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去的时候,她后背还抵着门板,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数到第三遍,才敢把眼睛从猫眼上挪开。

厨房台面上还放着那袋菜,青菜叶子上沾着水珠,用透明塑料袋系着,是他十分钟前递进来的。

她没碰。

准确说,从他说出那句话到现在,她连水都没喝一口。

事情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

她出门倒垃圾,风把门带上了,钥匙落在玄关鞋架上,手机也在屋里。

她穿着拖鞋站在楼道里,愣了足足半分钟,才想起楼下修锁的师傅电话她也记不住。

老小区的楼道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她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离婚搬回来这三个月,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一个人住,连个送钥匙的人都没有。

前夫的号码她倒是记得,可她不想打。

孩子跟着前夫,上周刚通过电话,说这周要考试,她也不想让孩子分心。

正蹲在地上翻包,想找找有没有备用钥匙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是对门的男邻居。

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蹲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钥匙落屋里了?”

他问。

她有点尴尬,点了点头,把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

“修锁的师傅这会儿估计忙,我上次存了个号,你要不打打试试?”

他说着就去掏手机。

她连忙道谢,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又很快缩了回来。

号码拨过去,对方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到,上门费另算。

她挂了电话,站在门口有点犯难。

下午还炖着汤,火倒是关了,可锅里的东西再焖几个小时,估计都要坏了。

邻居男站在旁边没走,听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她家门锁。

“你这锁我见过,老款的,要不我帮你试试?”

他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我以前跟人学过点,不一定能成,但不收你钱。”

她犹豫了一下。

按说孤男寡女的,让邻居上门修锁,多少有点不妥。

可她实在不想在楼道里站两个小时,也不想花那份冤枉钱。

“那……麻烦你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

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样工具,对着门锁摆弄起来。

她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想给他递杯水,又进不了门,只能没话找话地说,上次换水龙头的事还没谢他。

他头也没抬,说多大点事,邻里邻居的。

她就没再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摆弄锁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抽油烟机在响。

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白了,在鬓角的位置。

他穿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点毛。

她忽然想起,搬来的第一天,他也帮过忙。

那天她叫了搬家公司,衣柜太大,卡在楼道里进不来,工人都嫌麻烦,说要加钱。

是他刚好出门,搭了把手,才把衣柜挪进来。

那时候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只一个劲地道谢,他摆摆手就回了对门。

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他就住对门,家里有老婆,孩子在外面上学。

他老婆她也见过一次,就是上个月,她炖了排骨,想着他帮了好几次忙,就盛了一碗送过去。

开门的是他老婆,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细,接过碗的时候一个劲地说客气,还非要塞给她一把自家腌的萝卜干。

她当时站在门口,往屋里瞟了一眼,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搭着件男士毛衣。

那碗排骨送出去,她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她知道自己一个离异女人,跟对门男邻居走太近不好,哪怕只是邻里帮忙,传出去也容易有人说闲话。

可他老婆那副热情又坦荡的样子,倒让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开了。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把工具收回工具箱里。

“试试?”

他说。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

屋里飘着早上没散完的檀香味道,还有炖锅里隐隐约约的肉香。

她连忙侧身让他进来,说什么也要让他喝杯茶再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孤男寡女,关着门,在一个独居女人的家里。

她赶紧走到厨房去烧水,想借着忙活掩饰那点不自在。

他在客厅里站着,没坐,四处看了看,说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她在厨房里应着,说一个人住,东西少,好收拾。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他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

她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谁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她想找个话题,就问他老婆今天怎么没在家。

他说回娘家了,要住两天,孩子也不在家,就他自己。

她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他喝了口茶,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句话了。”

她心里一跳,抬头看他。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看着她,慢慢说:

“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吧。”

就这一句话。

她当时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不容易?

显得矫情。

离婚是她自己提的,搬出来也是她自己选的,这三个月她咬着牙什么都自己扛,从来没跟谁说过一句难。

说容易?

