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快十二点,我正躺在女朋友家客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她披着件厚外套溜进来,没换睡衣,脚上还穿着白天的棉拖鞋,蹲在床边压着嗓子说:“今晚跟你睡一间房。”

我脑子嗡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赶紧坐起来往门口瞟,生怕她爸正站在走廊里。

下午进门的时候,她爸正在客厅擦茶几,听见动静抬起头扫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凶,就是沉,像单位里不爱说话的老领导。我当时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胳膊都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叔叔好”。

礼物是我按六百块预算准备的,两瓶酒、一盒茶叶、一兜水果,还有给她弟弟带的一大袋零食,买完还剩八十块钱揣在我外套口袋里。那两瓶酒我挑的是本地超市里最稳妥的牌子,不算贵,但包装拿得出手。茶叶是她提前跟我提过一嘴的,说她爸平时爱喝点绿茶,我就照着那个方向买的。水果是当季的苹果和梨,称重的时候我还特意让店员把压坏的挑出来,怕拎进门不好看。给她弟弟的零食我没敢买太便宜的,怕小孩子嘴挑,也怕她妈觉得我敷衍。

她妈从厨房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笑着说“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伸手接袋子的时候特意捏了捏我的手腕,说“小伙子挺瘦啊”。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热了,站在玄关不知道该换鞋还是先把东西放下。

她站在我旁边捅了我胳膊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拖鞋换上。换鞋的时候我低头看见门口鞋架上摆着四双拖鞋,三双大的,一双小的,我脚上这双是深蓝色的,明显是提前给我准备的,鞋底还带着新拆封的塑料味。我心里一暖,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弯腰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摆正,鞋尖朝外。

晚饭是在餐厅吃的,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她爸坐主位,她妈坐旁边,她弟弟挨着她坐,我坐在她对面,正好对着她爸。

整顿饭我吃得提心吊胆,筷子只敢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她妈一个劲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别客气”,我碗里的排骨堆得快冒出来了,我也不敢说我不爱吃肥肉。那盘红烧排骨是带肥的,我咬了一口,油在嘴里化开,腻得我嗓子眼发紧,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了,还说了句“阿姨手艺真好”。她妈听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又给我夹了一块。

她弟弟读大二,留着个寸头,吃饭的时候嘴也不闲着,突然抬头问我:“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刚要开口,她就夹了一大块鱼塞她弟弟碗里,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哪那么多问题。”

她弟弟撇撇嘴,没再说话,低头扒饭的时候还偷偷冲我做了个鬼脸。我冲他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开始打鼓。这个问题我来的路上就想过,怕她家人嫌我挣得少,又怕说多了显得吹牛。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说“现在年轻人刚起步,都差不多”,我赶紧顺着说“是,还在努力”。

她爸全程话不多,就问了我两句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我老老实实答了,他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往下问。我注意到他喝酒的杯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白瓷小杯,一杯也就一口的量。他抿完那口,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眼睛看着碗里的汤,像在琢磨什么。

我当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她妈拦着不让,说“哪能让客人干活”,推搡了半天,最后我站在旁边帮着递碗擦桌子。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笑,偷偷比了个大拇指。我递碗的时候,她妈接过碗,顺手把水龙头开小了点,说“你叔叔就喜欢勤快孩子”,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赶紧把抹布拧干,把灶台边溅出来的油星子擦干净,连调料瓶都摆回原位。

晚上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播的是个年代剧,她妈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我念叨两句剧情。我坐在沙发边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个遥控器,连换台都不敢。她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打盹。她弟弟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机横着打游戏,时不时骂一句“队友真菜”。

她弟弟拉着我打了两局游戏,我心不在焉的,连输两把,他噘着嘴说“哥你技术不行啊”。她坐在旁边剥橘子,塞了一瓣到我嘴里,说“他平时上班累,哪像你天天抱着手机玩”。那瓣橘子有点酸,我嚼了两下,酸得后槽牙发软,但心里却甜得不行。

