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一地狼藉的杯盘还没收净。

三十多桌,每一桌都剩着大半的菜,烟灰缸堆满烟头,红酒洒在台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他趴在我肩头睡得正沉,奶香味混着酒店空调吹出来的暖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西装笔挺的经理走过来,手里捏着账单,客气又恭敬地递到我面前:“太太,一共二十一万三千八。”

我还没开口,身后一个声音已经飘了过来,轻飘飘的,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先垫上。”

冯俊材站在几步开外,靠在包间的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脸上的笑带着酒气:“我卡里的钱套在货款里了,你先付,回去我给你。”

旁边两个等着收礼金的亲戚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那点子心照不宣的看笑话的意思。我又看了一眼账单,那串数字在灯光底下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没有说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我开口说:“哥,是我。我问你件事,我结婚前存在你那的那张卡,现在还有多少?”

大堂一时安静下来,连杯盏碰撞声都停了一瞬。冯俊材端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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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前,我存过一笔钱,放在我表哥那边。

表哥在县城开家具厂,手头活泛,小时候我爸妈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拉扯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表哥比我大八岁,初中毕业就出去跑活儿,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厂。

外婆去世那年,我十六岁,表哥把我接到他家住了两年,供我读完高中,又送我去省城念了个大专。

我工作之后赚的钱,每个月自己留一点花销,剩下的都寄给表哥,让他帮我攒着。

这笔钱,我没告诉过冯俊材。

倒不是信不过他,是结婚前有一次和婆婆聊天,她说起自家一个远房亲戚“钱都被媳妇娘家掏空了”,末了加了一句:“咱们家可不兴这个,各人管各人的,账要拎得清。”我听了没有接话,但心里总是凉飕飕的那叫什么。

从那以后,我自己的钱就再没摊开在台面上说过。

结婚那年,冯俊材家出了婚房首付,大概十五六万的样子。

至于装修、家具、家电、办酒席的钱,婆婆在两家碰面的时候笑着摆了摆手:“这些不用亲家操心,我们家俊材都有安排的。”我那时候天真,觉得婆家这么通情达理,自己也得懂事。

于是装修的钱我悄悄掏了,八万。

酒席婚庆的钱,我又掏了六万。

我当时合计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攒的钱花去了大半,但也没心疼。

想着既然进了这个家门,就是一家人,钱嘛,反正都是花在这个家里面。

表哥当时劝过我,说:“阿涵,你留一手。钱放在自己名底下,男人对你好的时候,什么都是他的;万一将来有什么变化,你手里没钱,哭都找不着调。”我没听进去,笑着说:“哥,俊材不是那种人。”

冯俊材追我的时候确实好,好到我以为我捡到宝了。

每天下班到公司门口接我,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冬天加棉套,夏天换冰的。

知道我喜欢吃南街那家糖炒栗子,他绕三条街去买,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栗子还烫着。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刚工作,没谈过恋爱。

他比我大三岁,说话老成、做事周全,处处都替我想到前头。

同事说他看着像个会过日子的,我听着心里头甜。

处了半年,他带我去见他爸妈。

头一回上门,我拎了两瓶酒一袋水果,婆婆笑盈盈地接过去,拉着我的手坐下,问东问西地问了个遍。

问我爸妈呢,我说不在了;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一个表哥,在县里做点小买卖。

婆婆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淡了一分,但嘴上还是热络的:“没事没事,以后这就是你家!咱们冯家不讲究那些虚的。”我那时候笨,听不出那句“咱们冯家”里头藏着的分界,还使劲点头,心里揣着一团被接纳的暖意。

冯俊材后来跟我求婚,没买戒指,他跪在地上,手上举着一个红丝绒的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诗涵,戒指我后面再补给你,眼下咱们先把日子过起来。”我也没计较,高高兴兴地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条项链细得像根线,我戴了没几天就断了。

后来拿去金店修,师傅掂了掂说:“这个克数太轻了,也就值个几百块钱。”我当时还替他找补:“心意到了就行嘛。”

婚后头半年日子过得还行。

冯俊材那时候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收入不固定,但也没跟我叫过苦。

后来他提出来要自己单干,说跟人合伙开个门店,前期投入需要十几万,他手头差一点,问我能不能帮衬一些。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放心,这钱我算借你的,等门店周转开了,第一个还你。”他说这话的眼神挺诚恳的,我那时候信他。

我从表哥那把存了好几年的一张定期卡取出来,凑了十万块给了他。

后来那个门店开了不到八个月就关了。

合伙人跑路,货款收不回来,店里囤了一堆卖不出去的建材。

冯俊材没跟我说具体赔了多少,只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天跟我说:“老婆,还得让你受累,这钱我后面慢慢还你。”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好说:“没事,人没事就好,钱还能再挣。”

