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夜班,我在婆婆床头柜里翻女儿的接种本,摸到一本暗红色的新证。

打开一看,产权人那栏写着程秀珍三个字,过户日期正是我去外地学习的那一周。

我没吵,也没闹。

我把证放回原处,掏出手机拍了照,存进三个不同的相册。

后来程秀珍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全款“拿下了赵家的宅子”。

我没接话。

五天后,法院传票送到她手上。

她坐在门口拆了三分多钟的快递,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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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值完大夜班,天刚蒙蒙亮。

初夏的早晨闷得厉害,空气里一股子潮气。我推开家门时,婆婆程秀珍已经起了,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吭声,弯腰换了鞋,走进里屋。

赵雨晴的小床上被子蹬成一团,人已经送去幼儿园了。

程秀珍每天早送晚接,这一点我得承认。

我打开床头柜抽屉,想找女儿的预防接种本。幼儿园通知说明天要交,今天是最后期限。

抽屉里东西很杂。

几板吃剩的药,老花镜,一捆端午包粽子用的白棉线,还有一卷旧报纸。

东西压得结结实实的,我伸手进去探,在报纸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抽出来,是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本我没见过的暗红色不动产权证。

封面崭新,边角都没磨损。我愣了愣,翻开。

薄薄的几页纸,盖着几个红章。权利人那一栏写着一行字:程秀珍。

我以为是婆婆老家哪间屋子的证,又往下看了两眼。

坐落位置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们小区那套房的门牌号。建筑面积一百零七平方米。附记栏里有一行小字:夫妻赠与。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过户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那个星期,我去省城参加护理培训,走之前赵浩轩还帮我收拾了行李,说让我安心学习,家里有他和妈。

培训那几天,程秀珍每天发一条语音过来,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我当时心里还热乎乎的,觉得婆婆虽然平时嘴上刻薄,但关键时候还是关心人的。

原来她那几天关心我,是因为我的名字正被人从房产证上一笔一笔抹掉。

我突然觉得身上发冷。

02

手机响了两声。幼儿园老师在群里问,赵雨晴妈妈,接种本明天一定要带哦。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好的,老师,明天一定带。

发完之后,我把那本证放回文件袋,原样压回报纸底下。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秀珍见我出来,头也没抬,从豆角堆里挑出一根老筋来,说,锅里有稀饭。

我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旧棉衫,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露出两鬓花白的头发。

她的手指粗壮,干惯了活,指甲缝里嵌着择豆角留下的青印。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的那种。可偏偏她做的事,让我心里那点暖意一寸一寸凉下去。

我说,我不饿,医院食堂吃过了。转身出了门。

其实我在楼梯间蹲了好一会儿。

蹲到腿发麻才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热风扑到脸上,我站在太阳底下,有点恍惚。

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正收摊,糯米粥的锅底还剩了一层。

我买了一碗坐在塑料凳上喝,粥熬得稀,甜味淡淡的。

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想给赵浩轩打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挂掉。

我现在问,他肯定有一堆准备好的说辞。

妈年纪大了,妈只是想要个保障,我只是配合她办个手续,不影响的……他能编出一整套漂亮话。

在我没想清楚之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干扰我的判断。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起身去医院。

路过小区公告栏时,我停了一下。

上面贴着停电通知,还有一张二手家具转让的广告。

我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名堂,继续往前走。

医院里一如既往地忙。

儿科门诊排着长队,我换上护士服,戴上口罩,开始配药。

针管抽进药瓶时,指尖微微发麻。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深呼吸了一口,心绪才稳住。

中午休息时,我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坐在台阶上翻手机里的通讯录。

翻到郑梦琪的号码时,我停了很久,才发出一条微信:有空吗?

有件事想咨询你。

郑梦琪很快回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见面说吧。她回:行,晚上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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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了趟房管局。

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我的号。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听完我的情况后,敲了一会儿键盘,调出来一份档案。

赠与登记申请书。

转出方:赵浩轩,刘紫萱。

受赠方:程秀珍。

申请书上附了一份同意书,写着“本人同意将房产百分之五十份额无偿赠与婆婆程秀珍”,落款签名是刘紫萱。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一样。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阵,问工作人员这签名如果本人不同意,能不能办下来。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说:正常情况下需要本人到场核验身份。

但你看,这上面有人代签了。

审核没有严格到每一户都做视频验证的份上,有些漏洞,就是这么钻过去的。

我没有再问下去,谢过工作人员,出了房管局大门。

大街上太阳很猛,蝉鸣一声接一声。我站在台阶下的阴影里,脑子里来回转着一个念头:赵浩轩替我签了名,把我的那份份额送给了他妈。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抖不抖?有没有犹豫过一下?

