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生日宴上二叔当众让我爸难堪,我看向我妈,她皱了3下眉头,我站起来说二叔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01.
外公生日宴还没开席,二叔就把我爸堵在包间门口,当着一圈亲戚说:柏山,你别忙了,你忙来忙去也忙不到点子上。今天是老爷子的寿,你坐后边就行,别上主桌,免得人家问起来尴尬。
我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小番茄,水还在盘底晃。
我爸笑了一下,说:我坐哪儿都行,菜别凉了。
二叔啧了一声,转头跟旁边人说:看见没,就是这脾气,半辈子没个主意。我们家小芸当年要不是心软,日子不至于过成这样。
小芸是我妈。
那一刻我看向我妈,她正在给外公整理衣领,手指停了一下,眉头皱了3下。
第一下很轻,像没听见。
第二下往里收了点。
第三下,她低头把外公袖口抚平,没说话。
我以前最怕这种场面。
怕一句话说重了,亲戚以后见面不好看;怕我妈夹在中间难做;怕外公寿宴上闹出不体面的动静。
小时候家里来亲戚,二叔爱点评我爸,点评到最后总会落一句:你爸这人啊,老实是老实,就是撑不起门面。
我妈会让我去厨房拿醋,或者叫我陪外公下棋。
我爸也总笑。
他那个笑,我看了很多年,像一碗放凉的粥,温吞,噎人。
这次外公八十岁,地点定在静安里的一家老菜馆,包间里挂着红色灯笼,桌上摆着茶具,外公喜欢的兰花也搬来了一盆。
前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二叔要主持,他爱热闹,你别跟他拧。
我说好。
我还提前请了半天假,带着孩子的画册,买了外公爱吃的软糕。
到的时候,我爸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接人、拿外套、提醒服务员别把香菜放进汤里。
他袖口上沾了一点白色粉末,我以为是厨房蹭的,伸手替他拍了拍。
他说:别拍,等会儿还要搬糕。
你又搬什么?
他没答,弯腰把一袋一次性围兜塞到椅子下,像做错事怕人看见。
我那时还笑他:爸,你也太操心了。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二叔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爸手里的座位单抽走,说:这个你别排,我来。你排来排去,全是你自己那点小家子气。
我爸没争,只说:外公腿不好,靠门口风大,别让他坐那边。
二叔把纸一折:我知道,我比你懂。
我妈端着茶从旁边经过,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没看二叔,只把茶杯放到我爸手边:喝一口。
这杯茶后来一直没喝。
热气散完了,杯沿上浮着两片茶叶。
我当时也没说话,只把小番茄放到桌上,顺手把座位单从二叔折痕里压平。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说算了,生日宴,别扫兴。
可二叔没打算算了。
他拍了拍我爸肩膀,声音不高,刚好够一桌人听见:柏山,你今天就少表现。你一个外姓人,别老摆出主人样子。
我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外公在里间换衣服,没出来。
几个亲戚假装看手机,表姐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空气里有菜刚上桌的香味,油亮亮的,很家常,也很闷。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盘小番茄摆得不齐,我又重新挪了挪,红的放中间,黄的放边上。
有些和气不是大家都舒服,只是有人一直把难听的话咽下去。
我抬头看二叔:二叔,座位可以商量,话别这样说。
二叔愣了一下,笑了:哟,棠棠大了,会护短了。
我也笑了一下:不是护短,是今天外公过生日,别让他听见不舒服。
二叔摆摆手: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三十六了,孩子都上小学了。
但在亲戚嘴里,我还是那个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没再接话。
外公从里间出来,我爸赶紧上前扶他。
二叔快了一步,挤到我爸前面,声音又亮起来:爸,今天我安排得妥妥的,您坐主位。
外公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我爸,手最后落在我爸胳膊上:柏山扶我,手稳。
二叔的笑停了一秒,又接上了。
我妈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端走,换了一杯新的。
她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先吃饭。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也知道,这次不一定能一直先吃饭。
02.
