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胡医生把三张化验单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话。

我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到地上。

半年前,我在边境寨子娶了三个寡妇,叶莉、曹淑芬、孙丽蓉,每天轮流陪伴。

她们同时怀上身孕,我杀鸡庆祝。

可现在,胡医生的话像一把刀,把我这半年的日子劈成了两半。

我盯着地上散落的化验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三碗我每晚喝下的安神药,到底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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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海涛,今年四十二岁,在西南边境的勐岗寨当护边员。

说是护边员,其实就是每天沿着铁丝网走两趟,看看有没有人越境,记下界碑的情况,月底去镇上汇报。

这活不累,就是孤单。

我退伍后就留在了这里。

老家在川东,回去过两趟,待不住。

媳妇是寨子里的,五年前得病走了,没留下孩子。

父亲许福贵住在山下镇上,种点菜,养几只鸡,偶尔上来给我送点腊肉。

他话不多,我也话不多,坐在一起能闷头抽半包烟。

日子就这么过。

早上起来煮碗面,中午在巡逻路上啃干粮,晚上回来喝口酒,听听收音机。

寨子里还有七八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年轻人都出去了。

村老程石生七十了,耳朵背,说话靠喊。

他总说,海涛啊,你还年轻,再找一个。

我摆摆手。找什么找,一个人挺好。

去年秋天,叶莉来了。

她说是贵州那边过来的,男人在矿上出事死了,赔的钱被婆家拿走,她待不下去,一路往南走,到了勐岗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沾着泥,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问程石生能不能给口饭吃。

程石生心软,让她先住在他家偏房。

叶莉三十六岁,长得不算好看,脸黑黑的,但干活利索。

第二天就帮程石生把院子扫了,柴火劈了。

她说话轻声细语,总低着头,像怕惊着谁。

我巡逻路过,她喊我一声许大哥,递过来一碗凉茶。

茶是苦丁茶,喝下去嗓子眼回甘。

没过半个月,曹淑芬来了。

她说是湖南人,男人跑长途货车,翻下悬崖,连人带车没了。

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出来。

曹淑芬三十八岁,比叶莉胖些,皮肤白,说话带着点辣味。

她一来就找程石生,说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能干活,能做饭。

程石生犯难。

偏房住了叶莉,再塞一个人进去,转不开身。

曹淑芬自己找到我说,许大哥,你家不是有两间空房?

我住一间,给你做饭洗衣,不要钱。

我还没开口,她又说,你放心,我守孝三年,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看了看自己那两间砖房,确实空着一间。就点了头。

孙丽蓉是最后来的,隔了不到十天。

她说是广西那边的人,男人偷渡去越南,死在半路上,连尸首都没见着。

她三十四岁,瘦小,说话跟蚊子哼似的,眼睛总红着,像刚哭过。

她站在曹淑芬后面,揪着自己的衣角,不敢看我。

曹淑芬做主,说让她住灶房旁边那间小杂物间,收拾收拾能住人。孙丽蓉感激得直点头,当天就帮曹淑芬烧火做饭。

三个寡妇住进我家和程石生家,寨子里闲话就起来了。

有人说我许海涛走了桃花运,有人说三个寡妇不吉利。

程石生敲着烟杆说,人家遭了难,帮一把是积德。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觉得,不就是多三双筷子。

可没过多久,事情就变了味。

先是曹淑芬夜里打电话。

我家那间空房在她住进去之前就拉了电话线,是前年镇上给装的,方便汇报边境情况。

曹淑芬住进去第二天晚上,我就听见她在屋里压着嗓子说话,说了半个多钟头。

我问她给谁打,她说给老家姐妹,报个平安。

然后是叶莉。

有天傍晚我去程石生家送米,看见叶莉蹲在偏房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铁盒子,见我进来,慌慌张张往身后藏。

我问那是什么,她说是男人留下的遗物,几张照片。

我没多想。

孙丽蓉最安静,但有个毛病,怕警笛。

有天蒋亮骑着摩托从寨子经过,孙丽蓉正在井边洗菜,听见声音,手里的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菜叶,手抖得厉害。

蒋亮是镇派出所所长,四十五岁,当过兵,跟我认识十来年了。

他那天停下车,跟我站在榕树下抽烟。

他说,海涛,你寨子里那三个女的,户口查过没有?