回到医院已经快六点了。我换上便服准备下班,接班的小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夜班太多了。我笑了一下说,大概是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她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我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盯着面前的柜门发呆。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赵雨晴的照片,是我带她去海洋馆拍的。

她举着一只蓝色的小海豚气球,咧嘴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然后锁上柜门。

晚上七点半,我在常去的那家面馆里等到了郑梦琪。她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利利索落落,一坐下就叫了一碗牛肉面。

我开门见山,从包里摸出一张复印件推过去。

那是下午在房管局拍到的档案缩印件。

郑梦琪放下筷子,拿起来看了两遍。

她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我知道她皱起眉的时候,事情是真的棘手了。

她问,你确定这不是你签的?我说确定。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说:房子是婚后买的?

我说,首付有三十万是婆婆出的,我这边取空了积蓄,又跟娘家借了二十五万,后来按揭一直是我和赵浩轩共同还的。

房产证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名。

郑梦琪说:那这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赵浩轩没经过你同意,单方面把自己那一半和他的那一半一起赠给他妈——退一步讲,就算他有权利处分自己那一份,他也没权利替你那一份做主。

你的签名是伪造的,赠与合同对你没有效力。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提醒你,这种案子最怕拖。

如果你婆婆在你起诉之前把房子转卖给一个不知情的第三方,那第三方可能构成善意取得,房子追不回来,只能折算赔偿。

你说你婆婆精明,她要是被什么人指点两句,赶在你动手前把房子卖了,你哭都来不及。

我没有说话,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面汤已经有点凉了。

郑梦琪看着我,声音放低了一些:想清楚了没有?

你们毕竟还有一个孩子。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她说,那好,明后天我先帮你把查档材料调齐,理一份时间线。

你先别打草惊蛇,表面上维持正常。

我答应了一声。

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边的小摊正在炸臭豆腐,油烟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胃里有点泛酸,扶着路灯杆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郑梦琪不远不近地站在旁边,没有拉我的手,也没有拍我的背,等我直起身才开口说话: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官司的事我盯着,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

我点了点头。

04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点了。

赵浩轩的车停在楼下,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没人。

我上了楼,推开家门,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着一份报表。

他看见我进门,抬起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加班,儿科门诊忙不过来。

他指了指厨房方向说,给你留了半碗汤,在锅里放着。

我应了一声,没去灶台那边,径直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我扶着瓷砖墙站了好一会儿,任水流声掩盖住所有的声音。

出来时赵浩轩还坐在沙发上,听到脚步声后合上电脑,说,那我先去睡了,明天一早还要见个客户。

我说,好,你先睡吧。

他走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僵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他大概觉出了什么,但没多问,转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也没开,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灰白的光痕。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房,在沙发上坐了大半夜。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赵浩轩的鼾声传了出来,时不时带着喉头一哽,好像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我裹着一条薄毯靠在沙发角上,听着他的鼾声,一夜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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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上午九点就到了郑梦琪的律师事务所。

她的办公室不大。

靠墙一排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

桌上放着两台电脑,一台开着庭前笔记,另外一台正在启动。

我把昨晚整理好的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每摆一份,就说一句它的来处。

购房合同复印件,首付款转账记录,婚后共同还贷的银行流水,公积金扣款明细,房产证原件。

还有一张我搜出来的通话记录单,是上个月培训那周,赵浩轩和程秀珍的通话频率。

平均每天至少四通电话,最长一通打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郑梦琪拿起那张通话记录,说,这上面能看出什么?

我说,如果只是聊生活琐事,不会每天打四通,也不会一打就一个小时。

他们那几天在商量怎么动手,安排谁签字、什么时候去房管局、要带什么材料。

郑梦琪放下纸,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迅速看完了所有材料,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对我说:现在最急的事情不是起诉,是财产保全。

一旦保全裁定下来,房产就会被冻结,你婆婆想转手也转不了。

我点了下头。

她问我给赵浩轩最后一次机会想好了没有?我说,想过了。我想给他一次机会,但他不接,我就不会再心软。

那几天我回家后没急着翻旧账。

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给赵浩轩看。

他大概也在试探我的情绪,话少了一些,但每天回来还是会问一句今天上班累不累,或者雨晴的幼儿园有没有什么事。

我都简短地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程秀珍却没那么沉得住气。

周三晚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像无意中想起来似的,对赵浩轩说:浩轩,上次你说找人评估一下这套房子值多少钱,有没有消息?