开席前,二叔要重新排座。
他说外公坐中间,他坐左边,我妈坐右边,我爸去靠窗那桌陪小辈。
我舅妈在旁边打圆场:都一家人,坐哪儿不一样,热闹就好。
热闹这两个字很会挡人。
什么话一盖上热闹,就像桌布盖住了没擦干净的油渍,看着干净,手一摸还是黏。
我爸拿着外公的外套,听见安排,没吭声。
倒是我妈抬眼看了一下:柏山坐爸旁边。
二叔夹菜的手顿住:小芸,你别老护着他。今天亲戚多,你让他坐主桌,别人不知道怎么想。
我妈把筷套拆开: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爸想让他坐旁边,我听爸的。
这话不重,包间里却静了静。
二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还是这个脾气。别人说两句,你就不爱听。我们当哥哥的,还不是怕你吃亏。
我妈没再说。
我看见她把桌上的餐巾纸一张一张折好,折成长方形,放到外公手边。
她心里有事就爱折纸,小时候我做错题,她也是这样,一张纸能折出四道印。
我坐在她旁边,低声问:妈,要不要换我爸过来?
她没答,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藕。
藕有点粉,二叔说这家菜不如以前,声音又大了起来:要我说,今天就不该定这儿。柏山,你是不是图省事?老爷子八十岁,你也太随便了。
我爸刚要解释,我先开口:店是外公自己挑的,他说这儿的藕合口。
二叔看向我:你怎么又插话?
我来订的桌。我说,我问过外公,也问过您。您那天说随便。
二叔脸上有点挂不住,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说随便,你们就真随便?一家人办事,要有个样子。
我把手机放下,慢慢把杯子挪到一边,怕自己一着急碰翻。
二叔,样子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今天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外公高兴,就是样子。
他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夹枪带棒。
我说:我尽量不带。
表姐噗地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给孩子擦嘴。
二叔瞪她,她装没看见,问孩子还要不要汤。
我妈轻轻咳了一声。
我以为她要提醒我别说了,她却把我爸的碗递过去:你吃点,别光忙。
我爸接碗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像搬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我皱了皱眉,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事,刚才拿盒子碰的。
二叔听见盒子,马上说:你又准备什么了?别一会儿弄那些寒酸的节目。爸不爱看。
我爸说:就是几张照片。
照片有什么好看。二叔摆手,我请了人写寿字,还准备了主持词,等会儿我来说。
我妈的纸巾折到一半,停了。
外公慢悠悠喝汤,没插话。
我心里那点退让又冒出来。
算了吧,照片也不差这一会儿。
二叔爱面子,让他说两句也没什么。
外公年纪大了,别被吵着。
我甚至已经把话咽回去了。
可我爸把那几张照片从身后的布袋里拿出来时,动作很小心。
照片边角被透明袋包着,像怕一碰就碎。
最上面那张是外公年轻时站在旧院门口,怀里抱着我妈。
照片背后露出一截小纸条,写着几行字,是我爸的字。
我小时候练字,最烦他的横平竖直。
二叔伸手要拿:我看看。
我爸没松手:等爸吃完再看,怕弄脏。
二叔笑:一张旧照片,还宝贝上了。
我爸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声音压得很平:二叔,不想看可以不看,别糟蹋别人花心思做的事。
二叔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包间里有人开始找话:这个鱼不错,趁热趁热。
外公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二叔最后哼了一声:现在年轻人,脾气比本事大。
我说:您说我可以,别拿我爸当筷子头,想敲哪儿敲哪儿。
这句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妈低头喝茶,杯口挡着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咳还是笑。
我可以顾全大局,但不能让大局只靠一个人低头撑着。
二叔没再说照片的事。
寿宴继续,菜一道一道上,服务员进进出出。
外公吃得不多,嘴角一直带着笑。
二叔后来还是讲了几句场面话,说兄弟姐妹齐心,说老人有福,说家里人多是福气。
我爸坐在外公旁边,给他挑鱼刺。
没人提刚才那一茬。
只有那只布袋,一直放在我爸脚边,袋口露着照片的一角。
我看了好几次。
03.
第二天上午,二叔在亲戚群里发了一长段话。
他说昨天寿宴总体不错,就是年轻人说话太冲,长辈有长辈的考虑,家和万事兴。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又发了几张合影,偏偏每张都把我爸裁到边上,只露半个肩。
我正在厨房洗杯子,手机在窗台上震个不停。
我妈先给我发了语音:别回。
过了两分钟,又发:你二叔就那个性格。
再过一会儿,她撤回了一条。
我盯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看了几秒,杯子里的水溢出来,流到台面上。
我抽了两张纸擦,擦完又擦灶台,明明灶台不脏。
我丈夫周屿从客厅探头:你别把台面擦秃噜皮了。
我说:你看群了吗?