我说没查,都是苦命人。

蒋亮弹了弹烟灰,说,最近边境不太平,有走私团伙在活动,你注意点。

我说知道了。

嘴上答应,心里没当回事。直到有天晚上,叶莉来敲我的门。

那天是十一月十二,我记得清楚。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跟铺了一层霜。

叶莉站在门口,搓着手说,许大哥,程大爷说,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寡妇没着落,可以跟人搭伙过日子,不用领证,摆桌酒就行。

我说那是旧俗,现在不兴了。

叶莉低着头,半天才说,我们三个商量了,想跟你搭伙。

你一个人也孤单,我们三个轮流照顾你,给你做饭洗衣。

我说这不成,三个人,算怎么回事。

叶莉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许大哥,我们三个都是没根的人,你收留我们,我们感激你。

摆桌酒,对外有个说法,我们也好安心住下去。

你放心,我们守孝,不跟你同房,就是搭个伴。

我看着她,心里翻腾。一方面觉得荒唐,一方面又想起程石生的话,帮一把是积德。再说了,寨子里的闲话越来越难听,摆桌酒也算堵住嘴。

我点了头。

摆酒那天是腊月初八。

程石生做主,在院子里支了两张桌,请了寨子里几户老人。

菜是曹淑芬做的,孙丽蓉打下手。

叶莉给我敬酒,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

我喝了三杯,算是跟三个女人都成了“夫妻”。

当晚,叶莉端来一碗药。她说,这是安神的,你每天巡逻累,喝了睡得香。药是黑褐色的,闻着有股草根味。我一口喝了,确实睡得沉。

从那以后,每天轮流。

初一十五叶莉,初二十六曹淑芬,初三十七孙丽蓉。

到了那天,她们就端一碗药来,看着我喝下。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醒来,身上盖着被子,衣服好好的。

我问她们,她们说,你喝多了,倒头就睡,我们帮你脱了鞋。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那半年,活得像个傻子。

02

摆酒之后,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三个女人分了工。

叶莉管菜地,她在程石生偏房后面开了一小片地,种白菜萝卜,还搭了个棚子养鸡。

曹淑芬管钱,我每个月护边员的补贴一千八,交给她,她安排柴米油盐。

孙丽蓉管洗衣收拾,把我那两间砖房擦得锃亮,连窗户缝都用牙签剔过。

我照常巡逻,早上六点出门,中午在界碑旁边歇脚,下午四点回来。

回来的时候,灶上总有热饭。

有时候是叶莉做的酸汤鱼,有时候是曹淑芬炒的腊肉,有时候是孙丽蓉煮的米粉。

她们不跟我一桌吃,把菜拨到碗里,端回各自屋里。

寨子里的人开始改口,不叫她们寡妇了,叫许家三个媳妇。我听着别扭,可也没法解释。

头一个月,没出什么事。

就是有几天夜里,我听见曹淑芬屋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边境方向,手里攥着手机。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睡不着,看看月亮。

第二个月,叶莉开始问我巡逻的事。

她问得仔细,今天走的哪条路,走了多远,界碑旁边的铁丝网有没有坏,镇上多久来查一次。

我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她说,你每天走那么多路,我心疼,想知道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习惯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又问,晚上巡逻不?我说晚上不去,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她没再说话。

第三个月,孙丽蓉出了事。

那天蒋亮来寨子发边境安全宣传单,骑着摩托,警笛没开。

孙丽蓉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蒋亮进来,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蒋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宣传单递给我就走了。

晚上我问孙丽蓉,你怕警察?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男人死的时候,警察来家里问过话,我吓着了。

我说,那是正常程序,你别怕。

她点点头,可那之后,只要蒋亮来,她就躲进屋里不出来。

第四个月,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我巡逻回来早,路过曹淑芬住的那间房,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路线摸清了,晚上没人巡,铁丝网东边有个缺口。

我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推门进去问清楚,可脚像钉在地上。

曹淑芬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给老家姐妹打电话,问她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活干。

我说,你刚才说什么路线?

她面不改色,说,我说从镇上到寨子的班车路线,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回看着我,眼神没躲。

我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叶莉蹲在榕树下面,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对着月亮发呆。

她看见我,赶紧把盒子塞进怀里。

我说,叶莉,你到底藏着什么?

