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日本电视台播了一段采访视频。镜头里是一个19岁的女孩，站在东京新宿歌舞伎町的街头。记者问她一天接待几个人，她说：“大概三到四个人。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两百多万日元。”
两百多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大概九万多块。一个19岁的女孩，一个月赚九万多。
但你听完她后面说的话，你就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了。
她说她走上这条路的原因，是她男朋友。男朋友没有工作，天天在家闲着。她很喜欢他，很依赖他。然后有一天，男朋友跟她说了一句话：“你不卖身的话，我们就分手。”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听到自己最喜欢的人说这种话，她没有别的办法。她说自己当时觉得“没有其他选择”。于是她走上街头，开始接客，赚来的钱给男朋友花。
现在她知道了，做这件事是违法的，可能会被警察抓。但她说：“我已经知道能赚到钱了，就很难回头了。”
你听明白这个循环了吗？她一开始是被逼的，但现在因为钱来得太快，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她冒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日本有一部法律叫《卖春防止法》，1956年制定的，管了快七十年。这部法律规定，在街头招揽嫖客的人，可以被处以六个月以下的拘禁或者两万日元以下的罚款。两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一千块。
也就是说，在日本，一个女孩站在街上卖身，被警察抓了，罚不到一千块钱就完事了。
那嫖客呢？嫖客没有任何处罚。
你听清楚，卖的人要罚，买的人不用负责。同一次交易，一方违法，另一方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法律漏洞在日本吵了很多年了。有人问过法务省：为什么只罚卖的不罚买的？法务省的回答一直是“正在研究”。
研究到什么时候？今年2月，法务省终于宣布要讨论修改这部法律，考虑把嫖客也纳入处罚范围。到了9月17日，法务省的有识者检讨会提交了报告书草案，说“买方的招揽行为也应该设置某种规制”。
但你注意这个措辞——“某种规制”。不是“处罚”，是“规制”。报告书里说的很清楚，具体怎么罚、罚多重、怎么证明对方是去买春的，这些问题都还没解决。报告书只是说“应该设规制”，然后给了几个例子：以买春为目的在街上物色、徘徊、回应卖方的招揽。
而且报告书还做了一个决定：不废除对卖方的处罚。卖的人还是要罚，买的人未来可能也要罚。所谓“公平”，就是把两边都罚。不是“卖的人不该被罚”，而是“买的人也该被罚”。
你品品这个逻辑。
还有一个更值得注意的事情。法务省的检讨会里，有人提出过另一种方案：不要把卖的人当罪犯，应该把她们当需要帮助的人。日本共产党在8月30日发了一篇社论，说“支援现场强烈要求‘卖的人非罪化’，但法务省的报告案没有回应这个要求”。
什么叫“卖的人非罪化”？就是不要把卖身的女孩当犯人抓，而是当受害者帮她。因为抓了她们，她们就更不敢出来求助，更容易被皮条客和黑帮控制。
但法务省没有采纳这个方向。它选的是：继续罚卖的人，然后再加上罚买的人。
那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说是因为男朋友逼她。但你再往深了看，这个男朋友的角色，在日本有一个更完整的产业链。
日本有一种店叫“牛郎俱乐部”，就是年轻帅气的男人陪女客人聊天、喝酒、 flirt。很多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去这种店消费，点酒、开香槟、送礼物，钱花得很快。花完了怎么办？店里可以赊账，但赊账的利息很高。欠了债还不上，牛郎就会跟她说：“你去街上赚点钱还我。”
一个在歌舞伎町做救援工作的公益组织负责人说，这些女孩“以为自己在跟牛郎谈恋爱”，实际上是被当成赚钱工具。牛郎介绍皮条客给她们，皮条客安排她们去街头接客，赚来的钱再还给牛郎俱乐部。牛郎、皮条客、街头交易，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流水线。
东京警视厅的数据显示，在歌舞伎町被抓的卖淫女性中，有四成的人是为了偿还牛郎俱乐部的债务。
你算算这个账。女孩在街头一天接三四个人，一个月赚两百万日元。这笔钱里有很大一部分，最后回到了牛郎俱乐部的账上。她赚得越多，欠得越多，因为她赚来的钱又拿去给牛郎花，然后再欠更多的债，再去街上赚更多的钱。这是一个永远转不出去的圈。
今年1月到6月，东京警视厅在歌舞伎町抓了40个在街头招揽卖淫的女性。其中20多岁的有28人，30多岁的9人，10多岁的3人。最小的一个，16岁，还是个高中生。
16岁。还在上学的年纪，站在街头等人来问价。
除了国内的，还有越来越多日本女性去国外卖身。朝日新闻的周刊《AERA》报道过，很多日本年轻女性被牛郎俱乐部送到澳大利亚等地“打工”，两个月能赚1000万到2000万日元。但这些钱最后大部分又回到了牛郎俱乐部。公益组织的人说，“这跟人口贩卖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
那日本政府做了什么？
今年5月，日本通过了《风俗营业法》修正案，禁止牛郎俱乐部给皮条客回扣。听起来挺严的，但执行效果不怎么样。有公益组织的人说，规定是有了，但“在具体执行中效果并不明显”。
到了9月，法务省终于拿出了报告书草案，说要给“买方”设规制。但报告书里也说了，不打算把“卖春行为本身”定为犯罪，因为如果定罪了，“会转入地下，让卖方的风险更高，也会妨碍对她们的帮助”。
你听听这个逻辑。你自己也知道，把卖淫的人抓起来会让她们更惨，所以你不把卖淫本身定罪。但你现在又要给买的人定罪，那买的人也会转入地下。地下交易，女孩不是更危险吗？
说白了，这套修法的核心不是保护谁，是找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办法来回应社会压力。街头卖淫的问题闹大了，媒体在报，民众在看，政府总得做点什么。怎么做得“看起来有效”又不“得罪人”？罚买方。因为买方是男人，是“强者”，罚他们不会有人同情。
但那些站在街头的女孩呢？她们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买方有没有被罚”。她们的问题是：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家里没有人管，被男朋友骗，被牛郎榨，被黑帮控制。你罚了买方，这些女孩的处境会变好吗？她们能离开那个循环吗？
那个19岁的女孩在采访里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赚来的钱，一部分存起来当搬家费，一部分用来整容。“因为我知道了能赚钱这件事，就停不下来了。”
一个19岁的人，被逼到街头，被男朋友当作提款机，被法律当作罪犯。她赚两百万日元一个月，但她赚到的每一块钱，都在把她往更深的坑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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