赵浩轩愣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还没问呢。

程秀珍放下筷子,说,我就是随口一提,现在房价涨得快,心里有个底总是好的。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但她的余光扫了我一眼。

那目光极快,抓不确切,但我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她也怕我发现,又觉得我不会发现。

她用那种老太太特有的精明,觉得我一个在病房里干活的护士,斗不过她。

我没接话,低头给赵雨晴剥虾壳。

赵雨晴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攥着一只小勺子,舀了一口饭递到嘴边,又放下来,对我说,妈妈,今天老师教我们唱了一首歌。

我问她唱的什么。

她就用五音不全的童声唱了起来:小小蜡笔穿花衣,红黄蓝绿多美丽。

我听完摸摸她的头发说好听。

赵雨晴开心地晃了晃脑袋,又问赵浩轩:爸爸,你觉得好听吗?

赵浩轩笑着说好听。赵雨晴满意地低头吃饭了。我们的对话就那么尴尬地滑过去了。

当晚赵浩轩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

我正背对着他整理赵雨晴换季的衣服,他忽然开口说,紫萱,妈今天提的那个评估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她年纪大了,就爱瞎操心。

我没有回头,说,她操心什么?操心房子将来落到谁手里?赵浩轩沉默了一下,说,她就是那个脾气。过阵子想通了就好了。

我叠好一件衣服,放到旁边,说,赵浩轩,你妈操心不是没有道理。

咱们这套房子当初你妈出了三十万首付。

我这边也拿了钱出来,再加上婚后一起还按揭,房产证上写的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你妈现在大概觉得这房子姓赵,姓刘的只是借住。

赵浩轩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话了?

我说,没有,我只是分析。你心里应该明白,这房子有我的份。谁也不能不打招呼就动它一根汗毛。

他隔着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明白,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我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又转回来。

他坐着没动,像一尊石膏像。

过了一会儿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不到五分钟,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好像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我看了七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的眉毛很浓,鼻梁挺直,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撇,像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我伸出手,想替他掖一下被角,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握成拳,搁在膝盖上。

06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护士站核对输液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郑梦琪发来的:保全申请材料已经递交了,法院审核需要两到三天。

你先稳住,别让他们察觉。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核对手里的输液单。笔尖划过纸面时有点微微发颤,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上的力道,写完最后一个字。

那天下午下班后我去幼儿园接赵雨晴。

她背着粉色的小书包从门里跑出来,一见我就扑上来,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头发,问她今天在幼儿园高不高兴。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仰起头来看着我说:妈妈,今天奶奶来接我的时候说,以后要带我去一个大房子里住,说那个房子是她买的。

她说奶奶还说了,妈妈以后不要你了。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手指头停在赵雨晴的帽子上,停了几秒,然后才继续整理。

我问她:奶奶还说什么了?

赵雨晴想了想说:奶奶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以后你就跟爸爸和奶奶一起住。

我把雨晴抱起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很软,蹭着我的脸颊。

我说,谁说妈妈不要你了?妈妈在哪儿,你就在哪儿。赵雨晴搂住了我的脖子。她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的家长牵着孩子一个个走远了,铁栅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晚风吹过来,带着人行道上晚饭的味道。

我抱着赵雨晴走回家。

走到单元门口时,我看到赵浩轩的车正好停进来。

他摇下车窗朝我招手,说,今天下班早,带你和雨晴出去吃吧。

我说,不用了,家里剩的饭够吃。

他看了我几秒钟,没再坚持,熄了火下了车。

那天吃饭的时候,赵雨晴突然小声说了一句话:爸爸,奶奶说要带我去大房子住。

赵浩轩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问:哪个大房子?

