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躺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着一颗土豆,马淑英蹲在旁边拍我的脸,喊我名字。
我想应她一声,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眼前发花,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晃。
后来有人把我抬上车,再后来我就看见了蒋根生的脸。
他戴着老花镜,低头看手里的化验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我。
那眼神我认得,是大夫见了重病号才有的眼神。
他把单子扣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问我,玉梅,你在泰国,到底打了什么针。
我张了张嘴。
他的手指在抖。
01
退休第三年,我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时间表。
早上六点半起床,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就着咸菜吃一个馒头。
上午去菜市场转一圈,不一定要买什么,就是看看人。
中午煮一碗面,吃完睡一觉。
下午看电视,换台换到手指头发酸。
傍晚五点做饭,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常常是中午剩的。
吃完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收拾得锃亮。
然后就是一天里最长的那个钟头,天一点点暗下去,屋里不开灯就全黑了。
儿子梁俊豪在省城,一个月打两次电话。
每次都是那几句。
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都好。
他说那我挂了,妈你注意身体。
电话一挂,屋里又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赵玉丽说,你得出去动动。
我说动什么,腰不好。
她说跳广场舞,又不花钱。
我被她说动了,主要是那个钟头太难熬。
第一天去,我站在最后一排,手脚跟不上。
第二天,第三天,慢慢摸着了门道。
跳了半个月,我站到了第二排。
郑刚是第三个月出现的。
那天来了个新老师教交谊舞,男步缺人。
郑刚从人群里走出来,说我来试试。
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亮。
舞步一迈,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他腰板直,架子稳,手一伸,那个范儿就出来了。
教完舞,他走到我面前,说,你节奏感挺好,就是肩膀太紧。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他笑了,说别紧张,多跳跳就松了。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
后来他常来。
不固定找谁跳,但每次都会在我旁边站一会儿。
他夸我进步快,说我身段好,说我不像五十多的人。
这些话听着受用,但我不当真。
我知道自己什么样,脸上的褶子遮不住,手上的茧子磨不平。
赵玉丽在舞队里是个活络人,跟谁都聊得来。
有一天跳完舞,她把我拉到一边,说,那个郑刚,你少搭理。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打听过了,他没固定工作,天天泡在舞队里,跟好几个女的都搭过手。
我说人家是老师,教舞的。
赵玉丽哼了一声,老师?
你看他眼睛,跟钩子似的,专往人身上挂。
我没往心里去。赵玉丽嘴快,看谁都不顺眼。再说郑刚也没对我做什么,就是跳跳舞,说说话。
又过了一个礼拜,跳完舞下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郑刚从车里探出头,说,曹姐,我送你。
我说不用,几步路。
他说上来吧,淋了雨腰要疼的。
我上了车。
车里干净,挂着一个小葫芦,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开得很慢,问我家住哪儿,几口人。
我说就我一个。
他说老伴呢。
我说走了,六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伴也走了,八年。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像是多了一层什么。
舞跳完,他会多留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
说他以前在体育学院教书,退休了没事干,出来教教舞。
说儿子在南方,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说一个人过日子,最怕的就是晚上。
我听着,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入秋的时候,郑刚送了我一瓶维生素。
白色塑料瓶,上面全是英文。
他说是进口的,儿子从国外寄回来的,他吃不完。
我说这怎么好意思。
他说曹姐你跳舞消耗大,得补补。
我收下了,放在电视柜上,每天吃一粒。
那瓶维生素吃了半个月,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晚上睡得沉了些。
赵玉丽来我家,看见那瓶东西,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你看什么。
她说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说不知道,郑刚给的。
她把瓶子往茶几上一搁,玉梅,你长点心。
我说一瓶维生素,能有什么事。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那个秋天过得快。
舞队里的人慢慢熟了,每天晚上跳一个钟头,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倒头就能睡着。
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郑刚在舞队里名声越来越好,好几个人找他学舞,他都耐心教。
我心里那点戒备,慢慢松了。
十月底的一天,跳完舞,郑刚叫住我。
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神秘。
他说,曹姐,跟你说个好事。
我问他什么好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页,上面印着蓝天白云和一座金顶的庙。
他说,公司回馈老客户,组织去泰国体检旅游,全程免费,名额有限,我帮你争取了一个。
我拿着那张彩页,心跳快了半拍。
02
那张彩页我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
白天看一眼,晚上看一眼。
上面印着曼谷的大皇宫,芭提雅的海滩,还有一行字,写着什么皇家抗衰中心。
我没出过国,最远去过省城看儿子。
护照还是前年办港澳通行证的时候顺手办的,一直没用过。
郑刚又提了两次。
第一次在跳舞间隙,他说,曹姐,那个名额我给你留着了,你要是不去,我就给别人了。
第二次在送我回家的路上,他说,你别多想,就是公司做活动,人家出钱,你去玩一趟,什么也不用管。
我说,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他说,怎么没有,公司要打广告,要口碑,请一批人去体验,回来帮他们说说话。
他转头看我一眼,曹姐你在舞队里人缘好,说话有人信。
这算互相帮忙。
我心里算了笔账。
不花自己的钱,机票住宿全包,去一趟泰国。
就算什么都不买,光看看风景也值了。
再说郑刚这人,接触了几个月,除了嘴甜点,没发现什么大毛病。
赵玉丽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按下去了。
我说,我考虑考虑。
回家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妈,什么事,我加班呢。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他说好,忙,回头给你打。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
我想起六年前那件事。
我表弟说有个养老院项目,投五万,三年回本,以后每月还能分红。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把钱打过去了。
头三个月真收到了分红,第四个月人就找不着了。
五万块,我攒了两年。
这件事我没跟俊豪说,也没跟赵玉丽说。
丢人。
我曹玉梅精打细算一辈子,被人骗了养老钱,说出去让人笑话。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规矩。
不贪便宜,不信天上掉馅饼。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别人出钱。
别人出钱,我出什么?
