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成都城内,一名美国摄影师扛着相机穿过街巷。镜头里的城市并不只有茶馆、树影和青砖,也有残墙、挑夫、车夫,以及战乱留下的缺口。那一年,四川政局反复,成都的安静从来不是毫无代价的安静。
照片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看见城门还在,便以为古城保存完整;看见街巷平和,便以为百姓生活安稳。实际上,1917年的成都正处在旧秩序与新变化交错的阶段,明清遗存尚未完全消失,近代城市生活已经露出轮廓。
北城门的城楼,是这组影像中很有分量的一处。高大的门洞连接城内外,楼上的守望功能仍在,但城防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象征。进出城门的人群、沿街叫卖的摊贩和往来的脚夫,让这里同时成为交通节点与市井中心。
城门附近最忙碌的,往往不是官员,而是挑夫。他们用竹杠挑起货物,在狭窄街道中穿行。竹竿经过处理后富有弹性,能缓冲重量带来的冲击,可肩膀和脊背承受的压力,终究无法靠一根竹竿完全化解。
有雇主招手,挑夫便立刻起身。没有固定工钱,也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能不能接到活,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柴米。成都后来出现更多人力车和其他运输方式,这类苦力活才逐渐减少,但在当时,它是城市运行不可缺少的一环。
与挑夫相比,乘坐“公鸡车”的人显得轻松许多。这种早期人力车体量较小,主要服务城内出行,乘客多为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人。车轮碾过石板路,车夫在前面拉行,所谓便利,背后仍是另一个人的体力。
搬家更能看出当时运输条件的局限。木柜、桌椅和箱笼无法依靠专门的货运车辆,只能由几名壮汉抬、背或肩挑。家具一件件叠放起来,队伍跟在主人身后缓慢移动。中途能不能停,要看主人是否开口,卸下重物后,肩背留下淤青并不罕见。
但城市并非只有劳作和困顿。夏日的沟渠边,孩子们蹲在水旁捉鱼、玩水,几条小鱼便足以让他们高兴半天。这个细节很普通,却比刻意摆拍更能说明问题:旧成都的童年没有多少玩具,街巷、河沟和树荫就是天然的游乐场。
更沉重的画面,来自皇城遗址。明代蜀王府曾是成都重要的藩王府邸,建筑布局参考南京宫城,规模虽不能与紫禁城相比,却有完整的宫府格局。到了清末民初,蜀王府已经历多次损毁。照片中的城墙、门楼和残存建筑仍可辨认,却早已失去王府应有的秩序与威严。
城墙上的豁口旁搭着竹架,说明当地正在进行修补。遗憾的是,修复并不意味着原貌能够回来。战乱造成的破坏,加上百姓在困苦中拆取砖瓦,许多构件从此散失。对流离失所的人来说,一块旧砖先是能够遮风挡雨的材料,历史价值往往要到多年以后才被重新认识。
文殊院里的僧人,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宗教生活。青羊宫则延续着成都道教名胜的传统,望江楼一带仍有竹林与楼阁。它们没有完全脱离时代,却暂时避开了最剧烈的冲击。城市的宗教空间、园林景观和古建筑,由此成为战乱岁月中少数能够维持原有节奏的地方。
街道之外,成都周边的农田依赖沟渠、水车和河流灌溉。农民选地时,水源是必须考虑的条件。没有今天这样便利的供水设施,洗涤、降温和灌田都与河渠相连。水车转动得很慢,却支撑着一季庄稼,也支撑着许多家庭的日常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华西协和大学的建筑在照片中显得格外醒目。学校由基督教差会于近代创办,建筑设计融入中国传统形式,是成都近代教育与医学发展的重要见证。它与城门、牌坊、庙观并置在同一座城市里,正好呈现出1917年成都的复杂面貌:旧建筑未退,新式教育已来。
街上还有推车清扫垃圾的孩子。那时社会保障和劳动保护都很薄弱,贫困家庭往往需要儿童补贴生计。扫帚、簸箕和木车组成了他们的工作工具,城市的整洁,便由这些不被注意的人一点点维持。
一名路人对摄影师说:“这里也值得拍吗?”
摄影师没有回答,只把镜头对准了城墙边的人群。
因为成都真正有价值的景象,不只在高楼、宫门和名胜之中。挑夫弯下的肩膀,城门下的脚步,沟渠旁的孩子,残墙边等待修补的竹架,连同树荫覆盖的旧街,都共同组成了1917年的成都。那座城还保留着门楼与蜀王府的遗迹,却已经走在不可逆转的变化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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