她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她说,许大哥,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我说,什么叫我不知道更好?你们三个住在我这里,我总得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叶莉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她说,我们就是三个没家的女人,想找个地方活命。你别问了,行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看着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曹淑芬的屋里又传来手机响。叶莉猛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巡逻。

我回到屋里,没关灯,坐到天亮。

第五个月,三个女人同时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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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最先发现的是曹淑芬。

那天早上她蹲在灶前烧火,突然捂着嘴跑出去,蹲在墙根呕了半天。

孙丽蓉跟出去拍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呕起来。

叶莉站在门口,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捂着小腹,没呕,但看着也不舒服。

我巡逻回来,看见三个人都在院子里坐着,谁也不说话。我问怎么了。曹淑芬抬起头,说,海涛,我有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有了?

她指了指肚子。我怀孕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孙丽蓉小声说,我也是。

叶莉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站在院子中间,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高兴?

好像有点。

我跟她们虽然没同房,但每次喝完药睡过去,醒来都在她们床上,衣服虽然好好的,可谁知道夜里发生过什么。

我是个正常男人,有时候早上起来身体有反应,她们就在旁边,说没碰过我,我其实不太信。

也许真有了。

我问她们,多久了?

曹淑芬说,两个月了,我算过日子。

孙丽蓉说,我也差不多。

叶莉说,我可能早一点,快三个月了。

我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三个女人同时怀孕,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懵。

可转念一想,我都四十二了,退伍后在边境窝了这么多年,连个后都没有。

父亲每次来,嘴上不说,眼睛总往别人家孩子身上瞟。

我站起来,说,好,有了就好。

那天下午我杀了只鸡。

曹淑芬下厨,炖了一锅鸡汤。

孙丽蓉去镇上买了三斤红糖。

叶莉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把我那间大屋让出来,说以后孩子多了,得宽敞点。

晚上我喝了酒,没喝药。叶莉端药来的时候,我说今天不喝了,高兴。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把药倒进了灶台后面的泔水桶。

我看见了,没问。

村里很快知道了。

程石生拄着拐杖来道喜,说海涛啊,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一下子三个。

我父亲许福贵也从镇上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进门看见三个女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海涛,你老实告诉我,这三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说,当然是。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跟她们同过房?

我说,同过。喝了药,记不太清,但早上都在她们床上。

父亲没再问,可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叶莉一眼。叶莉正低头择菜,没看见。

蒋亮也来了。

他骑着摩托,没进院子,在门口把我叫出去。

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海涛,你那个事,我得提醒你,你跟三个女人没领证,摆了酒,这在法律上不算数,但村里人认。

你要是想给孩子上户口,得去镇上补手续。

我说,行,过几天去。

蒋亮看着我,说,还有一件事。最近我们在查一个走私团伙,头目姓马,叫马宇轩。这个人,跟你家叶莉的前夫同名同姓。

我手里烟差点掉了。马宇轩?叶莉说她前夫死在矿上了。

蒋亮说,矿上那事是前年,死了三个人,名单里没有马宇轩。我查过。

我说,你什么意思?

蒋亮把烟头摁灭在摩托车的后视镜上。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家那个叶莉,可能说了谎。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叶莉正在灶前烧水。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添柴的背影,想起半年前她站在榕树下问程石生讨口饭吃的样子。

我说,叶莉,你前夫到底怎么死的?

她添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她说,矿上塌方,埋了。

我说,蒋亮查了,矿上死的名单里没有马宇轩。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叶莉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灶房里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告诉我实话。

她说,许大哥,你别问了。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说,我是一家之主,我连知道都不配?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涌上水光。她说,你真想知道?

我说,真想知道。

她说,那好。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界碑,东边那个。

我说,去界碑干什么?

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04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叶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紧,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曹淑芬站在灶房门口,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孙丽蓉在扫院子,扫帚在地上划得沙沙响,头也没抬。

我跟叶莉出了寨子,沿着我每天巡逻的小路往东走。

早晨有雾,山里的雾又厚又湿,打在脸上像细毛毛雨。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东边的界碑。

界碑是水泥的,半人高,上面刻着红字,旁边是铁丝网,锈迹斑斑。

叶莉站在铁丝网前面,伸手拨开一丛杂草。铁丝网下面有一个缺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缺口旁边的草被踩得平平的,明显有人经常走。

我说,这缺口我知道,每年雨季都会冲坏,我上报过,镇上说要修,一直没来人。

叶莉说,这缺口没坏。是被人剪开的。

我蹲下去看,果然,断口是齐的,剪断的痕迹还在,只是时间久了,生锈盖住了。

我说,谁剪的?