快十点的时候,她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说“不早了,都早点睡吧”。

她指着靠北边的那间房跟我说:“你睡客房吧,被子我下午刚晒过,暖和。”

我当时松了一大口气,心想总算熬到睡觉了,规规矩矩睡一晚,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帮忙做早饭,这第一关就算过去了。

她爸坐在沙发上没动,嗯了一声,说“晚上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说完又补了一句,“家里小,凑合住。”

我赶紧说“挺好的挺好的,麻烦叔叔阿姨了”。

回房间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卫生间,把牙刷了,又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还有点红,不知道是晚饭时喝了那两杯啤酒,还是从进门一直绷到现在没缓过来。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告诉自己别想太多,睡一觉就过去了。

她跟在我后面,靠在卫生间门口,小声说:“你今晚就踏实睡,别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说:“你也早点休息。”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房间的门关上,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回到客房,先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又把自己带的洗漱包拿出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我听见她跟她弟弟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我放慢脚步,想听一句,又觉得自己这样挺没意思的,赶紧回了客房。

躺到床上我才发现,这床是真硬,床垫子薄得像层纸,硌得我腰都疼。房间也冷,虽然有暖气,可能是靠边的缘故,墙根凉飕飕的。我翻了个身,听见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吓得我赶紧停住动作,生怕这声音传到隔壁去。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想今天饭桌上有没有说错话,一会想明天早上该几点起来,一会又琢磨她爸那个态度到底算不算认可。她爸说“家里小,凑合住”,这话到底是客气还是嫌弃?她妈给我夹了那么多菜,是不是说明第一印象还行?她弟弟问我工资,是不是她爸妈让他问的?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苍蝇,赶都赶不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睡着了吗?”

我回:“没呢,床有点硬。”

她没再回,我以为她睡了,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眼睛数羊。

数到快两百只的时候,门响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风刮的,没在意,结果门又轻轻动了一下,还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我吓得一激灵,赶紧睁开眼,就看见她披着外套蹲在床边,头发还带着点刚摘了皮筋的蓬乱。

“你怎么来了?”我压着嗓子问,声音都有点抖。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小声点,然后往门口看了一眼,才凑过来小声说:“今晚跟你睡一间房。”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第一念头是:这要是被她爸妈发现,我明天就得提着东西滚蛋。

“别闹,”我赶紧往床里挪了挪,给她让了点位置,又怕离太近,赶紧又往回挪了点,“你爸妈就在隔壁,听见了怎么办?”

她嗤了一声,伸手把我往旁边扒了扒,自己坐到床沿上,外套裹得紧紧的:“我又不是来干嘛的,你紧张什么。”

我挠了挠头,脸有点热。确实是我想多了,她连睡衣都没换,头发也没散,脚上还穿着棉拖鞋,一看就是临时过来的。

“那你……”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往门口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妈睡眠浅,有点动静就醒。你睡这屋,半夜要是起来喝水、上厕所,走廊里脚步声她都能听见。”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今天一天都绷着,”她戳了戳我胳膊,“我还不知道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万一你半夜起来迷迷糊糊走错房间,或者碰倒什么东西,我妈指不定怎么想呢。”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说我哪有那么笨,可一想今天下午进门时差点摔一跤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下午进门的时候,我确实在玄关绊了一下,要不是她扶了我一把,我可能真就跪在她爸面前了。

“那也不能……”我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睡一间房啊,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翻了个白眼,伸手拧了我胳膊一下:“谁要跟你睡一张床了?我就是过来陪你说说话,等天快亮了我再回去。省得你半夜瞎折腾,再把我爸妈吵醒。”

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暖,又有点好笑,还有点说不出的紧张。

“那也不行,”我摇摇头,伸手去摸地上的鞋子,“不然我还是去睡沙发吧,沙发在客厅,离你爸妈房间远,我动静轻点,肯定吵不着他们。”

