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高铁出站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儿子,打开看见是儿媳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窗外那些一模一样的楼往后退。旁边座位的小孩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碎屑掉了一地。他妈妈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能听见一个男的在说什么东西原来多少钱现在多少钱。

我旁边过道站了个人,拎着个红白蓝编织袋,袋子蹭了我的胳膊一下。我说没事。他把袋子往脚边拢了拢,没说话。

我再次拿起手机,把儿子、儿媳,还有亲家母的号码一个一个弄进了黑名单。通讯录里儿媳妇存的备注是“小敏”,我改过的,原来叫“妈”,我觉得太生分了。

十八天。

我在儿子家住了十八天。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把那张卡塞在了他们厨房的米缸里。米缸是塑料的,盖子上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的,胶带边都起毛了。我把米拨开,把卡放进去,又把米盖回去,上面留了个小坑,用手抹平了。做这些的时候儿子在客厅打游戏,儿媳在阳台收衣服。没有人看见。

我也没说。

高铁开动之前,我给儿媳发了一条:我走了,你们好好的。她没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高铁出了第一个站,她的短信才来。

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一个工地上吊车在转,橙色的,转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短信说:“妈,卡我们看到了。您什么时候把卡号发过来,我们把钱转回去。这么多年您不容易,我们不能要。”

我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搁在一块儿,让我觉得这十八天好像白过了。

拉黑这个动作,是在看完第四遍之后做的。做完以后我进了家庭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儿媳妇发的,一张孙子吃西瓜的照片。我点了退出。

退出来以后又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手机积分快到期了,让我赶紧去换什么会员。我删了。

窗外的田和楼交替着往后跑。我想起来刚到那天,儿媳在门口递给我一双拖鞋,鞋底商标还在,硬邦邦的,硌脚。她说妈你穿这双。我说好。那双拖鞋我穿了十八天,商标不知道什么时候磨没了。走的那天早上,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鞋底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02

那几天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第六天还是第七天,我记不清了。那天下午儿子加班,孙子去上学,家里就我和儿媳。她在厨房切菜,我站旁边想帮忙,她说妈你歇着吧。我说我闲不住。她就递给我一头蒜。

我剥蒜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蒜皮黏在手指上,揭了半天。窗外有人在遛狗,那狗冲着墙角叫了两声,被主人拽走了。

“妈,”她突然开口,“您退休工资一个月多少啊?”

我说一万零八百五。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切。“那挺多的。”

我说还行,够自己花。

她说:“楼下张阿姨退休工资才三千多,儿子也不管她,天天自己在小区门口坐着。”

我没接话。蒜剥完了,我把蒜米放在小碗里,去洗了个手。水有点凉。

“您说人老了靠谁呢?”她把切好的土豆丝往锅里倒,油溅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靠自己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间房原来是书房改的,墙上还留着孙子小时候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斜斜的,一个“大”一个“小”。床垫有点软,我腰不好,睡久了酸。隔壁传来儿子和儿媳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就偶尔飘过来几个字。我侧了个身,把枕头叠起来,太高,拿掉一个又太低。折腾半天就那么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儿媳已经在厨房了。我说我来煮粥,她说不用,粥煮上了。我看见灶台上多了一盒蓝莓,洗过的,还带着水珠。她说是楼下新开的水果店买的。

我尝了一个。挺甜的。

后来有一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盐,看见关东煮的锅换了新汤底,原来那种清汤变成褐色的了,飘着一股酱油味。我没买。收银台旁边放了盒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我看了两眼。

阳台上的晾衣架少了一个夹子,我没找到,后来也就没找。

03

第十二天。儿子带孙子去上兴趣班,儿媳说去公司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

客厅茶几上有一盒抽纸,盒子上印着卡通动物。我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不知道擦什么,又叠起来扔进垃圾桶了。过了会儿又抽了一张,擦了擦茶几。

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播厨艺比赛,几个人抡锅,火从锅边往外蹿。换了个台,古装剧,一个女的在哭。又换了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在说一个不粘锅怎么怎么好。我关了。

阳台那盆绿植叶子边上有几片黄了,耷拉下来。我摸了摸土,干的,找了个矿泉水瓶接水浇上去。水渗得快,我又浇了一瓶。黄叶子还是黄。旁边角落里有个旧花盆,里面只剩土了,插着一根一次性筷子,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可能以前支过什么东西。我也没动。

坐回沙发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物业发来的,说楼下明天要停水,让提前接水。我看了看,删了。

茶几下面压着一个本子,旧的,软皮面,边角卷起来了。我没翻。这个家的东西我从来不翻。

我想起来小时候我妈也是一个人在家。我爸出门做工,我们几个上学,她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鸡吃食。能看很久。我那时候不理解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又好像不太理解。她也没给我打过电话,那个年代没电话。后来她走的时候我也没在身边。

门响了,儿媳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盒酸奶,说路上买的。我说好。她说妈您中午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想了想,真忘了。

04

第十六天。我开始干活。

也不是谁让我干的。就是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有层油,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了看油烟机也不干净,搬凳子上去擦。儿媳出来吓一跳,说妈您别摔着。我说没事。

擦完厨房擦客厅。茶几底下灰攒了不少,抹布一抹一道黑印子。电视柜上摆了一堆零碎,遥控器、纸巾、孙子的玩具、一瓶护手霜。我一个一个拿起来擦,再一个一个放回去。放回去的位置跟原来差了一点点,不过没人会发现。

