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客厅的挂钟又轻轻咔了一声。
48岁的女人从沙发上坐起来,后背僵得发疼,脚刚沾地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
她没开灯,摸着墙走到厨房,拧开凉水龙头喝了两口。
这是她和34岁的搭伙男友住在一起的第四个月,也是她连续第四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去年冬天在小区广场的便民理发摊前认识时,男人说话温吞,手里总拎着个帆布工具包,见谁都先笑一下。
她那时候刚把儿子送上去外地的高铁,回到两室一厅的房子里,连油烟机开多大声都觉得空。
男人比她小十四岁,说是做维修的,租住在小区对面的老楼里。
一来二去熟了,他会主动帮她换个灯泡、通个下水道,临走连杯水都不肯多喝。
她觉得这人踏实,不像外头那些油嘴滑舌的。
过完年没多久,男人说房租涨了,手头紧,问能不能先搬过来住一段,房租他慢慢补。
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松了口。
儿子已经工作,不用她再操什么心,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总能好过点。
搬进来那天,男人只拎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工具。
他站在玄关换鞋,抬头冲她笑,说以后家里啥坏了都包在他身上。
她那天炖了排骨,焖了米饭,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像个家的样子。
头一个月确实好。
他早上起得早,会把粥熬上,出门前还会把垃圾带下去。
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他就坐在旁边擦工具,偶尔跟她说两句白天遇到的事。
她那时候还跟小区里相熟的大姐提过,说别看人年轻,心细,知道疼人。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先是他说自己活少,手头紧,生活费暂时拿不出来。
她没多想,说先从她这儿出,反正两个人吃饭也花不了多少。
她每个月固定拿出2000块当家用,菜钱水电加起来差不多1500,剩下的就添点洗衣液、卫生纸这类零碎。
钱的事她没细算,也不好意思细算。
都这个年纪了,搭伙过日子,太计较显得生分。
真正让她睡不好的,是他夜里的动静。
他开始越来越晚回家,有时候十一二点,有时候一两点。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开冰箱拿饮料的声音,每一下都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
她睡眠本来就浅,被吵醒一次,后半夜就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跟他提过一次,让他回来轻点。
他当时点头应得好好的,说下次注意。
可到了第二天夜里,还是照样哐当一声带上门,还会顺手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
有一次她实在困得难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他反而站在卧室门口问她,是不是嫌他回来晚了,是不是后悔让他住进来了。
话说得软,可语气里带着点刺,堵得她半天没接上话。
她那时候还劝自己,男人嘛,在外头干活不容易,应酬多也正常。
再说他比自己小十四岁,精力旺,睡得晚也是难免的。
她把枕头换成了记忆棉,又买了副耳塞,想着凑活凑活就过去了。
真正把她逼到沙发上睡的,是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她刚睡着,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吓醒。
起来一看,他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摆了一地的扳手、螺丝刀,正在拆一个旧电动车的电机。
“你这是干什么?”
她站在卧室门口,声音都有点抖。
“白天没干完,拿回来接着弄,”
他头也没抬,
“吵着你了?”