又太假了。

半夜水管爆了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擦水,擦到凌晨三点。

发烧到三十八度九的时候,她自己爬起来找药,连杯热水都要自己烧。

上次换灯泡,她站在椅子上晃了一下,摔下来磕到胳膊,青了好大一块,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连个说的人都没有。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今天,这个只跟她见过几次面的邻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挺不容易的吧。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捋头发,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还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他没再追问,只是又喝了口茶,说有什么事就喊一声,对门住着,方便。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坐了几分钟,他说不打扰了,就起身要走。

她送他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

他说,

“我早上买的菜买多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拿点过来,省得你再跑一趟菜市场。”

她连忙说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也坏了。”

他说着就回了对门。

她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一塑料袋菜过来了。

青菜、西红柿、还有几个土豆,都挺新鲜的。

“拿着吧。”

他把菜递过来。

她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塑料袋很沉,勒得她手指有点疼。

然后他就笑了笑,说行了,我回去了,你把门反锁好。

说完他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关上对门的门,才慢慢退回来,关上了自己家的门。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她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敢动。

手里还拎着那袋菜,沉甸甸的。

她走到厨房,把菜放在台面上,没动。

锅里的汤还在保温,她早上出门前定的时,现在刚好。

换作平时,她早就盛出来喝了,可今天,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那袋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

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是随口的客气?

还是真的看出来她过得难?

又或者,他有别的意思?

她不敢往下想。

她今年四十二岁,离婚刚满一年,孩子归前夫,她每个月给抚养费。

搬回这个老小区,是因为这房子是她爸妈留下的,不用交房租,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她本来想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把孩子养大,等以后退休了,就去跳广场舞,出去旅游,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可今天就这么一句话,差点把她的眼泪给说下来。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个台。

电视里在演什么,她一点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他刚才用过的那个茶杯还在那里,杯口留着一点水渍。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什么高档香水,就是很普通的、洗衣服用的肥皂味道。

很干净。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想什么呢。

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就是热心肠,帮个忙,送点菜,你别想多了。

她站起身,把那个茶杯拿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在手上,她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对,就是邻里之间的帮忙。

她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也别给人家添麻烦。

等明天,她把菜钱给人家送过去,再顺便谢谢他今天帮忙修门。

就这么定了。

她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把手擦干,转身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推了推防盗门,确认是锁着的。

然后她又转动了一下反锁的旋钮。

咔哒一声。

锁舌弹了进去。

她站在门边,手还放在旋钮上,忽然又停住了。

她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你把门反锁好。”

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跑,脚步声咚咚的。

她收回手,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在响着,演着一部她叫不出名字的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哭,在笑,在吵架。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晚,眼睛有点肿。

厨房里还堆着他昨天送来的那袋菜,青菜叶上还沾着点水珠。

她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走过去,把那袋菜拎到了餐桌上。

不能再欠人情了。

她从钱包里数了点钱,用个信封装着,打算等下碰见他就给。

她也想好了,就说昨天修门辛苦了,菜钱不能让他垫。

刚收拾完,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是楼下那个常一起买菜的阿姨。

她松了口气,把门打开。

阿姨手里拎着半袋橘子,说是女儿刚送过来的,给她尝尝。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阿姨的目光忽然往楼道里扫了扫。

“昨天我看见老周帮你修门了?”

阿姨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门锁坏了,我打不开,正好碰见他。”

“老周这人是热心,”

阿姨剥了个橘子,递了一瓣给她,

“就是他老婆那个人,你也见过,心思细。”

她接过橘子,没说话。

阿姨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小区老人多,嘴也杂。”

阿姨说完,又闲聊了两句就下楼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当然明白阿姨的意思。

一个离婚独居的女人,一个有家室的男邻居,走得近了,难免有人说闲话。

她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把信封拿出来,又数了一遍里面的钱。

不管怎么样,今天必须把钱给了,以后也尽量少麻烦人家。

可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

她中午出门扔垃圾,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碰见了他老婆。

女人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穿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整齐。

看见她,女人笑了笑,先打了招呼。

“扔垃圾啊?”

她也赶紧笑了笑,点点头。

“嗯,嫂子买菜去了?”

女人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昨天老周说你家门锁坏了,他帮你修了修,没耽误你用吧?”

女人的语气很温和,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

她心里却紧了一下。

“没有没有,修得特别好,我正说今天把钱给你们送过去呢。”

她赶紧把兜里的信封掏出来,递了过去。

“还有昨天他送的那些菜,我也不知道多少钱,一起算在里面了。”

女人没接,只是看着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这是干什么,都是邻居,帮忙是应该的。”

“那不行,”

她把信封往女人手里塞,

“修门买零件得花钱,菜也是你们花钱买的,我不能白拿。”

两人推让了几下,女人最后还是把信封收下了。

“行,那我就拿着了,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尽管说。”

女人说完,又笑了笑,拎着菜篮子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她能感觉到,女人刚才那个笑,有点客气,也有点距离。

就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扔完垃圾,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个工具包,像是要出去干活。

看见她,他停下脚步。

“出去啊?”

