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单在手里捏着,边角有点发毛。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叫号屏上的数字离我还有七个。五年了,这张纸我一直夹在户口本里,每次翻到都觉得心里踏实——100万,4.8%的利率,五年下来光利息就24万。当年存的时候柜员还劝我,说要不买点理财,收益更高。我没听,我这人胆子小,就认死理,钱放银行定期,跑不了。

其实那时候手里不止100万。拆迁款下来一共173万,我拿了100万存了五年定期,剩下73万,给儿子在省城付了首付。老伴走之前跟我说,钱别都给孩子,自己留点养老。我说知道。可儿子站在售楼处门口,手里攥着认购书,眼巴巴看着我,我还是把卡递过去了。

叫号到我了。柜员是个小姑娘,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抬头看我,说叔,您这存单利率真高。我说嗯,五年前存的。她噼里啪啦敲键盘,说本息合计124万,您转存还是取?我说先取出来吧。她说您要不考虑继续存,现在三年期2.6%,五年期2.65%。我说不用,先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钱到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盯着短信看了半天,124万,比当年多了24万。可不知怎么,心里没多高兴。可能因为这五年物价涨得比利息快,也可能因为儿子上个月打电话说想换车,差15万。

从银行出来,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乱糟糟的,像是商场。他说爸,什么事?我说存单到期了。他说哦,那挺好的。停了两秒,又说,爸,我最近看了一款车,首付差15万,您看……

我说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保安过来说这里不让抽烟,我站起来走到马路牙子上。烟抽到一半,女儿电话打进来了。

“爸,听说你那个存单到期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估计在单位走廊里。

“你哥跟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记着呢。五年前你存的时候跟我说过。”她顿了顿,“爸,我不借多,就8万。小宝明年上小学,我想给他换个学区房,首付还差一点。你放心,我两年内肯定还你。”

我说你哥刚才也打电话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借多少?”

“15万,说换车。”

“换车?”女儿声音一下子高了,“他那车才开了三年换什么换?爸,你别给他。他上次借你那5万还了吗?”

没还。三年了,提都没提过。

“爸,我不是争这个钱。但你得为自己想想,你都68了,手里不留点钱怎么行?万一有个病啊灾的……”

我说知道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烟也抽完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地上的烟头发愣。124万,儿子要15万,女儿要8万。剩下的101万,够我花到死吗?按一年花5万算,够花20年。可万一不够呢?万一病了呢?

回到家,儿媳妇已经在了。她平时很少来,今天拎了一箱牛奶,还买了条鱼。

“爸,回来了?”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银行人多吧?我给您倒杯水。”

我说不用忙。她还是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把鱼洗了,又切了葱姜。儿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半天抬头说了一句:“爸,那钱取出来了?”

“取了。”

“那……”他看了他媳妇一眼。

儿媳妇端着水过来,笑着说:“爸,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换车。就是小明马上上初中了,学校远,我那电动车接送不方便,想着换个便宜点的也行。十万出头那种。”

儿子说:“十万出头的车能开吗?安全系数不行。”

“怎么不能开?人家开得好好的。”

“那你自己开,我坐公交。”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往我耳朵里钻。我坐在那儿喝水,没说话。儿媳妇突然转过来:“爸,要不这样,您借我们12万,我们自己再凑点,买个15万左右的。您放心,我们每个月还您两千。”

儿子说:“两千够干什么?爸又不缺这点。”

“爸是不缺,但咱们得有个态度。”

“行了行了,别说了。”儿子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爸,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厨房里那条鱼还在案板上。我拿起刀,刮鳞,开膛,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但气什么呢?气儿子张嘴就要15万换车?气女儿背后记着我哪年哪月存了多少钱?还是气我自己,当年把钱都给了儿子买房,现在手里剩这124万,反倒成了唐僧肉?

鱼下锅的时候,女儿来了。

她没进门就喊:“爸,我买了你爱吃的烧鸡。”换鞋的时候看见她哥的鞋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

饭桌上五个人,我、儿子、儿媳妇、女儿,还有刚放学的小明。小明低头扒饭,儿媳妇给他夹鱼,女儿给我夹鸡腿。儿子闷头喝啤酒,女儿突然说:“哥,你换车的事,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儿子筷子一放:“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爸的钱是爸的,他得留着养老。”

“我没说不让他养老啊。我借了又不是不还。”

“那你上次借的那5万呢?”

饭桌一下子安静了。儿媳妇把碗往桌上一墩:“小妹,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那5万是爸给小明交择校费的,怎么就成借的了?”

“择校费要5万?哪个学校这么贵?”

“你……”

“行了。”我拍了下桌子。手拍在鱼盘边上,盘子跳了一下,汤洒出来,烫了我手背。我没吭声,拿纸巾擦了擦。

小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天晚上谁都没走。女儿睡沙发,儿子儿媳妇睡次卧,小明跟我挤一张床。孩子睡着了,腿搭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我没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半夜听见次卧有说话声。儿媳妇声音压得很低:“你妹就是见不得咱们好。她自己没本事换学区房,就眼红咱们换车。”

儿子说:“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爸的钱,将来不都是咱们的?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

“你闭嘴。”

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再没了。

第二天早上,女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爸,我不借了。你留着吧。”我说嗯。她说那我走了。我说路上慢点。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爸,你要是真想给我,就给我写个借条。我按银行利息给你。”

我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儿媳妇在屋里喊:“爸,小明书包找不着了。”我进去帮着找,书包在床底下。儿媳妇说:“爸,那钱的事,你再想想。”我说想什么。她说:“小明他爸就是嘴硬,其实他压力也大。上个月绩效没发,房贷都差点没还上。”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有点红,不像装的。

儿子在外面按喇叭。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爸,要不……就借10万也行。”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存单的复印件——原件昨天给银行收走了。124万。存了五年。五年前我65岁,刚退休,身体还行,觉得五年一晃就过去。现在68了,膝盖开始疼,血压也高了,上个月还查出来血糖偏高。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昨晚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车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照顾好自己。

后面跟了一条:但你要是方便的话,先借我8万行吗?就8万。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老李,钱你攥紧点,别都撒出去。我说好。

现在这124万,儿子要8万,女儿要8万,儿媳妇说10万也行。给谁?给多少?给儿子不给女儿,女儿寒心。给女儿不给儿子,儿子觉得理所当然。都不给,两个都寒心。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太满,溢出来烫了手指。我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一朵一朵挂在枝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手机又响了。女儿发来的:爸,我刚才在车上想了想,那8万我不要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每年体检一次,别省钱。

后面还有一条:哥那边你看着办。我不争。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杯里的水凉了。我又倒了一杯热的。

窗外那棵玉兰,看着看着,一朵花掉下来,落在草地上,无声无息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利率下调的消息。主持人说,五年期存款利率已经降至2.5%以下。我把电视关了。

存单到期了。钱在卡里。124万。

可我怎么觉得,比五年前还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