满地的零件,油乎乎的,蹭得米白色的地砖上一道一道黑印子。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地板是儿子上初中那年铺的,她平时擦得能照见人。
那天晚上,她抱了床薄被,去了客厅的另一头,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回卧室睡了。
他夜里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还会带朋友回来,在客厅抽烟、说话、吃外卖。
她躺在沙发上,隔着一道墙,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不是没想过跟他好好谈谈。
可每次话到嘴边,他要么说她小题大做,要么就开始叹气,说自己挣钱多难,压力多大。
一说压力,她就心软了。
她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知道人难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开口跟她借钱。
说自己车坏了要修,加上之前欠的房租,还差4000块。
他说得很急,说过两天结了工程款就还她,绝对不拖。
她当时手里确实有点积蓄,是之前攒下来给儿子结婚用的,动了不太合适。
可他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指反复搓着工具包的带子,看起来实在是难。
她心一横,还是转给他了。
钱转过去那天,他特意早回来一次,买了菜,还炖了汤。
饭桌上他跟她说,等这阵子忙完,就带她出去转转,买点新衣服。
她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散了大半,觉得这人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没过三天,他又恢复了老样子。
早出晚归,手机不离手,夜里回来照样叮铃哐啷。
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温柔,不像跟她说话时的样子。
她没走过去,也没问。
有些话,问了反而难堪。
她只是站在黑暗里,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她开始仔细回想这几个月的日子。
家里的开销是她出的,水电煤气是她交的,连他用的牙膏毛巾,都是她从那2000块家用里省出来的。
他搬进来快四个月,没买过一次菜,没交过一次电费,甚至连垃圾袋都没买过一卷。
那4000块钱,他提都没再提过。
她不是舍不得钱,是怕自己掏心掏肺,最后落得一场空。
更怕儿子知道了,会觉得她老糊涂了,放着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
昨天晚上,他又是快两点才回来。
她躺在沙发上,听见他开了门,换了鞋,然后径直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她昨天刚买的牛奶。
他喝牛奶的时候,就站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连个招呼都没跟她打。
她闭着眼睛,没出声。
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渗进沙发套里,凉丝丝的。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这几个月她睡不好,根本不是因为他动静大。
是因为她心里不踏实。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会走,不知道自己掏出去的钱能不能要回来,更不知道这场看似热乎的搭伙,最后会把她的日子搅成什么样。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又回到儿子上高中那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厨房里的灯暖黄暖黄的。
那时候日子累,可心里是定的,躺下就能睡着。
早上七点多,她被手机闹钟吵醒。
是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上面跳出来一条消息。
她本来不想看,可眼睛扫过去的瞬间,还是看清了那几个字。
她整个人一下子僵在沙发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薄被从她腿上滑下去,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她都没顾得上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屏幕暗下去,才猛地移开眼。
她没敢碰他的手机,也没叫醒他,只是弯腰把薄被捡起来,叠成方块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才觉出一点真实感。
刚才那条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哥,这个月房租什么时候转我呀?”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房东李姐”。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他说借四千块是修车加交房租,她当时没细想。
现在看来,房租根本就没交,那笔钱到底花去了哪儿?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客厅里还在熟睡的男人,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不是没怀疑过他的话,只是每次都劝自己,搭伙过日子,别太计较。
可不计较的结果,就是人家把她当傻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今天把话摊开说,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耗下去。
她没做早饭,也没像往常那样给他准备中午要带的水杯。
她坐在餐桌旁,把这几个月的账在心里一笔一笔过了一遍。
家用从第二个月开始,她每个月拿出两千块,菜钱水电加起来约一千五,剩下的都添了家里的东西。
他搬进来快四个月,一分钱没出过,还借走了四千,至今没还。
不算不知道,一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三千出头,这几个月下来,自己的积蓄都贴进去不少。
正想着,他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她坐在餐桌旁,愣了一下。
“今儿怎么起这么早?不补觉了?”
他的语气跟往常一样自然,仿佛昨晚那条消息根本不存在。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大概是觉出不对劲,起身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昨晚她没忍住截的图。
她知道偷看不对,可那一刻,她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你上个月借的四千块,不是说交了房租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嗨,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房租我晚几天交,先拿去修车了,车坏得比预想的厉害。”
“修车要四千?”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加上换零件什么的,差不多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车老了,毛病多。”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以前她觉得他说话实在,现在才发现,他每句话都留着口子,你细问,他就有新的理由等着你。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交房租?”
她换了个问题,声音很平静,连她自己都意外。
他挠了挠头,脸上堆出一点笑。
“等我这两天结了工钱就交,你别急嘛。”
“工钱?你不是说你在工地上班,月结吗?这都月中了。”
她记得他搬进来的时候说过,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
今天已经十七号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垮下来。
“别提了,工头那边资金周转不开,说要再等几天。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又是没办法。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从他搬进来那天起,他就总有各种各样的“没办法”。
没办法交房租,没办法买日用品,没办法按时回来,没办法早睡。
而她,就一次次地体谅,一次次地妥协,一次次地把自己的钱掏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比连续几个月睡不好觉还要累。
“那四千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她直接问了出来,不想再绕弯子。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你看你,又提钱。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咱们俩在一起,你至于算这么清楚吗?”
“至于。”
她看着他,语气很坚定。
“那是我攒的养老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家用我出了,你的生活费我也贴了,这四千是你说借的,就得还。”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现在真的困难。你就不能再等等?等我拿到钱,立马还你,行不行?”