她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扔垃圾。刚才碰见嫂子了,我把修门和菜的钱给她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

“你给她钱干什么?都是举手之劳。”

“那不行,”

她摇摇头,

“已经够麻烦你了,不能再让你们花钱。”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行吧,你说给就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门锁再坏,你就喊我,别客气。”

她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又站了几秒,他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钱是给了,可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再见过他。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没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这样也好,保持点距离,对谁都好。

可她没想到,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她加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她就觉得肚子一阵疼,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咬着牙往楼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扶着墙蹲了下来。

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

她疼得浑身发抖,想掏手机叫救护车,手却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就在这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是他。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看见她蹲在地上,他赶紧跑了过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有点急。

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自己的肚子。

他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就蹲了下来。

“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她想摇头,可疼得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再问,直接把她扶了起来,背在了背上。

他的背很宽,也很结实,带着点外面的凉气。

她趴在他背上,疼得意识都有点模糊了。

只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咚咚的,很稳。

到了小区门口,他拦了辆出租车,把她扶了进去。

一路上,他都坐在旁边,时不时问她一句疼不疼。

她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心里没那么怕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做手术。

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

她爸妈都不在了,孩子跟前夫,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叫谁来。

他站在旁边,看出了她的为难。

“我签行吗?先把手术做了再说。”

她看着他,眼里有点发酸。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手术很顺利。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她的缴费单。

她看着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这已经不是菜钱、修门钱能算得清的了。

她动了动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床边的柜子,发出一点声响。

他醒了。

看见她醒了,他赶紧凑了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渴不渴?”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

“没事,谢谢你。”

他笑了笑,挠了挠头。

“谢什么,邻居嘛,总不能看着你出事。”

他顿了顿,又说。

“我给你前夫打了电话,他说今天有事,明天过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她就知道,前夫不会来的。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没再多说。

“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倒点水。”

他起身出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好像又有点晃了。

第二天上午,前夫果然没来。

只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走不开,让她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她挂了电话,没什么表情。

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他拎着个保温桶进来的时候,她正看着窗外发呆。

“我老婆熬了点粥,让我给你送过来。”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很自然。

她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瞬间就凉了半截。

对,他有老婆。

他老婆还熬了粥。

她赶紧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嫂子太客气了,还麻烦她熬粥。”

“麻烦什么,”

他打开保温桶,把粥倒在碗里,

“她说你一个人住院,没人照顾,怪可怜的。”

他把碗递过来,她伸手去接。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赶紧收回手,接过碗。

碗很烫,她却好像感觉不到。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床边,没走,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你要是没人照顾,我每天过来给你送顿饭吧,反正我老婆在家也没事。”

她赶紧摇头。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叫外卖就行。”

“外卖哪有家里做的干净,”

他皱了皱眉,

“就这么定了,我中午再过来。”

他说完,也不等她拒绝,就说还有事,先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背着她下楼的样子。

想起他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样子。

她又想起他老婆昨天接过信封时,那个客气又疏离的笑。

她心里乱极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跟他保持距离。

可她也是真的,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了。

那种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你一把的感觉,太容易让人上瘾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也很暖。

暖得她眼睛有点发涩。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在她的控制之内了。

那天中午,他果然又来了,拎着两层饭盒。

一层是清炒时蔬,一层是炖得软烂的豆腐,还有一小碗米饭。

他把饭盒摆在床头柜上,说他老婆特意做的清淡口,适合术后吃。

她低着头道谢,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坐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叫护士。

她说没有,都挺好的。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旁边病床的家属出去打水,路过时看了他们一眼。

她忽然有点慌,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

“你快回去吃饭吧,别让嫂子等急了。”

他“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起身。

过了几秒,他才说: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她赶紧点头,说行,怎么不行。

他这才站起来,叮嘱她有事打电话,然后走了。

饭盒里的菜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却没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是好意,也知道他老婆是真的热心。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踏实。

就像你明知道前面是个坑,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走。

等真掉进去了,再想爬出来,就难了。

下午,她给同小区相熟的那位邻居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来医院陪她半天。

那位邻居正好没事,说马上就过来。

她松了口气。

她需要一个“外人”在身边,帮她把那道边界重新立起来。

邻居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水果,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摔成这样也不说一声!”

