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梁永康翻了个身,没醒。
我伸手拿过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天和你聊天很开心,晚安。”备注是“小萧”。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浑身发冷。
二十年了,我头一回翻他手机。
往上翻,密密麻麻全是她。
我没哭,把手机放回原处,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旁边那个男人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哪儿比我好?
01
我跟梁永康结婚二十年。头十年,他什么都跟我说。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一室一厅,厨房就在阳台上。
他下班回来,进门先喊“丽娟我饿了”。
我一边炒菜一边听他讲单位的事。
谁升职了,谁拍领导马屁了,哪个同事特别讨厌。
我听着,有时候附和两句,有时候骂两句。
他说完,饭也好了,两个人挤在小桌子上吃。
后来买了房,有了孩子,他慢慢不说了。
我问“今天怎么样”,他说“就那样”。
我再问,他就皱眉:“你又不挣钱,问这些干什么。”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
可能是有一次他说想辞职创业,我说“你疯了吧”,他就不说了。
可能是有一回他抱怨领导,我说“还不是你自己不会来事”,他就不说了。
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话可说?
柴米油盐,孩子老人,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外面挣钱,我在家里操持。
分工明确,日子照过。
可现在翻着他跟另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我才发现,他不是没话说。他只是不跟我说了。
小萧发咖啡照片,他说“你推荐的肯定好”。
小萧说客户难缠,他说“你厉害,我就不行,今天差点跟领导吵起来”。
这些话,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他在我面前永远是“没事”、“还行”、“别管了”。
我以为他就是这么个人,闷,不会表达。
原来他也会跟人诉苦,也会夸人,也会在半夜跟人说“晚安”。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闹。闹了,他只会觉得我泼。我得弄清楚,这个小萧到底哪儿比我强。
我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几点回来,进门先做什么,吃饭的时候看手机还是看电视。
以前我从来不注意这些。
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进门先换鞋,然后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屏幕朝下。
吃饭的时候手机搁在碗旁边,隔一会儿翻一下。
看电视的时候,手机握在手里,大拇指时不时划一下。
以前他手机随便扔,密码都不设。现在他手机不离身,密码是生日加520。我试了两次就解开了。不是他设得复杂,是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看。
周二下午两点,他手机响了一下。
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个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
上一次见他这样笑,还是孩子考上大学那年。
我没问他笑什么。
问了也是“没什么”。
我等他去洗澡,翻开手机,果然是那个小萧。
她发了一张咖啡照片,说“这家豆子不错,下次给你带一包”。
他回:“你推荐的肯定好。”
就这一句话。可这句话他跟我说过。刚结婚那会儿,我做什么他都说“你做的肯定好”。二十年了,这句话他给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姑娘。
我把手机放回去,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得特别响。他喊了一句“小点声”,我没理他。眼泪掉在案板上,混在洋葱里,看不出。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进门先洗澡,手机带进了浴室。我坐在客厅等他。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
“有事?”
“你最近挺忙啊,微信响到半夜。”
他擦头发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我两秒:“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响,我刚好看见。”
“罗丽娟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那个小萧是谁?”
他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摔:“同事。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同事半夜发晚安?”
“你烦不烦?”他声音大了,“我一天到晚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得被你审?”
“我审你?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我懒得跟你说。”
他拿起包就往外走。
我冲过去拉他胳膊。
他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下。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靠着门板滑到地上。二十年的夫妻,他头一回摔门走。
02
他没回来。第一天没回。第二天也没回。
我给他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打到他公司,前台说“梁经理请假了”。请假?去哪了?跟谁?
我脑子里开始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们是不是在一起?
是不是去开房了?
我越想越怕,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给他发了一长串语音。
第一条还好,问“你回来说清楚”。
第二条就哭了,说“你对得起我吗”。
第三条已经语无伦次,骂他“梁永康你不是人”。
发完我就后悔了。可撤不回来。那些语音一条条排在那里,像一排巴掌,把我自己的脸打得啪啪响。
下午他回了一条文字:“我在我妈那儿。你别闹了。”
我妈那儿。
郭秀艳那儿。
我脑子“嗡”地一下。
他妈本来就瞧不上我,嫌我农村出来的,嫌我生了女儿,嫌我不会打扮。
这下好了,我成把丈夫逼走的恶媳妇了。
果然,晚上婆婆电话就打过来了。
开口就是:“丽娟啊,永康在我这儿。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但他一个大男人被你逼得有家不能回,你这媳妇怎么当的?”