“你傻啊,”她一把按住我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睡沙发,我妈明天早上起来一看,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或者你对我们家安排有意见呢。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睡沙发,传出去我妈脸上也不好看。”

我愣住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她看我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床沿:“放心吧,我都想好了。你睡地上,我睡床上。”

“啊?”我以为我听错了。

“啊什么啊,”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又回头冲我招手,“你把被子铺地上,枕头给我。门别关死,留道缝,这样我爸妈就算起夜,看见门开着也不会多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熟门熟路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

合着她今晚过来,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盘算好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站在门口那条缝边,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你早就想好了?”我压着嗓子问她。

她没直接答,歪了歪头:“你先别管我想没想好,你先把被子铺地上。”

我叹了口气,弯腰把床上的被子抱起来,往地板上铺。客房的地板是瓷砖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我把被子叠了两层垫在下面,又把我自己带来的那件厚外套铺在最上面,才算有点厚度。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忽然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极轻,像猫一样。我蹲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又溜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床薄毯子,还有一只枕头。

“我妈卧室里还有一床不用的,”她把毯子递给我,“你垫在下面,地太凉了。”

我接过来,鼻子有点酸。她妈下午说被子刚晒过,我睡的那床确实暖和,但她自己房间里的被子,估计还没我铺地上这床厚。那床毯子是深灰色的,边角有点起球,一看就是家里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我把它铺在被子上面,用手按了按,觉得厚度差不多了,才直起身来。

她把枕头扔到床上,自己脱了拖鞋,缩进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出来,朝我招招手:“你也过来躺着,地上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沿,没有躺下去。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后背:“你坐着干嘛?不累啊?”

“我怕睡着了打呼噜,吵着你。”我说的是实话,我睡觉确实不老实,有时候自己把自己吵醒。

她嗤地笑了一声:“你打呼噜也比半夜爬起来走错房间强。”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没话说,只好把外套脱了,侧着身子躺在地铺上。地板的凉意透过毯子渗上来,但比刚才硬板床还强点,至少我不用绷着劲了。我侧躺着,脸朝着床的方向,能看见她垂下来的手,指尖离我的头发只有几厘米。

她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叠好的枕头上,看着我:“今天是不是特别紧张?”

我嗯了一声:“你爸那个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他其实没生气,”她小声说,“他就是那样,对谁都这样。我弟小时候考了零分,他也就嗯一声,第二天照常给零花钱。”

“那你妈呢?”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心里慢慢静下来。

“我妈啊,”她想了想,“我妈今天给你夹了六次菜,你记不记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止六次,她妈那筷子就没停过。

“我妈这人,看谁顺眼才给谁夹菜,”她说,“我弟女朋友上次来,我妈就夹了两回,还是素的。”

我忍不住乐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怕笑出声。

“你爸呢?”我小声问,“你爸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他眉头一直皱着。”

她沉默了一下,才说:“你来的前一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顿了顿,学着中年男人的语气,“‘先看看人怎么样,别的以后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像没定论,但仔细琢磨,起码没一票否决。

“那你觉得……”我话说了一半,又觉得这么问太没底气,咽回去了。

她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我额头:“我觉得你行。你今天下午进门的时候,接我妈手里的袋子,先叫了阿姨,又跟我爸问好,礼数没漏。”

我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完全是紧张得条件反射。

“还有,”她继续说,“你洗碗的时候,我妈跟我嘀咕了一句,说‘这孩子手上有茧子,是干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确实有一块老茧,是搬东西磨出来的。那块茧子不大,但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小片磨钝了的砂纸。我忽然有点感激自己这份工作,虽然累,但至少让我看起来不像个游手好闲的人。

她说完这些,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行了,赶紧睡吧,明天早上还得早起呢。”

