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写字有个毛病——太用力。
以为把每一笔都压到最重,就是功夫深。写出来的字像刻在纸上,笔画粗壮,可整张纸看着累得慌,喘不过气。
我前十五年就是这么写的。后来读到王铎一段题跋,才慢慢想明白问题出在哪。
这段题跋不长,庚辰年写的,崇祯十三年,王铎四十九岁。是给一位号“岱云”的朋友写的。
“云之为体,无自心,而能肤合电章,霑被天下。”
“云”字。王铎写得很轻,上面一横短,下面一个“厶”绕得虚虚的,笔画之间留着大量的白。整个字像一片薄云,搁在纸上,风吹就能动。你看它不使劲,可它就在那里。
“体”字却不一样了。骨字旁写得紧,右边的“本”稳稳托住,笔画厚实,墨色浓重。一个“云”轻,一个“体”重。云之为体——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幅画。王铎写“云”的时候像在描一朵云,写到“体”的时候,才落回地面。
我以前写这两个字,一律往重里写。觉得“云”也得有分量,写轻了像没写完。后来发现,字的分量不在笔画多重,在那个字该有多重。“云”本来就是轻的,你非压它,它就不是云了。
“无自心,而能肤合电章,霑被天下。”
“肤”字。月字旁写得窄,右边的“夫”舒展开,捺脚拖出去。像皮肤张开,承接雨水。“合”字下面那个“口”写得扁,收住了。一开一合,一行字里就有了呼吸。
我有一回写一幅小楷,写到“润”字,笔尖突然分了叉。按老习惯应该赶紧去舔墨,可那次没管它,就那么枯着划过去。写完一看,那个“润”字的三点水枯了,可右边的“闰”还润着。一点枯,一点润,比全都润着更有意思。后来我再写“润”字,偶尔会故意让它枯一点。润从枯里出来,才显得珍贵。
王铎写“霑被天下”四个字的时候,墨色从浓到淡。“霑”字还饱满,“被”字开始薄了,“天”字笔画细了,“下”字最后一横收住,几乎是用笔尖刮过去的。像是说“天下”太大了,说不完,到最后力气不够了,收住算了。
“宋公以岱云别号,不独仰景泰翁也。”
“岱”字。山字头压得低,底下“代”写得斜,整个字像一座斜倚的山。岱是泰山的别称,岱云,泰山上的云。王铎写“岱”的时候笔放开了,比前面的字大了一圈。写到泰山,气势不一样。
我以前写“山”字旁总是写得太正。横平竖直,像画一个规规矩矩的山字框。有一回看王铎的字,发现他的山字旁都是歪的。不是写歪了,是山本来就不正。哪座山是笔直笔直的?都是歪着,斜着,可底下的根扎得深。从那以后我写“山”字旁,不再追求正,追求稳。正不一定稳,稳不一定正。
“嘘枯洒润,龙田文明,其望熙亯非棘欤!”
“嘘”字。口字旁小,右边“虚”大。一笔从“虚”里出来,像呵了一口气。“枯”字用了枯笔,笔锋刮过纸面,干涩,干裂。“洒”字又润了,三点水带着水汽。“润”字收尾,饱满,厚实。
嘘枯洒润。枯了呵一口气,干了洒一点水。四个字里,枯和润交替出现,像一年四季轮着来。写字也是一样。一整幅字全都润着,看着腻。全都枯着,看着燥。枯润交替,才耐看。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枯笔。刚学字那几年,一看见墨少了就慌。后来硬逼着自己不舔墨,写完一整行再说。写着写着发现,枯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比饱满的笔画更真实。笔跟纸在摩擦,那种涩劲儿,是笔在告诉你:我快没墨了,你再使点劲,我还能走。
落款“庚辰夏宵奉,王铎”。夏天的晚上写的。暑热未消,蚊虫在灯下转。他写“嘘枯洒润”的时候,大概也出了汗。可笔下不乱,该润的润,该枯的枯。
我后来改了一个练字的习惯。
以前临帖,笔画粗的地方用力按,笔画细的地方轻飘飘滑过去。粗细有了,可字是僵的。
现在临帖,不看粗细,看节奏。这一笔是快是慢?这一笔是使劲还是放松?把节奏跟对了,粗细自然就有了。王铎的“云”轻,“体”重,“霑”浓,“下”枯。不是他设计好的,是他写到那里,心里是什么节奏,手下就是什么节奏。
练字练到后来,手上那点轻重快慢,其实都是心里的事。心里松了,笔就松了。心里紧了,笔就紧了。字骗不了人。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写字太紧、太用力的毛病里,不妨试试这个笨办法:今天临帖,先不管像不像,看一个字里哪一笔最轻。找到那个轻的笔画,然后放开了写。轻的地方放开了,重的地方自然就沉下去了。
练字二十年,踩过无数坑。往后我会继续分享这些真实的临帖体悟。喜欢书法的朋友,欢迎关注。咱们慢慢练,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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