他说看了,又补一句:你要回就回一句,不回也行。别在心里回八百句。
我瞪他:你倒轻松。
他把女儿的彩笔收进盒子:我也不轻松,我怕你晚上睡不着,把我也拽起来复盘。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一句话不该往心里去,偏偏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毛衣袖口起了球,越揪越烦。
群里几个亲戚开始接话。
二叔也是为家里好。
棠棠年轻,心直口快。
柏山别介意,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爸没说话。
我点开他的头像,想发消息,又退出。
打了爸你别往心里去,删了。
又打照片很好,也删了。
最后发了个:中午吃什么?
他回得很快:面。你妈煮。
后面又加:别管群。
我看着那四个字,鼻子像被葱呛了一下。
我还是在群里回了。
昨天我说话有急的地方,给大家添堵了。二叔提醒家里事,我听得见。只是以后说我爸的时候,麻烦当着他的面也留点余地。他是我爸,也是这个家里忙前忙后的人。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下。
没到一分钟,二叔电话打来了。
我不想接。
响到第三遍,周屿从客厅说:接吧,不接他还要打给你妈。
我接了。
二叔声音比群里硬:棠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你爸什么了?我当哥哥的说两句都不行?
我说:您可以说事,别说人。
你爸这人就是软,你妈这些年多辛苦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把抹布摊开,边角捋平,我妈辛苦,不等于我爸该被当众难堪。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他语气低了点:你小时候不懂。你妈嫁过去那阵子,什么都得自己扛。我看着她抱着你坐在门口等柏山回来,心里憋气。
这话他说得很慢。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那几年我有印象,但不全。
只记得我妈骑车带我,车篮里放着菜,我爸晚上回来很晚,衣服上有木屑味。
他们好像总在忙,忙到没空说委屈。
二叔又说:我不是要欺负他,我是看不得小芸受累。
我没马上回。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盆里,声音不大。
二叔,我说,您心疼我妈,我领情。可心疼她,不是把我爸踩低。您把他踩低了,我妈也不会轻松。
他那边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又回我:你现在会说了。
嗯,练了三十多年。
他好像被噎了一下,咳了声:行,反正你们一家亲,我多余。
这句话很熟。
每次亲戚关系里有人说不动了,就会把自己放到门外,好像别人再坚持一下,就是没良心。
以前我最怕听这个。
一听就赶紧解释,赶紧哄,赶紧把自己的话往回收。
这次我看着窗台上的小葱,叶尖有点黄,想起昨天我爸脚边那个布袋。
我说:您不是多余。您是外公的儿子,是我妈的哥哥。可您不是我爸妈日子的裁判。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我补了一句:以后家里的事,您可以提建议。定不定,我们自己商量。
二叔没挂,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嘟囔:小芸让你这么说的?
没有。我妈让我别回。
那你还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被水泡得发白:我也不是每次都听话。
亲情不是谁年纪大谁就握着尺子,量别人日子长短。
电话最后没吵起来。
二叔说他还要去看外公,让我有空带孩子过去。
我说好。
他挂电话前,忽然说:昨天你爸那照片,老爷子晚上还问呢。
我嗯了一声。
他又补一句:我没说不让看,就是觉得旧东西拿出来,怕老人难受。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
我原本准备好的一堆硬话,卡在喉咙口,没用上。
下午我去我妈家,门没关严。
屋里有蒸糕的甜味。
我爸蹲在客厅地上,正把照片一张一张放进相册。
那只布袋摊在旁边,里面还有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爸爱吃的菜。
我妈坐在沙发上,拿着针线缝我爸衬衫袖口的开线。
我站门口没出声。
我妈抬头看见我,第一句是:你二叔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她又低头穿针:他说话难听,心不坏。
我换鞋:心不坏,也不能嘴没门。
我妈手一抖,针没穿过去。
我爸赶紧说:吃糕,刚蒸的。
我看着他那副忙着和稀泥的样子,没好气:爸,你就知道吃糕。
他说:热的好吃。
我拿了一块,烫得直换手。
确实好吃。
04.
外公生日正日那天,家里只摆两桌,在望江小区的小院里。
外公说菜馆吃过了,正日想在家吃,听听人说话。
院子不大,石榴树旁边摆了折叠桌,桌布是我妈洗了又洗的浅蓝色。
孩子们跑来跑去,外公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薄毯。
我一到就看见二叔在屋檐下指挥。
这个花盆挪开,挡路。
柏山,茶具别用那套,拿红的,看着喜庆。
寿糕放中间,别放边上,拍照不好看。
我爸点头,一趟一趟进厨房。
我妈在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她没抬头。
我把女儿交给周屿,走过去接我爸手里的茶盘:爸,我来。
二叔看见我,笑了一下:棠棠来了。今天可别再教育长辈了啊。
我说:看您给不给机会。
他脸色一僵,旁边三婶赶紧说:哎呀,今天糕真香,谁做的?
