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取49900

张大爷是早上八点二十到的银行。

他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女儿去年过年给他买的,领口还带着浆洗过的挺括感。他把存折、身份证、老花镜整整齐齐摆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像揣着件要紧的公事。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张大爷把存折递进去,说:“取五万。”

“大爷,取五万需要提前预约的。”姑娘的声音轻柔又标准,像播报天气,“您今天没预约的话,最多只能取四万九千九。”

张大爷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柜台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子一道道刻进去的,眼袋耷拉着,老年斑爬满了额头和手背。他想起五十年前在供销社当会计时,算盘一拨,几万几万的货款在指尖下流过,那时候钱是纸,是数字,是青春和力气换来的东西。如今五万块钱需要预约了,像去医院挂专家号,不提前三天,连病都看不上。

他没吵,也没闹。

“那就取四万九千九吧。”他说。

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准备了半天的解释词突然派不上用场,脸上闪过一丝无措,随即又堆起笑:“好的大爷,您稍等。”

点钞机哗啦啦响起来的时候,张大爷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想起大厅里禁烟,又塞了回去。他看见旁边窗口一个年轻人在办信用卡,柜员笑脸相迎,端茶递水;那边VIP室的门开了,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被客户经理亲自送出来,手里提着银行送的米和油。

他收回目光,盯着柜台里那沓钱被橡皮筋扎好,推出来。

“大爷,给您,四万九千九,您点一点。”

张大爷没点。他把钱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拉链拉好,又把存折和身份证夹回牛皮纸信封。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一扇用了几十年的旧木门。

走出银行大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看见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排着队。再远一点,是曾经的老菜市场,拆了,盖起了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摸了摸帆布包,钱在里头,实实在在的。

这四万九千九,是他攒了八个月的退休金。每个月退休金到账那天,他就来银行取一千二,留下八百做生活费,剩下的四百塞进床头那个铁皮饼干盒里。攒了整整八个月,差一百块到五万。

他本来想凑个整数,给孙女当嫁妆。

孙女下个月结婚。他是爷爷,要体体面面给孙女一个大红包。五万块,不多不少,是他能给的全部。可银行说要预约。他想了想,四万九千九也一样。差一百块,是他的疏忽,跟孙女没关系。孙女不会知道爷爷为了凑这个数,吃了八个月的青菜豆腐,戒了烟,连早餐的豆浆都从加糖改成不加糖。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缺了两颗的牙。

走到菜市场旧址对面时,他拐进了一家彩票店。店里坐着个老头,正对着墙上的走势图发呆。张大爷认出他是老同事老刘,退休前在同一个单位,如今一个在银行排队,一个在彩票店发呆。

“老刘,买彩票呢?”张大爷凑过去。

老刘抬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老张?你干啥去了?”

张大爷拍拍帆布包:“取钱。”

“取多少?”

“四万九千九。”

“咋不凑个整?”

张大爷摆摆手,没解释。他掏出两块钱,买了张彩票,塞进衬衫口袋。老刘问他咋开始买彩票了,他说图个念想。两个人坐在彩票店的塑料凳上,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从前。

从前供销社的算盘声,从前粮票布票的日子,从前五块钱能请一桌人吃饭,从前——从前取多少钱都不用预约。

“你说现在这是啥规矩?”老刘忽然来气了,“我取自己的钱,还得跟他们商量?”

张大爷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老弟,别较真。规则是人定的,人也是活的。差一百块就少一百块,事儿能办成就行。”

老刘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你还是那个脾气,一辈子不跟人争。”

张大爷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那包看起来轻飘飘的,可他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背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走出彩票店时,他回头对老刘说:“争啥呀,都七十了。争赢了又怎样,争输了又怎样?能把事儿办了,比啥都强。”

他走在梧桐树荫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碎金。他想着回家后要把那九千九换成新钞,一张张叠好,装进红包里。剩下的四万,明天再来取。明天取四万,后天再取九千九。无非多跑两趟,无非多排两次队。

七十岁的人了,别的没有,时间有的是。

回到家,他把帆布包锁进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钥匙塞进贴身汗衫的口袋,拍了拍,贴在心口上。

窗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飘了满屋。他搬了把竹椅坐在窗前,眯着眼打起盹来。梦里还是供销社的柜台,算盘噼里啪啦响,一摞摞钞票从手里过,那时候钱是热的,是活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醒来时,茉莉花落了一朵在膝头。

他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夹进了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里。

正好夹在最后一页——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张大爷笑了笑,合上书。四万九千九,不多不少,够给孙女包个像样的红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