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台面下震。我刚把那条视频转发时,只是觉得好笑:一只成年金毛盖着白被子,只露一个毛脑袋在酒店枕头上,像人一样睡。
配文我写的是“下次住店先问清楚”。现在它成了我的私信提醒,一条接一条。评论区全是问号:哪家?曝光它。还有人说看床头板像我们店。
我回了一句:视频来自网络,无法确认出处。回完,屏幕又有新提醒。雨把玻璃门打得一片白。
我抬头,看见一只金毛把湿鼻子搁上柜台边,水顺着台面滴进我刚拿起的入住单。它和我手机里那条视频里那只,像一个模子。我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
“你们确认过宠物房。”牵狗的女人说,把手机推过来。聊天截图里,酒店客服确认可以带狗入住,后面跟着订单号和“宠物清洁费已含”。
我拿起她的身份证,把号码敲进系统。页面弹出来:612,普通大床房。没有宠物标记。我停了一下,说:“请稍等。”
她翻包找出一张付款记录,指甲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我付了宠物清洁费。”狗站在她腿边,浑身发抖,耳朵一甩,水珠打在我手背上。
我没躲。我又看了一遍截图,是酒店确认宠物房没错,但系统里这个订单被自动改到612。我不知道哪一步错了。
经理电话进来时,苏宁正把付款记录递给我。我接起来说,612错派,客人有宠物房确认记录。经理在那边顿了一秒:“满房,你先让她住,再调。”
我说612不是宠物房。经理说:“这么大的雨,你先让客人进去,出了事再补。我马上问208能不能换。”我按着话筒,一边看系统里208的入住状态。
它没有宠物标记,住的是一个无宠客人。系统把两边都排反了。我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还想说话,手机又弹出那条视频评论,有人猜是我们酒店,因为床头板像。我按灭屏幕。我不知道这条视频如果真是本店会怎样,但我一直相信普通房不接宠物,一条线划得很清。
现在系统里的612把那条线抹掉了。我有一瞬间想跟苏宁说“今晚满房,你要不退”,可她手机里的确认记录还在亮着。那是我们酒店自己发出去的话。
“我不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订的时候问了三遍,你们说可以。现在雨这么大,我不会带它再出去。”我看了她一眼。她不是来吵架的,可也不打算退让。
我说:“我已经让经理协调了,先带你去房间等,208出来就换。”她点头,把房卡拿过去。
我陪她往电梯走。毛豆每走一步,爪子就在地面划出湿痕。赵先生从大堂沙发那边过来,原来他早就听见了。他先看狗,又看我的手机屏幕:“普通房也住狗了?”
我认出是612对面的房客,赵先生。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视频正好暂停在狗盖被的画面。他眼神像发现证据。我说:“不是普通房,系统出了点问题,正在调。”
他指着我手机:“这视频是不是你们?我今晚可不想睡狗躺过的床。”我说:“视频来自网络,无法确认出处。今晚的事我们会处理。”他不信,站在原地看着我关电梯门。“处理什么?等它进了房再处理?”
电梯里,女人靠着轿壁,狗把鼻子凑到我手边,鼻尖是凉的。她说:“它叫毛豆,刚在车上被雨吓得不轻。”我点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它很像你”。
只是说:“好。我先带你们上去。”六楼到了,她走出去。我在后面看见她肩头也湿了一片,狗尾把水滴甩到墙上。赵先生的话还跟在我后颈,像没关严的门。
先带她到612。走廊里一股雨腥味,应急灯把墙面照得发青。我刷开门,侧身让她进。空气里有股久未开窗的潮味。我说:“宠物毛巾已经在送了,货梯慢一点。”
话音刚落,对讲里说布草车还堵在货梯,因为急雨排水,布草通道被占。我改口:“很快。”她没追究。开灯,毛豆已经跳上床,转两圈,把湿漉漉的脚印按在白色被罩上,像几朵灰云。
苏宁“哎”了一声,却不骂,只拉过被角搭在狗背上:“别冻着。”她说得轻,像对小孩。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那不是宠物专用被。
可我没有说出口。因为酒店收了清洁费,按说该备好东西,不是客人来将就。
她从行李里抽出一条白浴巾。那是我后来最在意的一条。她先包住毛豆的腿,再擦背。狗毛上的水被吸出来,浴巾很快灰了一片。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已经做过很多次。赵先生的门就在这时开了。对门走廊的灯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影子先一步投进房间。
他举着手机,镜头先对着床上的狗,再转向我,又转向苏宁手里的浴巾。“果然。”他说,“我今晚用的浴巾不会就是这种吧?”