我握着手机,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男人是要哄的。你天天跟他吵,他能不往外跑?你自己好好想想。”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黑着的屏幕。屏幕里映出我的脸,眼袋耷拉着,头发乱糟糟的。我四十五了。那个小萧,听声音也就二十七八。我怎么比?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萧梦洁的朋友圈。她没设权限,全开放。我一条条看,从最近翻到半年前。
她喜欢穿米白色。
连衣裙,针织衫,阔腿裤。
颜色都淡淡的,不扎眼。
她喜欢喝咖啡,经常发各种咖啡店的照片。
她养了一只猫,橘色的,圆滚滚。
她周末去爬山,照片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截了她穿的衣服的图,去网上搜同款。
搜到一条米白色连衣裙,三百多。
我咬咬牙买了。
又买了一支她那种颜色的口红,叫什么“奶茶色”。
我不会化妆,对着镜子涂了半天,像吃了死孩子。
裙子到的那天,我在镜子前试了一个小时。腰是勒出来了,肚子上的肉挤成一团。胳膊粗,肩膀宽。穿上跟人家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我又开始学她说话。把声音压低,把语速放慢。晚上梁永康回来拿换洗衣服。我穿着那条裙子,端了一碗汤出来。
“你回来了,喝点汤吧。”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浑身不自在。他嘴角动了动,像憋着笑,又像憋着气。最后说了句:“别这样,怪吓人的。”
然后拿了衣服就走。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刀子,把我那点可怜的伪装割得稀碎。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看着里面漂着的油花,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那天晚上我把裙子脱了,塞进衣柜最里面。口红扔进了垃圾桶。坐在床边,翻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学别人没用。你不是她,装也装不像。
03
婆婆是第三天杀上门的。
她没打电话,直接拿钥匙开的门。
我还在床上躺着,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一看,她正站在阳台门口,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晾的衣服。
沙发上堆着我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有昨天的外卖盒。
“这都几天了,屋里乱成这样。”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给你带了点菜。永康不在家,你连饭都不做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她根本不给我机会。
“我跟你说丽娟,男人是要哄的。你天天跟他吵,他能不往外跑?你看看人家老许家媳妇,长得不咋地,把老公管得服服帖帖。你怎么就不学学?”
我站在客厅中间,穿着睡衣,头发没梳,脸没洗。她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你要是早听我的,把家里收拾利索,把脾气收一收,永康能走?你自己说说,你哪点像个当媳妇的样?”
邻居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我知道他们在听。
“妈,您别说了。”
“我说你怎么了?你还委屈了?永康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换你你愿意?”
我攥着睡衣下摆,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我最疼的地方。
我想反驳,想说“我天天做饭,是他不回来吃”。
可嘴张不开。
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把家弄得一团糟。
她走了之后,我顺着墙滑到地上。
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我想打电话给谁,翻通讯录翻了一圈。
爸妈在老家,不敢跟他们说。
朋友?
这些年光顾着家,朋友没剩几个。
最后打给了彭文丽。
文丽是我高中同学,唯一一个还常联系的朋友。她半小时就到了。进门看了看我,没问怎么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走,去我店里。”
我被她拽着,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花店不大,满屋子洋桔梗和雏菊的味道。
文丽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
她自己开始理花,剪枝、换水、包花束。
手上忙个不停,嘴上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眼泪不流了。
看着她忙。
她穿一件棉麻围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什么也没抹。
五十岁的人了,眼角有纹,手上有茧。
可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劲儿。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男人进来了。
五十来岁,黑脸膛,穿得板板正正,手里提着一个红丝绒盒子。
我认得他,姓宋,做茶叶的,常来。
他老婆前年没了。
“文丽,这个你收着。”
文丽打开看了一眼。金项链。她笑了笑,合上盒子推回去:“老宋,这个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专门给你挑的。”
“你留着给闺女。”
“闺女有。这是给你的。”
文丽没接。她转身从桶里抽了几枝洋桔梗,拿玻璃纸包好,绕了圈麻绳,递给他:“这个配你茶室刚好。你那个玻璃花瓶不是空着吗?”
老宋愣了一下,接过来,嘿嘿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
眼睛一直跟着文丽转。
文丽该干嘛干嘛,没多看他一眼,也没少看他一眼。
老宋走的时候,盒子还在柜台上,花抱在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我还来。”
“来呗。新到的雏菊给你留着。”
门关上之后,我问文丽:“你不喜欢他?”
“喜欢啊。他老实,心好。”
“那你不收?”
文丽拿起剪刀,咔嚓剪掉一截花枝:“我要是收了,他下次就送更贵的。送着送着,我就成了他拿钱买来的了。现在这样,他来,我给他包花。他走,我不留他吃饭。他反而天天惦记。”
我看着她。五十岁的女人,脸上有斑,腰也不细。可老宋看她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跟梁永康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文丽,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她放下剪刀,看了我一眼:“你不差劲。你就是把劲儿使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
“你把所有劲儿都用在梁永康身上了。他吃了吗,他穿了吗,他几点回来,他跟谁在一起。你把自己活没了。他每天回家看见的是一双盯着他的眼睛,他能不跑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先在我这儿住几天。帮我看店,别的事先别想。”
04
我在文丽那儿住了三天。
白天帮她看店,晚上睡阁楼。
阁楼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
窗户朝西,傍晚能看见夕阳。
我很久没看过夕阳了。
以前那个点,我都在厨房忙晚饭。
第四天,小姑子许玫打电话来,说婆婆摔了一跤,让我去看看。
我本来不想去。
文丽说:“去。你去了,你婆婆说不出你什么。你不去,她能记你一辈子。”
我去了。许玫也在。她正蹲在地上给婆婆揉脚踝。婆婆靠在沙发上,嘴里还在数落我:“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还没开口,许玫先说话了:“妈,嫂子这几天在朋友那儿帮忙,忙。一听说您摔了,立马就来了。”
婆婆哼了一声。许玫站起来,拉我到厨房,递给我一杯水:“嫂子,妈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
她比我小几岁,长得随了郭家人,圆脸,小眼睛,皮肤也不白。
可她往那儿一站,就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劲儿。
她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听着特别舒服。
“许玫,你跟你婆婆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没吵过?”