我爸说:我和小芸做的。
二叔顺着话接:你们做归做,等会儿切糕我来。老爷子生日,得儿子切第一刀。
我妈的刀停住了。
我转头看她。
她把水果刀放下,拿起湿布擦案板。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那块案板被她擦得发亮,苹果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外公在藤椅上喊:柏山,照片呢?
我爸应:在屋里,我去拿。
二叔马上说:爸,先拍照,照片一会儿再看。柏山那点旧相片,什么时候不能看。
外公没听清:什么?
二叔走过去,提高声音:我说先拍全家福。爸,今天儿女都在,外姓的先往边上站站,咱们自家人照一张。
院子里一下安静。
风扇还在转,扇叶有点响,吱呀吱呀。
我爸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相册。
听见这句,他脚步停在门槛上。
相册很厚,外面包着干净的蓝布。
他手背上的红印还没消。
我妈看着二叔。
眉头又皱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把茶盘放到桌上,茶杯轻轻碰了一声。
外公生日宴上二叔当众让我爸难堪,我看向我妈,她皱了3下眉头,我站起来说二叔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我说得不快,也没提高声音。
周围人都看过来。
二叔脸涨了一点:你说什么?
我把茶杯一个个摆正,才抬头:二叔,这个家有外公,有我妈,有我爸,有我们这些晚辈。您疼外公,大家看得见。可我爸不是临时来帮忙的外人,您不能一句外姓,就把他从家里推出去。
二叔手指着我,又放下:你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
我说:规矩是让人坐得住,不是让一个人站在门槛上进不来。
院子里没人接话。
三婶把孩子拉到身边,小声说别跑。
表姐低头剥橘子,橘子皮断了几截。
二叔看向我妈:小芸,你就让她这么跟我说话?
我妈把湿布搭到水龙头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走到我爸身边,接过相册,放到外公膝盖上。
二哥,她说,棠棠说的是我的意思。
这句话比我刚才那句还轻。
二叔愣住了。
我爸小声叫她:小芸。
我妈没看他,只看二叔:你心疼我,我知道。以前我苦的时候,你给我送过菜,帮我接过孩子,这些我都记着。可柏山也不是你嘴里那个没用的人。我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二叔嘴唇动了动:我就是……
你就是怕我吃亏。我妈接过他的话,我没吃亏。
外公把手放在相册上,慢慢拍了拍:吵什么,先看照片。
没有人再说话。
我蹲下替外公解蓝布,手指有点笨,结打得紧。
我爸也蹲下来帮我。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凉的。
相册打开,第一页不是旧照片,是一张手写的菜单。
上面一行一行写着外公爱吃什么,哪道菜少盐,哪道汤不要葱,哪种糕要蒸软一点。
字迹端正,旁边还有我妈用红笔画的小勾。
第二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小纸。
外公眯着眼看,忽然笑了:这个我记得。柏山第一次来家里,给我修凳子,手都磨破了。
二叔站在旁边,脸上的硬劲慢慢散了一点。
我妈弯腰翻页:爸,后面还有你抱棠棠的。
外公说:那个好,那个好。
我爸把照片递过去,还是那副怕弄坏的样子。
我没有再看二叔。
我低头把茶倒上,一杯给外公,一杯给我妈,一杯放到我爸手边。
一家人的位置,不该靠谁让出来,应该靠谁都不被赶出去。
切糕的时候,外公招手:柏山来。
二叔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刀。
他停了停,把刀柄转向我爸:那你来。你手稳。
我爸没接,先看我妈。
我妈说:接着吧,糕快凉了。
我爸接过去,切得很慢,每一块大小差不多。
二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边上给爸留软的,别切硬皮。
我爸说:知道,早留了。
这句早留了说得很轻。
像一块小石头落进水里,没响,却有圈纹。
05.