“你拍什么?”苏宁站直了,把湿浴巾抓在手里,像要挡住他。她没戴房卡,手指捏得很紧。赵先生不答,只把手机往床的方向移:“你们收了钱,也答应过,到头来普通房还不是被狗用。我要求换到别的房,或者你保证我的床单不会从这里来。”
我说:“我没法替你没看见的事作保证。”他笑了一声:“那你就别怪我自己拍证据。”
苏宁说:“我付了宠物清洁费,你们出错了,不是我和它的问题。你们连条宠物毛巾都没送到,我不给它擦,它感冒了算谁的?”她说得有点急,毛豆从床上跳下来,站到她腿边,呜了一声。
它像听懂了,又像只是害怕。我把赵先生往门口让:“你先别拍。酒店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叫了罗姨。罗姨上来,雨鞋还在走廊留下一串浅印。她没看赵先生和苏宁,先到门边看房态系统。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像翻一页她早就知道会出问题的账。
“612现在没有宠物标记。”我解释经理说今晚多打扫一下,明天再补。罗姨抬头看我,像看一个刚来的人:“明天接班的只会当普通退房收。床单、被套、毛巾走普通洗。谁签这个单?”她指着那条白浴巾,“已经混进来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赵先生立刻问:“那我会不会用到这些布草?”罗姨说:“现在没登记,以后洗出来送到哪一层,谁都不敢说。”她没有说一定污染,也没说一定干净。
她说得平,像在说一间房的地漏该修了。苏宁抱着肩:“所以你们想让我住一间没标记的房,走的时候一句‘多打扫’就完了?”罗姨说:“我不接这种做法。要我收,就开单,写清楚是宠物使用,单独收,单独登记。没人签字,我不碰。”
罗姨又补了一句:“宠物房是蓝的。床单蓝边,毛巾蓝标。收的时候单独筐,洗的时候单独批。612这种白色不能混。”她拉出系统里的织物图给我看。
我觉得她说这些不是刁难,她只想知道下一班的人不会好端端把一条擦过狗的毛巾展开。
我把经理的电话拨到免提。经理说:“罗姨,这事先按普通退房处理,明天我签字补。”罗姨说:“你补不了我已经收过的东西。接班的人不知道,就有人拿这条浴巾去擦脸。谁负责?”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先生说:“我不管你们谁签字,我要看到房态记录,看到这条浴巾怎么处理。”苏宁说:“我要住我订的宠物房。612不是我的错。”
我拿过前台的纸,开始写。罗姨站在旁边看我写。我写一句,经理就在电话里说一句。经理想只写“612临时停用”。罗姨问:“布草送哪条线?普通还是宠物?不说清楚,人家洗的人拿到一条白浴巾,也当普通洗。”
经理说:“那写‘按宠物房流程’。”罗姨点头,像终于听到句人话。我加上。还写“复核完成前不得售卖”。经理说这条太死。罗姨说:“不停用,书面上就没法让下个班避开。你口头说一句,人走茶凉。”经理不说话了。
我最终写:苏宁转入208,免除今晚房差;612立即停用,相关床品及白浴巾按酒店现有宠物房流程登记收取,复核完成前不得售卖。
赵先生说:“加一条,我可以查看房态记录,但不拍证件和完整房号。”苏宁说:“可以,但你们得把宠物毛巾送到208。”经理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行,我确认。”他最后用工作账号在系统里做了确认,说天亮来签字。
罗姨看完,从围裙兜里抽出手套:“我先上去收。”她走前又折回来,把空标签压在处理单边上:“这条白浴巾我包好放前台,标签你写。”
我点头。赵先生把手机递给我:“你看看拍到了多少。”他拍到苏宁证件和612门牌的一段。我没有立刻删。他自己点开,选到那几段:“我不删拍摄的事实,但房号、证件我删。”他按了删除,把手机给我看。苏宁没有再骂他。
雨还在下,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砸门。苏宁来前台换房卡,我把208的卡递给她。毛豆已经不太抖了,贴着苏宁的小腿。苏宁说:“如果你们早点给房,它不用上床。”
我没有反驳,只说:“208有蓝色专用毛巾,我让人送上去。”她“嗯”了一声,走了。赵先生也回房。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灰得发白。苏宁带着毛豆来退房,毛豆的毛蓬松了些,只是脸上还像没睡够。“208没问题。”她把房卡放下,没有再说别的。毛豆往我手边凑了凑,鼻子还是凉的。我摸了一下它脑袋。苏宁没拦。
经理来前台,把处理单推到我面前:“签了。”他签得很快,像签一份再也不想看的文件。赵先生下来时,我把盖章的那页给他看。他拿过去,一张张翻,最后点开手机相册,把昨晚那段带房号的视频删掉。
屏幕反光里,我看见他删了四段。他说:“我留了一张没有房号的。”我说:“随你,别拍人。”他不再说话,把处理单还给我。
我也打开那条视频。评论还在问,到底是哪家酒店。我删掉了之前那句“这样的情况真不是个例”和“常规酒店都默许”,重新写:视频来自网络,无法确认出处;入住前请向酒店确认是否接受宠物。
写完后,我停了一下,没有点发布,因为已经有足够多的人在替我补充。但我还是发出去了。已经说错的话,至少不能再挂着。
罗姨把折叠好的白浴巾放在前台上。它已经用透明袋套着,外面贴着一张标签,还是空白的。她递给我记号笔:“你自己写。我写的不算数。”
我拧开笔帽,在标签上写:612。有一瞬间我觉得这像给一条毛巾上户口。写完后,我把袋子打开一条缝,把折好的白浴巾放进去,对好封口。双手压下去,封条发出一段细密的咬合声,像很多小齿终于对上。
袋子封住了,612留在标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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