叶莉没回答,从布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几张折得发黄的纸。她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留着寸头,脖子上有一道疤。

有几张是在边境线上拍的,背景就是这块界碑。

还有几张,是那个男人跟另外两个男人的合影,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叶莉说,这就是马宇轩。他没死。

我翻到后面的纸,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勐岗寨到界碑的路线,巡逻的时间,换班的时间,还有几个红圈,标注着“货点”。

我说,这是什么?

叶莉说,他们要走私。从境外往里面运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烟,可能是药。他们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护边员的身份做掩护。

我说,所以你们三个来勐岗寨,是故意的?

叶莉低下头。

她说,曹淑芬的男人叫肖高寒,孙丽蓉的男人叫卢黎昕。

他们三个一起做事。

半年前,他们让我们三个先过来,找地方住下,摸清你的情况。

你是个老实人,单身,护边员,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看着她,这个跟我睡了半年、每天早上给我端药的女人,突然觉得陌生。

我说,那怀孕呢?孩子到底是谁的?

叶莉没说话,只是把铁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我说,你说话。

她说,许大哥,我对不起你。孩子是他们的。上个月他们从境外回来,在废弃哨所那边住了几天。曹淑芬安排我们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个月,曹淑芬跟我说她娘家来人了,要去镇上住两天。

孙丽蓉说去赶集,也走了。

叶莉说去山上采药,两天没回来。

我以为她们各有各的事,没多问。

我说,你们三个,都去了?

她点头。

我说,那药呢?每天晚上给我喝的,是什么?

她说,是安神药,里面加了点东西,让你睡得沉。我们不想让你发现我们晚上出去。

我说,你们晚上出去干什么?

她说,有时候是见他们,有时候是去缺口那里看情况。曹淑芬负责联络,孙丽蓉负责望风,我负责……

她没说完。

我说,你负责什么?

她说,负责让你相信,你跟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我站在界碑旁边,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露出来,照在铁丝网上,晃眼睛。

我低头看着那个缺口,想起这半年我每天从这旁边走过,从来没发现。

我说,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绑了?费这么大劲。

叶莉说,你是护边员,你失踪了,镇上马上会来人查。我们要的是你活着,正常巡逻,正常汇报,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笑。我活了四十二岁,当了八年兵,到头来被三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我说,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叶莉把铁盒子重新装进布包,系好。

她说,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曹淑芬说下个月还要走一批货,走完就撤。

撤了之后,我们三个也会走。

你到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说,那孩子呢?

她说,孩子我们带走。

我说,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她说,许大哥,你是个好人。

这半年,你对我们三个是真的好。

曹淑芬管钱,你从来没问过账。

孙丽蓉怕警笛,你每次蒋亮来都让她躲屋里。

我种菜,你帮我挑水。

这些我都记着。

我说,记着有什么用?你们还是要骗我。

她说,是。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去报警,把我们都抓了。

我说,你以为我不敢?

她说,你敢。

但你要是报了警,曹淑芬和孙丽蓉也会被抓。

孙丽蓉的男人打她,往死里打。

她跑出来三次,被抓回去三次。

这次要是再被抓回去,她活不了。

曹淑芬的男人拿她弟弟要挟她,她弟弟在境外,被扣着。

我男人马宇轩,他拿我女儿要挟我。

我女儿今年十岁,在贵州老家,跟着我妈。

马宇轩说,我不听话,他就去把我女儿接走。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叶莉说,许大哥,你报不报警,我都认。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别当着孙丽蓉的面抓她。她胆子小,吓着了会出事。

我站在界碑旁边,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

我想起半年前叶莉站在榕树下问程石生讨饭的样子,想起曹淑芬说守孝三年不会添麻烦的样子,想起孙丽蓉听见警笛蹲在地上捡菜叶的样子。

我说,你走吧。回去告诉她们,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叶莉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说,许大哥……

我说,别叫我大哥。你走。

她走了。我站在界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站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把那个缺口的草重新盖好,起身往寨子走。

回到寨子,曹淑芬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笑着说,回来啦,饭在锅里。孙丽蓉在晾衣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进了屋,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头上放着叶莉昨晚端来的药碗,碗底还剩一点黑褐色的渣。我端起碗,闻了闻,一股草根味,跟平时一样。

我把碗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机是前年镇上发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我翻到蒋亮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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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照常巡逻,照常吃饭,照常喝药。