就出个人,去看看。
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会吃亏。
第二天跳舞,我跟郑刚说,我去。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好,我帮你办手续。你护照给我,照片给我,其他都不用管。
出发前一个礼拜,赵玉丽来找我。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进门就问,你要跟郑刚去泰国?
我说是公司活动,好几个人一起去。
她说哪些人。
我说我不清楚,郑刚安排的。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玉梅,你糊涂。
你跟他什么关系,就跟他出国?
我说什么什么关系,就是舞伴。
她说舞伴?
舞伴能跟你住一个屋?
我愣了一下。郑刚跟我说的是标准间,两个人一间。我说那可能是跟别的女的拼房。赵玉丽说,你问问清楚。
我问了郑刚。
他说公司安排的是两人间,为了节省成本。
同去的有三对,都是舞伴关系,大家互相照应。
他说曹姐你放心,我睡沙发,你睡床。
我听了这话,反倒觉得自己小人之心。
人家光明磊落,我瞎猜什么。
出发前两天,我去超市买了新毛巾新牙刷,又把压箱底的那件红毛衣翻出来。
俊豪打电话来,我说我跟赵阿姨去周边玩几天。
他说好,注意安全。
我说嗯。
挂电话的时候我心里虚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兴奋盖过去了。
马淑英来帮我收快递。
她看见我门口的行李箱,问去哪儿。
我说出去散散心。
她说跟谁。
我说几个朋友。
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茶几上郑刚送来的那摞健康资料。
她拿起来翻了翻,说这上面怎么写着仅限女性,六十岁以下勿入,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人家公司的材料。
她放下资料,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郑刚开车来接我,帮我把箱子搬进后备箱。
他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车上了高速,我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在晨雾里越来越小。
我把手机关了。
我知道这个举动没什么用,但就是想关掉。
好像关了机,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了。
飞机落地曼谷的时候是下午。热浪从廊桥口扑过来,潮乎乎的,裹着一种从没闻过的香料味。郑刚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曹姐,到了。
03
酒店在一条窄巷子深处,门口挂着泰文和英文的牌子。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墙。
郑刚把靠里的那张床让给我,自己把行李放在靠门的那张。
他说,你睡里面,安全。
我嗯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三个药瓶,白底蓝字,和之前那瓶维生素长得差不多。
他倒了一杯水,把药片一粒粒抠出来放在瓶盖里。
早晚各一次,他说,这个是排毒的,这个是养肝的,这个是增强免疫力的。
我说我身体好好的,吃这么多药干什么。
他说,曹姐,你跳舞出的汗是表层排毒,这些是深层排毒。
人到五十,体内垃圾多,趁这次机会好好清一清。
我半信半疑,但看他一脸认真,又想到反正是免费的,就着水把药咽了。
头两天是逛景点。
大皇宫金碧辉煌,人挤人,我跟着走了一圈,拍了些照片。
郑刚挺会照顾人,走累了就找地方歇,渴了递水,太阳大了给我撑伞。
我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俊豪小时候我牵着他逛庙会,他手里攥着糖葫芦,我攥着他的手。
后来他长大了,手就松开了。
第三天晚上,公司安排了第一场健康讲座。
会议室在酒店二楼,摆了七八排椅子,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女的,年纪跟我差不多。
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自称是某医院的营养科主任,讲了一个多钟头,全是听不懂的词。
我坐在最后一排,有点犯困。
讲完散场,郑刚带我去见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名片上印着一堆头衔。
他看了我一眼,问了些问题,睡得好不好,腰疼不疼,有没有潮热盗汗。
我一听,都说准了。
他说,你这个是典型的更年期代谢综合征,不调理的话,三到五年内会出大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着说,不过你来得巧,公司正好有一批干细胞激活疗程,是从德国进口的,国内要十几万一针。
这次作为体验客户,只需要两万八。
他顿了顿,说名额只有三个,今天已经订出去两个了。
两万八。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退休金每月三千多,存款是有一些,但那是养老钱。
我说我考虑考虑。
回去的路上,郑刚没多说话。
到房间,他给我倒了杯水,说,曹姐,这事我不劝你。
身体是你自己的,钱也是你自己的。
我就是觉得,人到了这个年纪,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床上郑刚的呼吸很轻,他大概也没睡着。
我想到那五万块,想到表弟那张笑脸,想到后来电话打不通的那个下午。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郑刚在。
他跑不了,他天天在舞队,所有人都认识他。
第二天早上,我跟郑刚说,我打。他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多说什么。他说,好,我帮你约。
诊所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前台挂了块牌子,写着什么抗衰中心。
里面很安静,墙上贴着金发碧眼的医生照片。
我被带进一间小房间,一个穿白大褂的泰国人给我量了血压,又抽了一管血。
过了半个钟头,一个中国面孔的护士进来,说结果很好,适合打针。
针是从一个银色的箱子里拿出来的,玻璃瓶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
护士在我胳膊上找血管,拍了两下,一针扎进去。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有点凉。