孩子是婚后第二年来。

知道我怀孕那天,冯俊材高兴地抱着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婆婆得知是个男孩的时候,专程从老家坐车过来,进门先往我肚子上看了两眼说“是孙子”,然后才伸手扶我坐下。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冯俊材说公司忙走不开,让我先把工作辞了。

我当时在一家私企做会计,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四千出头,但是五险一金都全。

我起初不乐意辞,他说:“你挺着大肚子挤公交,我在外面哪有心思干活?听我的,孩子生下来再去找工作,这会儿就在家好好养着。”我听了他的话,办了离职。

同事们给我饯行,坐在饭桌上半真半假地说:“诗涵,你这可是奔着当全职太太享福去了!”我笑着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只要他把日子过好,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02

孩子出生后,日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冯俊材那家建材店关了之后,他又换了几份工作,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做工程的公司跑项目,听他说收入不错,但就是经常不着家。

一星期能在家里吃三顿饭,都算多的。

孩子半夜闹觉,我爬起来哄,他躺在旁边睡得跟石头似的,喊他两声挪一下,翻个身又睡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来回走,走着走着,自己也困得靠着墙打起了盹。

婆婆来帮我看了一段时间孩子,嘴上总挂着两句:“以前我也是一手带大两个孩子,还得下地干活,做一家人的饭,也没见像现在年轻人这么娇气。”

“你们这代人就是享福享惯了。”她一说我就只能听着。

她要真回了老家,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更腾不开手。

原先存下来的那点钱,在冯俊材那家建材店折腾之后空了一大截,后来他换工作空档期,我又贴补了好几个月家用。

一开始他还记着“我欠你的,后面一起还”,到后来再问他,他就不太耐烦了,皱着眉头说:“夫妻俩有什么欠不欠的?我挣的钱不够家里花的时候,你帮衬着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理所当然”这四个字,听久了,像温水煮青蛙,我就真觉得是自己该做的了。

儿子出生后,开销一下子大起来。

奶粉、纸尿裤、疫苗、衣服、玩具,每个月四千打底。

冯俊材的工资不稳定,有时候给家里拿三千,有时候一分钱没有。

我问他:“你们公司是不是效益不好?”他说:“项目款没收回来,我也没办法。你再顶一顶,等我这笔款子到了账,我全给你。”这话我听了无数遍。

从结婚第一年听到孩子快满周岁,他说的那笔“款子”始终没见着影。

我不好总是问表哥借钱,只得从他那边把老底子摸出来,精打细算地花。

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手机屏摔碎了也没舍得换。

冯俊材嘴上不说,但他偶尔半夜翻我手机,看到支付记录里都是孩子的东西,就会拍拍我肩膀:“老婆你辛苦了,等到年底我给你换个新手机。”他这话也说了好几回,年底一茬接一茬地过去,我的手机还是那部碎屏的旧手机。

他经常跟我说的是:“等到这个大项目成了,我就把家里都安排好。你也不用那么省,该买什么买什么。”我每次听他这么说,心里就又软了。

想着他在外面也不容易。

这次周岁宴,冯俊材提前一个月就跟我说了:“我爸说了,孩子一整岁得办一场,把亲戚朋友都叫上,热闹热闹。”我说家里办还是外面办,他说外面吧,我爸已经去订了酒店了。

我问大概多少钱一桌,他说你不用操心,我爸说他有安排。

我信了他的话,没多想。

一直到了宴席的前一天晚上,我给孩子喂完夜奶,冯俊材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那边声音嘈杂,像是还在什么酒桌上,含含糊糊说:“在跟几个朋友谈项目呢,晚点回。”就挂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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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席设在市区一家叫金悦的酒店。

冯俊材那天特意换了新衬衫,把头发往脑后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倒是挺精神。

我背着个双肩包,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装尿不湿和奶粉的袋子,在酒店大堂里看了看指示牌上写着的“三楼宴会厅”,坐电梯上去了。

孩子周岁这天也是巧,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来了两个,进门拉着我聊了几句家常,一个劲儿夸孩子长得俊。

婆婆在旁边站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地,等到我亲戚刚一转身,她立马把我拉到一边:“诗的,你过去叫人的时候嘴甜一点,今天来的都是场面人。”我点点头,心里想这还用提醒嘛,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进门的时候我还是惊了一下。

大厅里摆了少说有三十桌,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正中间搭了个台子,背景板上印着孩子的艺术照,旁边一串大字“冯泽宇小朋友周岁喜宴”,字体金光闪闪的,看着花了心思也花了钱。

我转头低声问冯俊材:“这得多少桌?你爸安排的?”他“嗯”了一声,皱着眉头说:“我爸说亲戚多,摆了三十三桌。我也没想到这么大场面。”我又问:“那不得花不少钱?”他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我爸都安排好了。”

我信了。

午宴定在十一点半,可到了十二点一刻,还陆陆续续有人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