他的声音软下来,眼神里带着恳求。
换作以前,她可能早就心软了。
可今天,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陌生。
她想起刚认识的时候,他说自己虽然挣钱不多,但踏实肯干,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家,主动帮她修水龙头、换灯泡,手脚麻利得很。
她想起那些晚上,他坐在她旁边跟她聊天,说自己一个人漂泊这么多年,就想有个家。
那些话,现在想来,竟一句都落不到实处。
她别开眼,不想再看他。
“你今天就给我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还。”
他见她不吃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非要逼我是不是?我都说了现在没有,你还想怎么样?大不了我搬出去,行了吧?”
她心里一紧,随即又松了下来。
搬出去?
她等这句话,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可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搬不搬是你的事,钱的事得说清楚。你写个借条,写明什么时候还。”
“写借条?”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
“咱们俩什么关系啊,还要写借条?你也太不信任我了。”
“信任是相互的。”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纸和笔,放在他面前。
“你要是觉得没什么,就写一张。也不用多复杂,就写你借了我四千块,什么时候还。”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行了吧?”
他把纸推过来,语气很不耐烦。
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只写了“欠四千块”,连个名字和日期都没有。
“这叫借条?”
她把纸又推回去。
“名字呢?日期呢?还款日期呢?”
“你烦不烦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都说了会还你,你还没完没了了?不就是四千块钱吗,至于你这么算计?”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她耳朵有点疼。
她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碎了。
原来人在涉及到钱的时候,才会露出真面目。
她没跟他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算计,我是要个明白。你要是不想写也行,那你今天就把钱还我。”
“我没有!”
他梗着脖子说。
“没有你就写。”
她寸步不让。
两人对峙了半天,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拿起笔,咬着牙,在纸上补了名字和日期,还款日期写的是下个月十五号。
“行了吧?满意了?”
他把笔一扔,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纸很薄,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张纸未必能保证他一定会还钱,但至少,能让她心里有个底。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她转移了话题,不想再跟他吵。
他看了看时间,“哼”了一声。
“上,怎么不上。不上班拿什么还你钱。”
他起身去穿衣服,动作很大,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纸和笔收起来。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今天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以前什么样?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你觉得我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刚才跟他对峙的时候,她看着挺硬气,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
她怕他真的翻脸不认账,怕他撒泼耍赖,更怕自己看错了人。
现在看来,她确实看错了。
她以为找个年轻的,能互相照应,日子能过得热闹点。
结果热闹是热闹了,却是鸡飞狗跳的热闹,把她的安稳日子都搅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可她心里,却还是凉的。
她想起儿子上次打电话来,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她还说挺好的。
要是儿子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指不定多心疼呢。
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回到客厅,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衣服,他的牙刷,他的拖鞋,他用过的杯子。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出来,放在一个大纸箱里。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她上次给他买的,花了好几百块。
那时候她想着,他上班辛苦,带杯热水喝,对胃好。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拿起那个保温杯,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放进了纸箱里。
送出去的东西,她不想要回来,看着闹心。
收拾完他的东西,她又开始打扫卫生。
拖地,擦桌子,换床单被罩。
她干得很卖力,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几个月的痕迹都擦掉。
忙到中午,她才停下来,坐在沙发上喘气。
屋里干干净净的,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比如那四千块钱的借条,比如她这几个月缺的觉,比如她心里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口。
她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拨了号又挂了。
她不想让儿子担心,也不想听儿子的数落。
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就得她自己担着。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今天她没那么困了,脑子反而很清醒。
她在想,等他回来,该怎么跟他说。
是直接让他走,还是再等他拿到钱?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
“那个……我下午不回去了,工地上有事,要加班。”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躲她。
也是,刚吵完架,他肯定不想回来面对她。
“行,我知道了。”
她淡淡地说,没多问。
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又沉默了一下。
“那……那钱的事,你再宽限我几天,我肯定还你。”
“不用宽限,就按借条上的日子来。”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我知道了。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知道,他说加班是假的,不想见她是真的。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下个月十五号,他总得给她一个说法。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顿饭了,今天总算有了点胃口。