赵雨晴说:奶奶说就是我们家,是我们的家。

赵浩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妈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

赵雨晴低着头继续吃饭了。我看着赵浩轩,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那顿饭剩下的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在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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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三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每天上班,下班,接女儿,做饭,洗碗,洗澡,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那几张照片翻出来看看,再关掉。

日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差别。

可我知道,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赵浩轩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问我话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一些,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躲闪。

他大概预感到了什么,又不知道那件事已经被我发现了。

他还在等着他自己的节奏,找个恰当的时机“告诉我”。

第一天晚上,他和程秀珍在客厅里说了很久的话。

我在卧室里哄赵雨晴睡觉,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到一些。

程秀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儿子商量什么事。

赵浩轩说了几句什么,程秀珍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懂什么!

然后又急急地压下去。

第二天,程秀珍一天没有出门。

我下班回家时她正坐在客厅里看一档法治节目,电视声音放得很大。

她看见我进门,指了指屋里说赵浩轩把雨晴接出去了。

我换好拖鞋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刘紫萱,你跟浩轩结婚也有七年了,我这个当妈的什么心思,你多少应该能猜着一点。

我站住了,看着她。

她没有看屏幕,眼睛对着电视,说:我一个人把浩轩拉扯大的。

那时候他在上学,我白天去厂里扫地,晚上去饭店洗碗。

我一个人干活,供他上的大学。

他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我不说话。

她继续说:我也不图你们小两口什么,但你们得知道,谁是当家的。

我听完这句话,没有接话。这种事当时没法接,接了就是吵架。

那天晚上赵浩轩带赵雨晴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们,电视关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声音。

赵雨晴一进门就跑到我身边来,说爸爸带她去吃了麦当劳,还玩了一会儿滑滑梯。

她说着话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

我带她去洗了脸刷了牙,安顿她睡下后,才走出房间。

赵浩轩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很少在家里抽烟的。

他看到我出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妈今天……没跟你说什么吧?

我说:你妈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没有接话。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说:赵浩轩,三天前我让你去做的事,你做了没有。

他说:妈那边……我还在说。

你知道的,她那个脾气,不是说转就能转的。

我点了点头,说:所以,你还没有跟她提。

他低下头,抽烟的手犹豫了一下,说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保证把这件事解决掉。

我看着他,说,赵浩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只会说“再给我几天”的人。

他沉默着。

隔了很久,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开口:你不懂……我妈她不容易。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说点什么揭穿他、刺痛他,但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转身走回女儿房间,轻轻带上门。

赵雨晴睡着了,被子被她踹开一角,我拉上来替她盖好。

她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

我在床边坐下来,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想着赵浩轩刚才说的话。他不容易。谁容易呢?

08

第三天,医院临时安排我加一个晚班。

晚上八点多我抽空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郑梦琪给我发了条消息:保全裁定已经下来了。

房子冻住了。

谁想动都动不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去巡视病房。

那天晚上我照常工作,给小孩换药,给家长安抚情绪,处理一个小儿高烧的突发情况,一直在忙。

整套流程做得滴水不漏,直到凌晨换班之前,我才坐下来在休息室里喝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

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干,水滚过嗓子,像过了砂纸。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母亲家。

张娴已经起床了,正站在厨房里熬粥。

看见我进门,她愣了一下,说:这么早回来?

我站在玄关,低头换鞋,说:没有买票,我回来住一阵子。

张娴没有多问,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来,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

粥很烫,我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张娴坐在对面,看了我一会儿,开口说:赵家的事,不管你想怎么处理,妈都支持你。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眶突然发酸。

张娴又说: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妈都知道你不容易。

你要是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了,带着雨晴回来住,妈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我点了点头,把那半碗粥喝完了。

我当天又回了一趟那个家,趁程秀珍出去买菜的时候收拾了赵雨晴的一些换洗衣物和课本。

我自己没带什么东西。

那屋里值钱的东西不多,值得带走的,本来也不是物件。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放在玄关边上。

晚上赵浩轩回家,看见那个行李箱时愣住了,问我这是要干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平静地告诉他:房子的事我知道了。

他愣在了原地。

我说:我让你去和你妈说清楚,去把证转回来。

你答应了我,一拖就是三天。

第二天你妈叫了人来,在咱们客厅里高声谈笑着,说这房子以后是赵家的祖宅。

第三天,她给雨晴灌输“妈妈要走了,奶奶以后带你住大房子”的说法。

你在旁边听着,没反驳过一个字。

赵浩轩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紫萱,不是你想的那样,妈她……只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赵浩轩,我已经想好了。你不用再解释了。明天我会搬走。

赵浩轩急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不能搬走。雨晴不能没有你的照顾。你要什么条件,我去和妈谈。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