遛弯。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有个老头跟我搭话,问我住哪栋。我说三栋。他说他住五栋,儿子给买的房,接他来养老。

他说,你儿子呢。

我说我儿子也孝顺,刚给我换了进口降压药。

他说,那不错啊。

我说,是不错。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眼睛闭上。口袋里那盒国产降压药硌着我的腿,我没动。

我在想,下个月复查,还是挂普通号吧。专家号太贵了。药也还是吃这个吧。进口的留着,万一哪天他们来,看见我吃了,他们心里好受。

至于那150万,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来。

他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别留给儿子,让他自己挣。我没听她的。我不知道她在那边会不会怪我。

但话说回来,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给他,给谁呢。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往回走。上楼的时候腿有点疼,扶着栏杆歇了两回。进了门,屋里黑着,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坐下,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回:知道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药换了,挺好。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看着茶几上那两盒药。一盒国产的,一盒进口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药盒上,一明一暗。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