吃着面,她忽然想起刚搭伙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给她做晚饭。
虽然手艺一般,但热气腾腾的,吃得人心里暖和。
现在想来,那些好,都是有代价的。
他用一点点温柔,换走了她的安稳,她的钱,还有她对生活的那点期待。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床新的薄被,放在沙发上。
以后,她就睡沙发了。
不是因为怕他吵,是因为她不想再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心都不在一起了,睡在一起只会更难受。
她坐在沙发上,摸了摸柔软的被面。
这几个月,她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过短暂的温暖,更多的却是不安和疲惫。
现在,梦该醒了。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看着。
电视里的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一把年纪了还相信什么半路夫妻的真情。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没擦,就让眼泪那么流着。
流完了,心里好像就痛快了一点。
哭够了,她抹了把脸,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日子还得过,她得把自己的生活找回来。
她走到阳台,给那些花花草草浇了浇水。
这些花还是她以前养的,这几个月光顾着照顾他,花都蔫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枯黄的叶子,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花蔫了还能救,日子过砸了,也能慢慢掰回来。
正浇着花,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是他,拿起一看,却是儿子打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语气,才接起电话。
“喂,儿子。”
“妈,我下周出差,顺路去看看你。”
儿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疲惫。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不用了,你出差那么累,就别跑了。我挺好的。”
“那怎么行,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就这么定了,我下周三到。”
儿子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挂了电话,心里有点慌。
儿子要是来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看到家里有个男人的东西,肯定会问的。
她该怎么跟儿子说?
说自己找了个年轻的搭伙,结果被骗了钱,还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她想想都觉得丢人。
不行,不能让儿子知道。
至少,不能让儿子看到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看了看墙角那个装着他东西的纸箱,心里有了主意。
等他下次回来,她就跟他说清楚,让他把东西搬走。
不管他还不还钱,这伙,她是不打算搭了。
钱没了可以再攒,日子乱了可以再理。
可要是把自己的身体气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走到沙发前,把薄被铺好。
今天晚上,她要好好睡一觉。
不管怎么样,先把觉补回来再说。
她躺下来,拉过薄被盖在身上。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很暖和。
她闭上眼睛,心里难得地踏实了一点。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身份证,她好像从来没见过。
他说他叫什么,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全都是他自己说的。
她从来没核实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她连他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敢把人领到家里来,还借给他钱。
她真是太大意了。
不行,等他回来,她得看看他的身份证。
就算要散伙,也得知道自己跟谁搭了一场伙吧。
不然到时候他真跑了,她连找人都没地方找去。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一点点涌了上来。
她忽然觉得,这场搭伙,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以为自己只是遇人不淑,损失了点钱。
可现在看来,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还是爬了起来。
与其躺着瞎想,不如先把能收拾的收拾了。
她把纸箱从墙角拖到玄关边上,又把浴室里他用的毛巾、牙刷一并收进去。
做这些的时候,她手很稳,心里反倒比刚才静了些。
收拾到床头柜,她摸到半盒没拆封的薄荷糖。
是他第一次来家里时带的,说她口气里总有股熬夜的苦味,吃这个清爽。
她捏着糖盒愣了几秒,还是顺手丢进了纸箱。
人都要走了,留这些零碎没用。
第二天一早,她比往常醒得还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屋里的动静。
客厅安安静静,厨房也没声响,不像前几个月,天不亮就有脚步声来回晃。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上次走的时候,他说去朋友那儿住几天,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个稳定点的活儿。
她当时没多问,现在想想,这话听着更像铺垫。
什么朋友,什么活儿,她一样都没见过。
她起身去厨房熬了点粥,盛出来慢慢喝。
粥熬得糯,喝下去胃里暖,可心里那点空,还是填不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说晚上回来拿点东西。
她握着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打完字她又补了一句,回来把你东西都带走吧,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半天,那边只回了个嗯。
她看着那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堵了团湿棉花。
傍晚的时候,他来了。
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他剪了头发,穿了件她没见过的黑外套,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也陌生。
他换鞋的时候没看她,径直往客厅走。
“你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玄关那箱里。”
她跟在后面,声音很平,没带情绪。
他脚步顿了顿,转过身看她。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不是盼不盼的问题。”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抬头看着他,
“这日子过成这样,再耗着也没意思。”
他没接话,低头点了根烟。
烟雾飘过来,她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以前她也说过他,抽烟去阳台。
他总说就抽一根,抽完就去,结果每次都在客厅抽得满屋子味。
“那钱的事呢?”
