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下锅的滋滋声盖不住开门声。

徐永财鞋都没换,直接进了厨房,站在我身后说了句:“赵语蓉怀了,我要给她个名分。”

锅铲停在半空,油星子溅到手背上。我没回头,把菜翻了两下,关火,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

“行,离吧。”

他半天没吭声,大概准备好的话全被我堵了回去。

客厅里很静。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没动,站在灶台前。那盘菜还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葱花的味道。

我拉开抽屉,看了那个旧铁盒一眼。里头装着的东西,够他过完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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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徐永财结婚二十四年了。

刚结婚那几年他做建材生意,跑工地,跑厂家,早出晚归。

我一个人带着徐彬,白天在药房站柜台,晚上回来收拾完屋子还得给孩子检查作业。

那时候累,但有个盼头,想着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徐彬八岁那年查出哮喘,半夜喘不上气,嘴唇发紫。

我背着他跑到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问家属呢,我说在外地。

那晚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吸着氧气的儿子,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后来我想过离婚。

可看看孩子,又忍住了。

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我一个人拉扯他,房租、医药费、学费,哪一样不是钱。

跟着徐永财好歹还有个家,哪怕这个家常常只有我们娘俩。

徐永财不是没本事,是没长性。

建材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好几万。

他挣钱也花得快,请客吃饭,打牌,买好烟好酒,人前要风光。

生意不好了他也不急,总说着急也没用,不如等着时运转。

这一等,就没见好转过。

我在药房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

徐永财的买卖越来越不景气,家里的开销大半靠我这点死工资撑着。

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烦。

烦了就往外跑,说是去谈生意,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

我也懒得问。

结婚久了,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就这么往下过。

两年前他就开始不对劲,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不离身,半夜还在阳台上打电话,压低声音。

以前他手机就扔茶几上,充电充一宿也不管。

不知从哪天起,他上厕所都揣着手机。

我看见了,也没戳破。

马玉香问我:“你就不怕他在外头有人?

我说:“有人就有呗,他兜里有几个钱,我还不知道?”

马玉香叹了口气:“艳红,你心真大。”

我不是心大。是心凉了。

心凉透了的人,什么都不想争。

那两年我不吵不闹,每天照常上班,买菜,做饭,收拾家务。

但有些事我记在了一个本子上,记了满满的半本子。

他给谁转了多少钱,什么日子转的,都有数。

徐永财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不是爱玩,是不够聪明,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连转账都舍不得删记录,被我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把柄,真是又蠢又贪。

后来我翻到一张体检单。

是徐永财十年前做的输精管结扎手术记录,夹在一沓旧病历里,折成四折,快烂了。

看到那张单子的时候,我坐在板凳上,半晌没缓过神。

十年前表姐帮忙安排的手术,他自己都忘了。

他醉着签的字,醒来只当割了个小息肉,其余一无所知。

我一个人把所有单据收起来,锁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然后我继续做我的饭,上我的班。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的,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就全乱了。

而不说,至少饭还能热腾腾摆上桌,孩子还能安安稳稳写作业。

徐永财以为自己瞒过了所有。

他不知道家里的一个抽屉里锁着一个秘密,更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专门为他打开的圈套。

我在等,等他自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我等了两个月。

那天晚上,他推开家门,连鞋都没换,脚下带着外头的土,直接进去了。我就知道了,他酝酿的事终于要到头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做饭。

徐永财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会儿,问我:“早饭呢?”

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着头发,说:“你自己去外边买点吃吧。”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刻,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挺精神的。没有哭过的痕迹。

上午九点,我去了趟银行,把这两年存的定期都取出来,利息少就少吧,填了单子转进自己的工资卡。柜员问转这么多钱做什么用,我说家里有事。

出了银行,我买了杯豆浆,一边喝一边走回去。路过街口的包子铺,老板喊我:“林姐,今天不上班啊?”我说:“调休。”他没再问。

回到家我搬出那个铁盒子。

这些年攒的东西都在里头:徐永财给赵语蓉转账的截图打印件,他刷卡消费的单据,还有他“借”给朋友却从来没要回来的钱的借条复印件。

每一样我都标了日期,按时间顺序用曲别针别好。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最早一笔,是大前年的冬天。