我躺在地铺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琢磨她那句话。她爸说“先看看人怎么样”,她妈说“手上有茧子”,这不像是反对,倒像是在掂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咳嗽。

我一个激灵,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显然也听见了,在被窝里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别动,是我弟。”

“他怎么这个时候起来?”我气声问她。

“他打游戏输了,起来喝水,”她好像很笃定,“他每天这个点都要起来一趟,喝完水就回去。”

果然,走廊里的脚步声停顿了几秒,接着是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往回走,经过我们这间房门口的时候,又咳了一声,然后走远了。

我这才敢喘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她憋着笑,声音发抖:“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每天这个点都要起来。”

我躺在地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心想这哪是来陪我说说话,这简直是来练胆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赶紧睡吧,明天还有硬仗呢。”

我嗯了一声,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闭上眼睛。地板还是有点凉,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出吓得,我竟然觉得没那么清醒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睁眼一看,床上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回原位,好像她从没来过一样。我愣了一下,坐起来,看见我枕边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水杯是玻璃的,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握在手里,掌心慢慢暖起来。

我赶紧把地铺卷起来,被子叠好放回床上,枕头摆正,又检查了一圈,确定没留下什么痕迹,才开门出去。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床薄毯子已经叠成方块,放在床尾,和我带来的外套并排摆着,看起来就像我昨晚只是多盖了一层。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爸妈的房门关着,她弟弟那屋也关着。我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起这么早啊?”她妈看见我,有点意外,“多睡会儿呗,难得休息。”

我赶紧说:“睡不着了,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她妈摆摆手,说不用,又看了我一眼,问:“昨晚睡得好不好?客房那床硬,我怕你睡不惯。”

我心想,我压根没睡床上,但嘴上只能说:“挺好的,被子晒过,特别暖和。”

她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熟练地打鸡蛋、切葱花,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人家闺女半夜溜我房间,我还在人家家里睡了一宿,这算什么事。

她爸也起来了,穿着一件旧毛衣,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我赶紧倒了杯水端过去,喊了声“叔叔”。他接过来,嗯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我注意到他看手机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新闻,又像只是习惯性的表情。

她弟弟也起床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嘟囔了一句“哥早”,就钻进卫生间了。

她最后一个出来,头发扎了个马尾,精神得很,看见我站在客厅里,冲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喊了声“妈,早上吃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她妈把粥端到我面前,特意多盛了半勺。我低头一看,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是溏心的。那蛋黄半凝半流,被白粥的热气一熏,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我抬头说了声“谢谢阿姨”,她妈摆摆手,说“多吃点,年轻人饿得快”。

她爸坐在对面,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问我:“你平时几点上班?”

我赶紧咽下嘴里的粥,答道:“八点半,单位离得近,骑车二十分钟。”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年轻人,能睡好就行。”

她妈在旁边接话:“那可不,我昨晚还怕他认床呢,结果今早起来气色挺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低头喝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茬。我端着碗,碗里的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但心里却慢慢踏实下来。

吃完早饭,我抢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她妈这回没再拦,只站在旁边看着我洗碗,忽然说了句:“小周,你家里收拾得挺利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夸我。我赶紧说:“阿姨,我平时自己住,习惯了。”

她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阳台晾衣服了。我低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地冲在碗沿上,我一个个擦干净,又用干布抹干,放进碗柜里。碗柜里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我放的时候特意对齐了方向,怕弄乱人家的习惯。

我洗完碗出来,她正坐在客厅里剥橘子,看见我,递了一半过来:“我妈刚是不是夸你了?”

我接过橘子,小声说:“你听见了?”