那本相册后来成了当天最热闹的东西。
不是二叔准备的寿字,也不是谁带来的花篮。
外公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看,看到哪张就讲两句,讲到一半忘了名字,就问我妈。
孩子们也凑过去,看年轻时候的大人,笑外公头发多,笑我妈小时候穿花裙子。
二叔一开始站得远。
他手里捏着橘子,剥了一半没吃。
橘子皮的汁沾到他指甲缝里,他也没擦。
相册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几张小票样的纸片,不是票,是旧菜谱上撕下来的边角。
上面写着外公年轻时喜欢点的菜名,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二哥不吃姜。
我看见那行字,愣了一下。
那不是我爸的字,是我妈的。
下面还有我爸补的一行:给二哥单放一碟酱。
我抬眼看二叔。
他也看见了。
外公没注意,指着照片说:这个是你们小时候在老院子拍的。老二那天哭得厉害,非要站我旁边。
二叔咳了一声:爸,多少年前的事了。
外公笑:你从小就急,怕别人把你妹妹带走。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有人笑。
二叔没笑。
他把橘子放到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以为他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碟酱出来,放在我爸旁边:刚才厨房里看见有姜,我另弄了点。你别给爸吃错。
我爸说:好。
二叔又说:那相册……你弄挺久吧?
我爸擦了擦手:也没多久。小芸找照片,我贴。
我妈在一旁说:他晚上贴到十二点,胶水都粘裤子上了。
我爸不自在:你说这个干啥。
二叔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我这才想起,前几天我去我妈家,客厅茶几上一直放着一小瓶胶水,盖子拧得很紧。
爸的袖口沾着白粉,手背有红印,布袋里那本爸爱吃的菜。
我当时都看见了,又都没往心里放。
有些人兜底兜久了,动作太熟,熟到别人只看见他挡路,没看见他托着什么。
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把外公面前的糕往里推了推,免得孩子碰掉。
二叔坐下来,位置还在外公左边。
我爸坐右边,我妈坐我爸旁边。
没人重新排座,桌子小,肩膀挨着肩膀,倒也坐下了。
饭吃到一半,二叔忽然对我说:棠棠,昨天群里那照片,我没裁好。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嗯。
他说:等会儿重新拍一张。
我说:好。
他又补:你爸站中间,行吧?
这句话他说得有点别扭,像不常穿的新鞋,走两步就硌一下。
我爸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站哪儿都行。
我妈看他一眼:你别说话。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
那笑不是多大的开心,就是绷了几天的线松开一点,手腕没那么酸了。
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挺厉害。
我说:我腿都软了。
她看我一眼:真看不出来。
我装的。
她把一瓣橘子塞我手里:装得不错。
我把橘子吃了,酸得眯眼。
表姐说她家孩子不吃酸,我说我家那个也不吃,两个孩子却蹲在石榴树下分着吃,吃得一脸汁。
二叔后来给外公夹菜,夹到一半问我爸:这个能吃吧?
我爸说:能,软。
那个汤呢?
少喝点,等会儿吃糕。
你倒记得清。
记习惯了。
二叔没再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全家福是饭后拍的。
周屿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调了好几次角度,孩子跑过去按快门,按完又跑回来。
第一张有人闭眼,第二张三婶挡住了半张脸,第三张外公笑得最好。
第三张里,我爸站在外公后面,我妈站在我爸旁边,二叔站在另一侧,手搭在外公椅背上。
拍完他看了看照片,没说不好,只问:发群里?
我说:发吧。
他拿着手机研究半天,最后发了原图。
这次我爸完整地站在里面。
群里很快有人回:这张好。
二叔回:嗯,这张齐。
道歉有时候不在嘴上,在他终于肯把你放进同一张照片里。
傍晚收桌时,二叔抢着搬椅子。
他搬两把就喘,嘴上还不服:这椅子做得不合理。
我爸说:你放着,我来。
二叔瞪他:就你能干?
我爸笑:你也能干。
二叔哼了一声,把椅子靠墙放好,放得歪了点,又自己挪正。
我妈端着一盆洗好的碗出来,看见他们俩一人一把椅子站在院里,没说话。
她把碗放进柜子,柜门合上时,声音很轻。
06.
后来那件事没有被谁正式提起。
亲戚群里还是每天发些琐碎东西,谁家的花开了,谁家孩子画了小猫,外公今天吃了半碗面。
二叔偶尔发语音,声音还是大,还是爱安排:周末都回来吃饭,别一个个忙得跟什么似的。
只是他后面会补一句:有空就来,没空别折腾。
这句补得生硬。
我妈第一次听见,正在阳台晒床单。
她把床单抖开,阳光不阳光的我没注意,我只看见她手臂抬高,床单边扫到花盆,差点把一盆绿叶碰倒。
她说:你二叔老了,说话没以前冲。
我说:也可能是怕我回他。
我妈斜我一眼:你现在厉害了。
我剥蒜,蒜皮粘在手上:一般厉害。
她没忍住笑。
我爸从厨房探头:中午吃蒜蓉菜心?