打完针,护士说,回去多喝水,这几天可能会有点发热,是正常反应。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热。
不是高烧,就是身上发烫,腰酸得厉害,像来例假那种酸。
郑刚说,排毒反应,说明起效了。
他又给我加了一粒药。
我躺在床上,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从腰往两边扩,一直扩到指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白色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跟家里的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郑刚每天早晚按时给我药。
我又打了两针,他说是加强效果。
身体一直热,腰一直酸,但郑刚说这是好事。
我想给儿子发条微信,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我在泰国打了两万八的针,身上不舒服。
他肯定要说我。
回国的飞机上,我靠着窗坐,看下面的云一层层铺开。
郑刚在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摸了摸自己的腰,还是酸,但没前几天那么烫了。
我想,回去歇几天就好了。
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取了行李,郑刚把我送到楼下。他把箱子提下来,说,曹姐,好好休息,过两天舞队见。我嗯了一声,拖着箱子进了楼道。
那天晚上我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不算高,但身上没劲。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电视开着,里面在演什么节目,我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点不到我就躺下了,把被子裹紧,身上还是一阵阵地发烫。
第二天、第三天,热度没退。
腰从酸变成了疼,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
我找出家里的膏药贴了两片,贴上去凉凉的,过一会儿又开始疼。
我给郑刚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说他在外面办事,让我多喝水,过几天就好了。
再打,就是关机了。
第四天,我发现小便的颜色不对。
深得像浓茶,泡沫半天散不掉。
我对着马桶站了很久,心里有点慌。
但转念一想,也许真是排毒呢。
排毒嘛,总得有个过程。
赵玉丽来看我。
她进门就盯着我的脸看。
你脸色怎么这么黄。
我说可能是没睡好。
她伸手摸我额头,说你在发烧。
我说低烧,没事。
她不信,翻出我抽屉里的体温计,夹在我胳肢窝里。
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二。
她把体温计甩了甩,又夹了一次。
还是三十八度二。
她二话没说,开始给我找外套。
去医院。她说。
我说歇两天就好了。
她瞪着我,曹玉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04
我没去医院。
赵玉丽拗不过我,走的时候把体温计留在茶几上,说,你明天要是还烧,我来绑也把你绑去。
我嘴上说好,心里想的还是再等等。
等什么,我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身体自己好起来,也许是等郑刚的电话打通。
我总觉得,只要电话通了,他跟我说一句没事,我就踏实了。
第二天烧退了点,三十七度六。
腰还是疼,但没前一天那么厉害。
我心想,果然是排毒,熬过去就好了。
下午马淑英来送快递,在门口跟我聊了几句。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旅游累的。
她把快递递给我,又提起那件事,说郑刚之前寄来的资料上印着仅限女性、六十岁以下勿入,她觉得不对劲。
我心里本来就烦,听她这么一说更烦了,随口说了句人家公司的材料,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马淑英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就是不想听。
又过了两天,身上不烧了。
但腰疼没停,而且开始往两边走。
左边的肋骨下面,右边的后腰,按下去就疼。
皮肤也黄得厉害,赵玉丽再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说你眼珠子都黄了。
我照镜子,眼白上像蒙了一层黄纸。
这下我也慌了,但还是嘴硬,说可能是吃错了东西。
赵玉丽说你必须去医院。
我说再等一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腰疼得躺不住,侧着也不行,趴着也不行。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拿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郑刚的名字,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纹,脑子里空空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菜。
菜市场离小区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我拎着布袋,走到卖土豆的摊子前,弯腰去挑。
弯腰的时候腰上像被人扎了一刀。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我听见土豆从筐里滚落的声音,咚,咚,咚,然后是自己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闷响。
再后来就是马淑英的脸,她蹲在我旁边,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白墙,白灯,消毒水的味道。
蒋根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他比我大四岁,跟我丈夫是同事,以前住一个家属院。
我丈夫走了以后,他偶尔来帮我修个水管换个灯泡,后来我搬到新小区,见面就少了。
他戴着老花镜,低头看单子,看了很久。
我喊了一声,蒋大夫。
他没抬头,又翻了一页。
过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认得。
是大夫见了重病号才有的眼神。