她笑着说没事,小手术。

邻居往床边一坐,开始跟她唠家常,说小区里谁家的猫丢了,谁家又吵架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东西,显然是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

邻居先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

“哎呀,你也来看她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说他老婆让送点水果过来。

邻居笑着说:

“你们两口子可真是热心肠,我这当老邻居的都比不上。”

他笑了笑,没接话。

坐了没两分钟,就说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后,邻居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常来啊?”

她愣了一下,说就今天来送了两顿饭,他老婆人挺好的。

邻居“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眼神里那点意味深长,她看明白了。

她心里更乱了。

连外人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她还在自欺欺人什么。

出院那天,她没告诉任何人。

自己叫了辆车,慢慢挪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正好在单元门口碰到他老婆。

他老婆手里拎着菜,看见她,赶紧过来扶。

“哎呀,你出院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让他去接你啊。”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麻烦嫂子了。”

他老婆扶着她上楼,一路都在叮嘱她注意休息,别碰凉水。

到了家门口,他老婆还想进去帮她收拾收拾,被她婉拒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后,长出了一口气。

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她以为只要她躲着,事情就会慢慢过去。

可她没想到,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没那么容易收回去。

之后的几天,她尽量不出门,买菜都叫外卖。

可还是挡不住他时不时过来敲门。

有时候是送一把他老婆腌的咸菜,有时候是送点刚买的水果。

每次都说是他老婆让送的,放下东西就走,不多停留。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慌。

她分不清,这些东西里,有多少是他老婆的心意,又有多少是他自己的。

那天傍晚,她正准备做饭,又听见敲门声。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他手里提着一兜青菜,还有几个西红柿。

“我老婆说你一个人做饭麻烦,让我给你送点菜过来。”

他说着,把菜往她手里递。

她没接。

“嫂子太客气了,我这儿菜够吃,你拿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

“就一点菜,也不值什么钱,你拿着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得更大了些。

“真的不用了,我吃不完也是浪费,你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吃吧。”

她特意加重了“嫂子和孩子”几个字。

他看着她,眼神动了动,没再坚持。

“那行吧,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喊我。”

“好,谢谢。”

她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她刚才那话,说得有点重了。

可她必须这么做。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她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不能再稀里糊涂卷进别人的家庭里。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

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发呆。

她想起刚搬来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挺幸运的,碰到这么好的邻居。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她太贪心了吗?

是她太久没人关心,所以才会把别人的好心,当成别的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超市,买了不少东西。

牛奶、鸡蛋、还有两盒包装不错的茶叶。

她拎着东西,敲开了他家的门。

开门的是他老婆,看见她,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不了嫂子,我就不进去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又是送菜又是送饭的,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你收下。”

他老婆赶紧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要的,”

她把东西塞到他老婆手里,

“我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什么事,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我也能搭把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声音,往门口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又很快错开。

他没过来,也没说话。

她又跟他老婆客套了两句,就转身回了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以为话说到这份上,事情就该过去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点到为止就好。

可她没想到,那天晚上,她又听见了敲门声。

她从猫眼里看出去,是他,一个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站在门后,没动,也没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很轻。

“是我,你开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

她咬着唇,还是没动。

“你放心,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门。

但她没让他进来,就站在门口,挡着门。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今天送东西过去,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你是在跟我划清界限,对吧?”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可能有点越界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和嫂子都是好人,我也很感谢你们。”

“但是,”

她顿了顿,

“我是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人住,咱们走得太近,对你不好,对嫂子也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你。”

两人站在门口,又沉默了几秒。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行,你早点休息吧。以后有什么事,你还是可以喊我。”

“好。”

她关上门,反锁。

然后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可惜,还是解脱?

她只知道,有些路,她不能走。

有些温暖,她也不能要。

从那以后,他果然很少再来了。

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不多说什么。

她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安静,冷清,却也安稳。

只是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还是会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他帮她修门锁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她下楼的样子。

想起他说,看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她就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真的,这样就好。

天快黑的时候,她去厨房倒水,看见台面上放着一兜菜。

是下午她开门拿快递的时候,不知是谁放在门口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看着那兜菜,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菜原封不动地放在厨房台面上。

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锁,反复确认了两遍,已经反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