他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
“你就这么算了?”
她心里一紧,没想到他会主动提。
“什么意思?”
“四千块钱,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他吸了口烟,语气慢悠悠的,
“你要是真逼我,我也没办法。”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没逼你。我就是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等我找到活儿,发了工资就还你。”
他说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说辞。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上次你说找着活儿就交生活费,结果呢?”
他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这不也是没遇上合适的吗?你以为我不想挣钱?”
她没再跟他争。
争了好多次了,每次都是这套话,听多了连生气都觉得累。
“行。”
她点点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那你写个借条吧。”
他愣了一下,烟都忘了抽。
“写借条?你至于吗?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你还信不过我?”
“我就是信不过,才让你写。”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
“不然你说你叫什么,哪儿的人,身份证号多少,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查我?”
“我没查你。”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我就是想弄明白,我跟谁搭了这几个月的伙。”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看得她后背有点发毛。
“行,我告诉你。”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叫什么不重要,反正你当初跟我在一起,不也是图我年轻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面敲了一锣。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装得那么无辜。”
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佻,
“你一个快五十的女人,找我这么个小伙子,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她气得手都抖了,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想砸过去。
手举到半空,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砸。
砸了东西,最后收拾的还是她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你滚。”
“滚可以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那钱的事……”
“钱我会要的。”
她打断他,声音有点哑,却很稳,“你不写借条也行,我认了。但你记住,这钱不是我给你的,是你欠我的。”
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玄关,拎起那个纸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别后悔。”
他丢下这么一句,拉开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钩都晃了晃。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她没哭出声,就这么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不是舍不得他,是觉得委屈,也觉得自己荒唐。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什么搭伙。
钱没了,觉没睡好,还受了一肚子气。
哭了一会儿,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
哭够了,日子还得过。
她站起来,先去开了窗户通风。
屋里还残留着他的烟味,她闻着就难受。
窗户外风挺大,吹得窗帘呼啦呼啦响。
她站在窗边吹了会儿风,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慢慢散了点。
她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她泡了杯热茶,端着回到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没写的白纸和笔。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写不写借条,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要是真想还,不用写也会还;他要是不想还,写了也白写。
她拿起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虽然这个教训有点贵。
她端着茶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放下杯子,开始收拾客厅。
烟灰缸里的烟蒂倒掉,茶几擦干净,沙发垫抻平。
做这些琐事的时候,她心里很静,什么都没想。
收拾完了,她又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浇在身上,紧绷了好几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点。
出来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她没觉得失落,反倒有点轻松。
以前她总时不时看手机,怕错过他的消息,怕他又出什么事。
现在不用了。
他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跟着走了。
她走到阳台,把白天晒的薄被收进来。
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满是阳光的味道。
她把被子抱到沙发上,仔细叠好。
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她以前一个人过的时候那样。
叠完了,她抱着被子走到柜子边,拉开柜门,放了进去。
柜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心里像落了块石头,踏实了。
她转过身,看了看屋子。
屋里干干净净的,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没有乱扔的袜子,没有半盒的烟,也没有随处放的工具。
这才是她的家。
是她住了十几年,安安稳稳的家。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随便开了个台。
电视里在演老剧,声音不吵,听着很舒服。
她靠在沙发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话声,也没有心里悬着的事。
她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她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睡了快三个小时。
这是这几个月来,她睡得最沉的一觉。
没有醒好几次,也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都舒展了。
肚子有点饿,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煮得很简单,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
她端着面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儿子说下周要来。
以前她还慌,怕儿子看见,怕儿子问。
现在不怕了。
他走了,东西也拿走了,家里清清白白的,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至于那四千块钱,她没再细想。
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就当摔了一跤,疼过也就算了。
她总不能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后半辈子的日子都搭进去。
不值当。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
一切收拾妥当,她回到客厅,关了电视。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空空的,薄被已经收起来了,再也不用每天铺了又叠,叠了又铺。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卧室。
这一晚,她要回床上睡,踏踏实实睡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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