只是我不再睡得那么沉了。

每天晚上喝完药,我假装睡过去,等她们出了门,我就睁开眼,躺在黑暗里听动静。

我听见曹淑芬的屋门轻轻打开,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听见铁丝网那个方向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有时候是半夜回来,有时候是天快亮。

我数着,半个月里,她们出去了四趟。

我没跟踪。我知道自己一个人,跟上去也拦不住。我要等一个机会。

机会是蒋亮给我的。

那天他来寨子,说镇上要搞边境安全大排查,让我把最近的巡逻记录整理一份交上去。

我说行。

他走的时候,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低声说,有消息了。

我看着他,他使了个眼色,骑上摩托走了。

那天晚上,我假装喝药睡下。凌晨两点,我听见曹淑芬的屋门响了。我爬起来,从窗户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三个女人一起出了院子,往东边去了。

我穿上外套,从后门出去,绕到程石生家后面,沿着山脊往东边跑。

山脊上有一条小路,是我平时不走的,但我知道它能通到界碑旁边的高地。

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趴在高地的草丛里往下看。

界碑旁边的缺口处,站着六个人。

三个女人,三个男人。

那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有疤的男人,就是照片上的马宇轩。

高瘦的那个应该是肖高寒,矮胖的是卢黎昕。

他们脚边放着四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马宇轩正在跟曹淑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曹淑芬指了指寨子方向,又指了指巡逻路线,马宇轩点头。

然后马宇轩走到叶莉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叶莉往后退了一步,马宇轩又往前一步,手搭在她肩膀上,说了句什么。叶莉低下头,没动。

我趴在草丛里,手攥着泥巴,指甲掐进土里。

他们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三个男人一人扛一个编织袋,从缺口钻出去。

剩下一个袋子,卢黎昕留下来,跟孙丽蓉一起搬。

孙丽蓉搬不动,卢黎昕推了她一把,她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继续搬。

我咬着牙,没出声。

等他们都走了,我从高地下来,摸回寨子。天快亮了,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刚才的画面。

第二天早上,叶莉照常来送药。我喝了,假装睡。等她走了,我起来,从后门出去,直接去了镇上。

蒋亮在派出所等我。

我把昨晚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蒋亮听完,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说,东边界碑,废弃哨所,还有这个缺口,都是他们常用的点。

我们盯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抓现行。

昨晚那批货,应该是从境外进来的。

我说,什么时候动手?

蒋亮说,后天晚上。他们还有一批货要走,走完这批,人就撤了。我们后天晚上设伏,你配合我们。

我说,怎么配合?

蒋亮说,你照常巡逻,到了东边界碑,找个理由多待一会儿。看到他们出来,就给我们发信号。信号弹在镇上领,红色的。

我说,行。

蒋亮看着我,说,海涛,这三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蒋亮说,叶莉找过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蒋亮说,前天。

她来镇上,交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地图和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材料,交代了他们怎么利用你,怎么摸路线,怎么走货。

她说她不想再干了,想自首。

我说,她人呢?

蒋亮说,我让她回去了。我说等收网的时候一起处理。

我没说话。蒋亮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没点。

蒋亮说,海涛,你别怪我多嘴。

叶莉这个女人,她骗了你,但她最后肯站出来,说明她心里还有点数。

曹淑芬不一样,她是主谋,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安排。

孙丽蓉就是个被吓住的,翻不起浪。

我说,我知道。

那天从镇上回来,我路过卫生院,进去找了胡德。

胡德五十多岁,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我跟他认识。

我说,胡医生,我最近老睡不醒,你给我看看。

胡德给我抽了血,让我等结果。第二天他打电话到寨子,让我去一趟。我去了,他把我叫到里间,关上门,递给我一张化验单。

他说,海涛,你血液里有一种药,叫醋酸甲羟孕酮,是避孕药的一种。量不大,但长期吃,精子活性会降到几乎为零。

我说,什么意思?

胡德说,意思就是,你不可能让女人怀孕。

我站在卫生院里间,消毒水味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想起那三碗药,想起叶莉说“孩子是他们的”,想起马宇轩摸着叶莉的肚子。

我说,胡医生,你再帮我查查,这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胡德翻了翻记录,说,至少吃了半年。

半年。从摆酒那天开始。

我出了卫生院,在台阶上坐了半天。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脖子脱皮。我掏出手机,翻到叶莉的号码,拇指按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后天。后天晚上,一切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