他把单子扣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玉梅,你在泰国,到底打了什么针。
打针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赵玉丽都不知道。
我说,就是体检,打了一针营养针。
他说,什么营养针。
我说,干细胞,说是抗衰老的。
他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问了。
然后他把那张单子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上面的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有一栏标着向上的箭头,旁边写着几百倍于正常值。
你的肝,伤得很重。
他说。
他的手指还在抖。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喂,检验科吗,刚才那个曹玉梅的样本,再复检一次,对,全部重做。
我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马淑英在走廊里跟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闭上眼睛,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有一条未读微信,是赵玉丽发的。
她说,舞队今天没人来,郑刚的微信把所有人都删了。
05
蒋根生打完电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什么时候打的针。
第二,打了几针。
第三,药瓶子还在不在。
我一一答了。
他说,你儿子呢。
我说在省城,别告诉他。
他说,你糊涂。
我说他知道了一定会怪我。
蒋根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怒气,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丈夫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蒋,帮我看着点玉梅,她性子倔,有事不会主动说。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那扇门。
我和丈夫结婚二十六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他走的那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连俊豪都没说。
下午马淑英进来给我送水。
她坐在床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说,玉梅,有件事我得跟你讲。
你出国那半个月,郑刚往你家寄过两次快递,都是我签收的。
我没拆,但盒子外面贴的单子上印着字,我眼神不好,凑近看了半天,上面写着什么健康管理公司内部资料,仅供会员参考,还有一行小字,六十岁以下勿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想着人家公司的事,不好多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第二次寄来的,你一直没回来,我就收着了。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摞彩页,印着各种保健品的广告,还有一份价目表。
最上面那张写着,干细胞抗衰疗程,二十八万八千元一疗程。
我往下翻,看到一行小字,本次体验价两万八千元,仅限首次体验客户。
底下还有一行,本公司不承担任何因个体差异产生的不良反应。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那行字上,指尖发凉。马淑英在旁边说,玉梅,那个郑刚,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傍晚的时候蒋根生又来了,手里拿着复检结果。
他站在床尾,没坐。
他说,转氨酶一千二,正常值上限是四十。
胆红素也高得离谱。
你的肝细胞在大面积坏死。
他停了一下,说,玉梅,你需要马上住院,保肝治疗,最少一个月。
我说这么严重吗。
他说,严重。
如果控制不住,可能会发展成肝衰竭。
肝衰竭。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蒋根生说,我已经给你开了住院单,你今天晚上就住进来。
还有,你必须告诉我,除了打针,还吃了什么药。
我从包里翻出那三个药瓶。
白色的塑料瓶,上面全是英文。
蒋根生接过去,一个个拧开闻了闻。
他眉头皱得很紧。
他说,这些不是维生素。
我问他是什么。
他说,我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正规保健品。
上面没有国药准字批号,连成分表都没有。
他把瓶子装进一个塑料袋,说,这个要交给药监部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你儿子电话多少。
我说,你别打。
他说,曹玉梅。
我说,我自己打。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从枕头边摸到手机,翻到俊豪的号码。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我想起他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妈,我最近特别忙,项目赶进度,可能没时间回去看你。
我说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我好着呢。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
妈,怎么了。
我说,俊豪,妈在医院。
那边沉默了两秒。
哪家医院。
我说县医院,你蒋叔这儿。
他说我马上回来。
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蒋根生在外面跟护士说话。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铺在被子上。
我盯着那些光道,脑子里开始回想泰国的事。
每一个细节,郑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
想着想着,胃里一阵翻涌,我侧过身,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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