水龙头有点渗水,滴答滴答的,我拿手拧了拧,拧不动。找了个塑料袋拧成条塞在龙头下面,滴答声小了点。后来也没人再管它。

又去擦了阳台的地砖。那盆绿植又浇了一次水。黄叶子还是没返绿。干到下午出了一身汗,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儿媳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脸色不怎么好。

“怎么了?”我问。

她把屏幕转过来。是亲家母发来的语音,我点了播放。亲家母声音有点哑,说最近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做理疗一个疗程要花不少。然后说算了不做了,忍忍就过去了。

儿媳把手机收回去,没说话。

我说:“该看就看。”

她说:“不是钱的事。”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妈就是不想麻烦我。她觉得她麻烦我,我这边日子就更不好过。”

我听到这话没接。想起自己把卡塞米缸里的动作,好像也是同一个意思。但也不完全一样。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那天晚上又没睡好。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儿子房间也有动静,门缝里透着光。我上完厕所回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下有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早上起来,我洗了所有碗。就几个碗,我洗了快半个钟头。洗完了用干布挨个擦,摞好。又擦了灶台,昨天擦过的,还是擦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十八天,一个旅行袋都装不满。叠衣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袜子,在床底下找到了,上次晾衣服掉下来的。袜子起球了,我看了看没扔,叠好放进袋子里。

那双拖鞋我摆整齐了,鞋头朝外。

05

高铁过了云栖,又过了两个小站。我一直坐着没动,手机在膝盖上翻来翻去。

那条短信我又看了一遍。“妈,卡我们看到了。您什么时候把卡号发过来,我们把钱转回去。这么多年您不容易,我们不能要。”

这么多年您不容易。她嫁过来才几年,她怎么知道我这么多年不容易。除非儿子跟她说过。儿子那个闷葫芦会跟她说这些吗。

我试着换一种读法。也许那句话的意思是:您把卡号发过来,然后呢。没有然后了。但也许她只是想让我回去。也许吧。猜不透。

走的那天早上我起来得很早。在厨房里打开米缸盖子,把卡塞进去,手拨米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记得窗户玻璃上有反光。也许那个时候客厅里有人。也许没有人。我不知道。

我想起来,有一回儿子突然问我老家冬天冷不冷。我说不冷有暖气。他说哦,就继续看手机了。当时觉得他就是随口一问。现在想想,他可能想问我点别的,到底没问出口。

旁边新上来一个老头,拎着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了。他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都没说话。前排小孩在哭,他妈怎么哄都不行,翻包翻了半天找出来一个塑料小鸭子,捏一下响一声,小孩不哭了。

我又打开手机相册。在儿子家拍的照片不多,二十来张,大部分是孙子。有一张是在客厅拍的,孙子趴在地上搭积木。我放大看了看,背景厨房门口站着个人影,围着围裙,脸看不清。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她当时在干什么。

可能是站那儿看我浇花。也可能不是。可能就是路过。这谁能知道。

我把那张照片留下了。然后看着窗外,外面是一片菜地,大棚一个挨一个,灰扑扑的。有只白狗在地里跑,跑得挺快,不知道在追什么。我看着那只狗,心里想了一句:我不怕给出去,怕的是人家压根没打算要。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出站口挤满了人,举牌子的,打电话的。我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人来接我。

06

到家是傍晚。楼道里没什么人,对门刘姐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就问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多住几天。

我说想家了。

她说你儿子那边还好吧。

我说好。

她哦了一声,拎着垃圾袋下楼了。易拉罐碰在楼梯扶手上,咣当咣当响了好几声。

我开门进屋,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把窗户都打开,开风扇。先烧水,把杯子洗了,杯底有一圈茶渍,拿海绵擦了半天才擦掉。等水开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旁边有几个人在打牌,出牌的时候啪啪响。一个小孩骑平衡车,骑得飞快,他爷爷在后面追,追不上。

水开了,泡了杯茶。味道有点淡,喝了两口放下了。

旅行袋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挂到那件灰色外套的时候,手摸到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是一张超市小票,对折了两次,边角磨毛了。上面有鸡蛋、面条、一盒蓝莓。蓝莓那行有个指甲掐的印子,月牙形的。我看了一眼,揉成团扔垃圾桶里了。

晚上七点多,手机亮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码,不认识。我放在那儿没动。过了大概十分钟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妈,是我。您先别拉黑这个号。您到家了吗。”

是儿子。应该是借了谁的手机。

我没回。也没有把那个号拉黑。

我去洗碗。晚饭吃的煮面条,就一个碗,好洗。锅里接了水,挤了两滴洗洁精,碗放进去转了两圈,清水冲干净,擦干放碗架上。灶台擦了,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水龙头上面。

手机又亮了。我没看。

把阳台那盆绿萝搬进来,叶子有一片黄了,拿剪子剪了。剪完看了看觉得剪多了,那块秃了一小截。把剪下来的叶子扔了。

打开电视。有个台在放厨艺比赛,跟那天在儿子家看的一样,几个人抡锅,火很大。看了一会儿,换了台。又看了一会儿,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楼下打牌的人还在,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手机第三次亮。那个号又发来一条:“妈,我跟小敏明天过去一趟。”

我看了看。点开通讯录,黑名单里三个人还在。那个新号码我存了,存的还是“儿子”。没拉黑,也没打电话。

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面有鸡蛋、半棵白菜,一盒豆腐过期了,包装鼓起来。我把豆腐扔了。

然后回到客厅,坐下。绿萝剪过的那块秃了,就那么放着。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放下了。遥控器底下压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