“厨房就那么大,我站门口能听不见吗。”她笑了一下,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早跟你说了,你越老实越讨喜。”

我还没接话,她爸从房间里出来了,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起来要去买菜。我赶紧站起来:“叔叔,我陪您去吧。”

他摆摆手:“不用,你在家歇着。我顺路买点菜,中午给你们做鱼。”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她已经拉住我袖子,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坐回去,说了句“那叔叔您慢点”。

她爸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下回来,不用买这么多东西。”

我赶紧应了一声:“好嘞,叔叔。”

门关上之后,我长长吐了口气。她靠在沙发里,笑得肩膀直抖:“你刚才那个样子,比面试还紧张。”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可不,见你爸比见领导还吓人。”

她弟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来了一句:“哥,你昨晚是不是打地铺了?”

我脑子嗡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反应快,抄起一个抱枕就砸过去:“你胡说什么呢?睡迷糊了吧你。”

她弟接住抱枕,撇撇嘴:“我昨晚起来喝水,看见你们那屋门开着条缝,你床上躺着,哥在地上。”他看看我,又看看她,“我又不傻。”

我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瞪了她弟一眼:“你给我闭嘴,别到处瞎说。”

她弟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放心吧,我嘴严着呢。再说,哥要是真睡床上,我也得喊我爸起来。”

这话说得我后背一凉。她弟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里门儿清。

她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中午给你买奶茶。”

她弟眼睛一亮:“两杯。”

“一杯,爱要不要。”

“成交。”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姐弟俩讨价还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一点。

中午她爸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她妈说:“你叔叔平时不下厨,今天可是给你露一手了。”

我赶紧站起来敬了杯茶:“谢谢叔叔,今天太麻烦您和阿姨了。”

她爸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说:“不麻烦。你以后常来,家里热闹。”

我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常来。”

她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鱼,但我看见她耳尖红了。

吃完饭,我帮着她妈收拾桌子,她爸坐在沙发上,忽然问她:“你俩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她倒是比我想象中镇定,抬头看了她爸一眼:“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爸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人我见过了,还行。你们自己商量,别拖太久。”

她妈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你爸这意思就是同意了,你还没听出来?”

她“哎呀”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爸,您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都没准备。”

她爸哼了一声:“这还要打什么招呼。他昨晚睡地上,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她更是一脸不可置信:“您怎么……”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不在屋里,”她爸放下茶杯,看着我,“我走到客房门口,门开着条缝,你在地上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她穿着外套睡在床上,两个人衣服都穿得好好的。我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我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爸接着说:“你能管住自己,说明你心里有数。我女儿没看错人。”

她妈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说:“你爸昨晚起来看见之后,回来推醒我,说‘这小伙子行’。我还没见过他这么夸人呢。”

我站在餐厅里,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却有点发酸。

她走过来,轻轻戳了我一下:“傻站着干嘛,还不谢谢我爸。”

我赶紧弯腰:“谢谢叔叔信任,我以后一定对她好。”

她爸摆摆手:“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你记住一点,她脾气急,你多让着点。”

她弟在旁边插嘴:“爸,您这还没嫁闺女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她爸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下午走的时候,她妈塞给我一大袋水果,有苹果有梨,还有几个橙子。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爸站在门口,又重复了一遍:“下回来,不用买东西。”

我点点头,说:“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你们快回去吧,别送了。”

她跟着我走到楼下,忽然拉住我的手,小声说:“你知不知道,我妈今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她说,‘这男孩子还行,知道睡地上。’”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她歪着头问我:“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大巴车晃晃悠悠,窗外的树影一片片往后倒。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袋水果,又看了看她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她蹲在床边说的那句话。

“今晚跟你睡一间房。”

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在试探我敢不敢越界。她是在告诉我——今晚你什么都不用怕,我陪着你。

而我当时选择睡在地上,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恰恰是因为我在乎她,在乎她爸妈怎么看我们,在乎这个家以后会不会接纳我。

那床被子很薄,地板很凉,但那一晚,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车到站的时候,她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到了?”

我嗯了一声,帮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靠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下个月,你再来。”

我握紧她的手,说:“好。”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头发上,毛茸茸的一圈。

我忽然觉得,这趟门,没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