转账金额三千八,备注写的“货款”。

可那阵子他根本没什么生意,我倒是在他手机上看过那个收款的头像,一个抹着红嘴唇的年轻女人。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又翻回账单,从三千八到六千,再到八千、一万。

数字越来越大,隔得越来越近。

到去年秋天,有一笔直接转了两万三。

我想起那个月,徐永财跟我说建材市场行情不行,有一单货款压在别人手里,拿不回来,家里的暖气费让我先垫上。

我把钱掏了。

暖气费一千八,我掏了。

而那个收款的人,拿的钱够交十几年暖气费。

我把单据一样一样装回铁盒子里。

锁好,又把钥匙拔下来,塞进衣柜最上层一个旧皮包的内袋里。

那个包里还装着我当年的结婚证。

我没把结婚证拿出来看,用不着看,上面的照片在脑子里比在纸上还清楚。

那天下午徐永财回来了,进门换了拖鞋,表情有点不自然。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倒水,水倒满了也没发觉。

他端着杯子来回走,几次经过我身边,欲言又止。

我不主动问他,就跟没事人一样,拿着遥控器调台。他大概憋不住了,问我:“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说:“调休。”

他说:“哦。

又坐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存折呢?

我目光没从电视上挪开:“干嘛?”

“有个事。”他搓了搓手,“我这边资金有点活动不开,用点你那边的钱周转周转,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肥皂剧,演到男主人回家,女主人做好一桌子菜。我看了会儿,才说:“存折里没钱了。”

“怎么可能?”

“前两天取了。”我把杯子放茶几上,声音很平静,“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徐彬那个哮喘的药,你也知道,一瓶好几百。妈那边隔三岔五也问问药费报销的事。”

他的脸有点挂不住,没再接话。

晚上徐彬回来吃饭。

三个人坐一桌,他和徐永财一人坐一边,中间隔着我。

徐彬埋头吃饭,不爱说话。

他从小就不怎么跟他爸说话,他爸也嫌他闷,嫌他不机灵,没别家孩子活泛。

只有我夹菜给他的时候,他才抬起头笑一下,说:“妈,够了。”

吃完饭,徐永财又出去了,说是去谈生意。徐彬望着他下楼的背影,轻声问:“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事。”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很奇怪,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很平静。像是等了一场很久的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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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徐永财一直没提离婚的事,但浑身透着一股躁意。

他在家里坐不住,老是走来走去,不时掏出手机瞥一眼,看完又收起来。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卫生间,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快了快了,你再等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利索了就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他说完才推门进去。他在阳台上回头看见我,神色有点慌张,说:“和一个客户聊,吵着年底的货款。”

我没戳穿,嗯了一声进厕所去了。

他大概以为我没有听到。

周六下午,我去超市买菜,在生鲜区转了一圈,拎着一袋子土豆青椒。刚要打秤,就看见徐永财从超市大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赵语蓉本人比照片上还年轻些。

穿了件粉色呢子大衣,踩着长靴,头发染成栗色,卷卷地披在肩上。

徐永财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搭着他的手臂,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嘴角弯着。

他们没看见我。

超市人多,我站在调料货架旁边,他们从另一条通道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葱。

卖菜的大叔问我还要不要打秤,我说要,把葱递过去。

等他们走远了,我拿着菜去收银台排队。

排在我前头的是一对老夫妻,大爷挑了几根香蕉,大妈看了一眼,说太青了,又放回去。

两个人叨叨咕咕,半天没定下来。

我站在后头,也不急,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结完账出超市,我拎着袋子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飘着一股甜香。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买了一袋热的,揣在怀里继续走。

到家,徐永财还没回。徐彬在房间里打游戏,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妈,你买了什么?”