我妈说:你少放蒜,外公下午过来。
我爸说:知道。
我说:爸,你现在怎么成全家备忘录了。
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洗好的菜:你妈嫌我别的不行,就这个还行。
我妈拿床单夹子丢他,没丢中,夹子掉在地上。
女儿跑过去捡起来,说外婆你没打准。
几个人笑得乱七八糟。
那天下午外公真来了,二叔送来的。
他一进门就把一袋橘子放在玄关柜上,声音压低了点:不酸,孩子能吃。
我女儿立刻拆了一个,吃了一瓣,皱着脸说:还是酸。
二叔愣了愣:那我下次换。
我妈说:你别惯她。
二叔说:一个橘子算惯什么。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怕我又抓他话头。
我正给外公倒茶,没接。
茶杯是我爸那天寿宴没喝成的同款,白瓷的,杯口有一道浅浅的青线。
外公坐在沙发上,要看相册。
那本相册现在放在我妈家客厅的矮柜里,外面还是包着蓝布。
女儿每次来都要翻,翻到我小时候扎羊角辫那页就笑。
我一开始不让她笑,后来随她。
反正我小时候确实像刚从被窝里拎出来。
二叔坐在旁边,翻到那张全家福,停了一会儿。
他说:这张洗出来没有?
我爸说:洗了,在柜子第二层。
二叔起身去拿,拉开抽屉时动作很轻。
抽屉里有针线盒、旧钥匙、几包未拆的纸巾,还有一叠照片。
他拿出最上面那张,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放齐,伸手推了推边角。
我妈在厨房喊:二哥,吃不吃糕?
二叔回:吃一小块。
我爸说:给你留了没姜的酱。
二叔皱眉:糕蘸什么酱,你这人。
我爸愣了一下,自己也笑:哦,习惯了。
我坐在餐桌边择菜,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没什么重点。
二叔说望江小区门口那棵树该修了,挡路。
我妈说你管得宽。
二叔说我就说说。
外公插一句,说晚上想吃汤面。
女儿说她也要,周屿说她刚吃过橘子别乱点。
一屋子废话。
废话也挺好。
有边界以后,废话才像废话,不像软刀子。
傍晚二叔要走,外公不肯,说再坐会儿。
二叔看看时间,又看看外公,最后把外套放回椅背:那再坐十分钟。
十分钟坐成了半小时。
我妈切了糕端出来,给每个人分一小块。
二叔拿到手,先看了看我爸:这个软。
我爸说:蒸久了。
二叔嗯了一声:下次我早点来帮忙。
我妈立刻说:不用,你来了净指挥。
二叔张嘴要反驳,又闭上:那我少指挥。
我把菜叶掰开,里面藏着一片黄叶。
我摘出来扔进小篮子,继续择。
手上有菜的青味,指甲缝里也有。
女儿跑来问我,明天能不能带相册去学校,说要给同桌看外太公年轻的时候。
我说:相册不能带,照片可以选一张。
她说:那我要全家福。
我抬头看我妈。
我妈正在给外公擦嘴角的糕屑,没听见。
二叔听见了,低头翻手机:我这儿有,发给你妈。
他发过来的是那张完整的原图。
我点开看了几秒,保存。
没有人再说谁站中间,谁站边上。
边界立住以后,家不是散了,是每个人终于能好好坐下。
晚上回自己家,我把女儿哄睡,客厅里还留着她的画笔和一本翻开的故事书。
周屿在阳台收衣服,问我那张全家福要不要洗出来。
我说:洗一张小的,放鞋柜上。
他说:放鞋柜干嘛?
我把沙发上的袜子捡起来,团成一团:出门能看见。
周屿哦了一声,继续收衣服。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外公坐在沙发上打盹,我爸在旁边把蓝布重新包好,二叔弯着腰,替他按住相册一角。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
厨房水壶响了,周屿喊我:喝水吗?
我说:倒半杯。
他倒了半杯温水放到床头,杯子底下压着女儿的一张贴纸,边角翘起来。
我顺手按平,关了床头灯。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把那张全家福的位置挪了挪,旁边放了一把钥匙和一小盆绿萝,鞋柜一下子就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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