“栗子。”我把袋子递给他,他接过去,边吃边说:“妈,你头发上沾了个毛絮。”

我伸手拍了拍,他看了看我,忽然说:“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笑了:“哪有。”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回屋去了。我在厨房里择菜,择着择着手上慢了半拍。

没过多久,赵语蓉的微信消息到了徐永财的手机上。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充电,响了。

徐永财在厕所里,喊我:“谁发的消息?帮我看一眼。”我走过去,低头。

屏幕亮了,显示“语蓉”发来一句话:“永财,你有没有跟她提啊?我这边等不了了。”我没动。

屏幕上那行字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没什么消息,又放下。

徐永财从厕所出来,问我:“谁发的?”我说:“不知道,亮了我就扫了一眼,没看清。”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脸色不大自然,嗯了一声,又把手机揣进裤兜。

晚饭的时候,徐永财忽然对徐彬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爸给你出点钱。

徐彬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这不是快要实习了吗,想去外地也行,爸资助你。”

徐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我就在本地找工作,哪也不去。”

徐永财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人再说一句话。

临睡前,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楼上传来孩子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徐永财放在鞋柜边的那双拖鞋,然后关上了阳台门。

好戏快开场了。

04

一个礼拜后赵语蓉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刚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坐的正是赵语蓉,她没看见我,正低头对着后视镜补口红。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她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放下口红,摇下车窗,用一种黏腻腻的声音说:“哟,嫂子,这么巧。

我说:“你不是来找我吗,巧什么。”

她的脸僵了一下。

片刻,她推开车门下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衣服穿得很精致,妆也化得一丝不苟,下巴微抬着。

我站在这条路上,围着一件旧棉服,下班顺路买了把韭菜,拎着塑料袋。

她笑了一下:“有些事,嫂子可能还不知道。我跟永财,也挺久的了。”

我说:“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她说这话时挺得意,又带着一丝挑衅,“他总跟我说你的好,不过吧,嫂子,强扭的瓜不甜,你说对不对?”

我看着她的脸,一个念头很清晰地在我心头浮起:这个女孩不聪明。她以为自己赢过了我,其实她什么都不懂。

“他跟你说了他结扎的事没有?”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下去。现在不是时候。我还需要再等等。

我说了句:“你那辆小车不错。他给你买的?

她脸色微变:“你管这干嘛?”

“我就是问问。”我看着她,“他欠外面建材款十几万,还给你买车,这账他打算怎么填平?”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知道这笔债,嘴硬道:“那是他的事。”

“他要是没钱了,你那车也保不住。”我说完这句,没再看她,提着韭菜进了小区。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句,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找徐永财闹。过了一会儿,徐永财果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你跟语蓉说什么了?”

“你不是在那边吗?”我说,“你还问我。”

他噎了一下,沉默几秒,压低声音:“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回去说。”

电话挂断时,我在厨房里把那把韭菜理好了,泡在水池里。

手放在水中,心却格外清醒。

那辆白色小车的车牌,我已经记住了,还拍了照。

想起之前某个月,徐永财说货款被压,家里一度周转不开,我掏了积蓄垫了几个月的生活开销。

当时我还信以为真,替他着急,现在看来,那笔钱不是压在别人手里,是停进了赵语蓉的车库。

晚上九点多他才回来,进门时带着一身酒气。他坐在沙发上,好像在措辞。我坐在另一头,拿遥控器翻着台。

他终于开了口:“艳红,我这辈子没什么求过你的。现在有一件事,我求你成全。”

我不动,也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语蓉怀孕了。我一把年纪了,这个孩子我得要,你就放我走吧。”

电视里播的是一个老电影,黑白的,一个男人在站台上跑,女人在火车窗里望着他。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遥控器放下,回头看他。

一个跟我过了二十四年的男人,此刻坐在沙发那端,像一个陌生人。

“你都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财产怎么分?”我问他。

“你先提。”

“房子给徐彬。”我说,“存款三七分,我七你三。你那些外债自己处理干净。”

“凭什么?”他猛地坐直了,“那房子当初我好歹也掏了一半的钱!”

你掏的钱?当年买房首付十二万,其中八万是我跟我妈借的,后来分了五年才还完。你出一分钱了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大概以为那些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