她笑了:“吵啊。刚结婚那会儿天天吵。后来我发现,吵没用。我妈那个人,你越跟她争,她越来劲。”
“那你怎么弄?”
“听着。她说完了,我再说。说的时候先认她的理,再讲我的。比如她嫌我菜做咸了,我就说‘妈您说得对,我下次少放盐。您血压高,吃咸了不好,我给您倒杯水’。她气就消了。”
我琢磨着这几句话。听着简单,可我做不到。婆婆一说我,我立马就炸。炸完了,她更来劲,我更委屈。恶性循环。
“那要是她说的不对呢?”
“先认。认完了再说你的。妈,您说的这个我想了想,可能不太行。要不咱们这样?你别一上来就顶。你顶她,她下不来台,肯定跟你死磕。”
我看着她炒菜的背影。
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许玫还没结婚,周末常来家里吃饭。
那时候她就特别会说话。
婆婆嫌我饺子包得难看,许玫说“嫂子包的馅大,好吃”。
婆婆嫌我拖地不干净,许玫说“嫂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干活,够辛苦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嘴甜。
现在才明白,她是真会。
晚上我留下来吃饭。婆婆坐在上首,我和许玫在厨房忙。许玫炒菜,我在旁边递盘子。
“嫂子,”她突然说,“我哥那个人,闷。有事不说,憋着。你问他,他嫌烦。你不问,他又觉得你不关心。”
“那我该怎么办?”
“你别追着问。他不想说的时候,你就不问。他什么时候想说了,你听着就行。”
我端着盘子的手停了一下。文丽在花店,从来不追着老宋问“你什么时候来”。老宋反而天天来。
“还有,”许玫把菜盛出来,“你别老跟他提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一提,他就觉得欠你的。欠多了,他就想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想起来,梁永康每次跟我吵架,我都说“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对得起我吗”。
他从来不回这句话。
我以为他理亏。
现在才明白,他是不想听。
那天晚上从婆婆家出来,我掏出手机,给梁永康发了一条:“妈摔了,不严重。许玫在照顾。”
他回了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
05
梁永康是第四天晚上打电话回来的。
我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接起来,他声音闷闷的:“我那件蓝衬衫放哪了?”
我想问他在哪。
想问那个小萧是不是还在联系。
想问他到底还回不回来。
话到嘴边,我咬住了。
我想起许玫说的“别追着问”,想起文丽说的“你把劲儿使错了地方”。
“左边柜子,第二层。”
“哦。”他顿了一下,“你……还好吧?”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以前这种时候我一定会说“好什么好,你不在家我能好吗”。
然后他就会说“你又来了”。
然后又是吵架。
可那天我没说。
我听着电话里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他其实也在等我说点什么。
等我说“你回来吧”,或者“我想你了”。
我没说。
“那挂了。”他说。
“嗯。”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抖了好一阵。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头逼回去。
然后翻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今天忍住了没问。
很难受。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写完我又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来,结婚头几年,梁永康加班回来晚,我从来不问他去哪。
他进门我就递杯水,他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
那时候他反而爱跟我说,什么都跟我说。
有时候我都困得不行了,他还趴在枕头上念叨他们单位的事。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是我变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开始追着问,开始抱怨,开始把“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挂在嘴边。
他越躲,我越追。
我越追,他越躲。
追了二十年,把他追跑了。
我合上日记本,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我不追了。
06
梁永康回家拿东西那天,是周六下午。
我正坐在书房里写东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阳台改的。
以前堆满了他的旧书和杂物。
我花了两天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把日记本和以前买的几本书放上去。
墙上贴了几张报纸剪报,是我前阵子投出去的豆腐块。
书架上是文丽送我的几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长得挺旺。
他拿钥匙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写那篇投稿。
听见门响,我心跳快了。
但我没动。
手指继续敲键盘。
那篇文章我写了两天,改了三遍,投出去之后被退了。
编辑说“情感不够真实,像在说教”。
我重新写了一版,把自己跟梁永康的事写进去了。
写的时候哭了两次,哭完了接着写。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拉开鞋柜,又关上。脚步声往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往书房这边来了。
“你忙什么呢?”
“写点东西。”
“写什么?”
我合上电脑:“没写好,不给你看。”
他“哦”了一声。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我余光看见他打量了一圈书房。目光在墙上的剪报停了一下,又移到绿萝上。
“这屋子以前不这样。”
“我收拾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我继续打字,其实什么也没写,就胡乱敲。键盘声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响。
“你好像瘦了。”他说。
我手顿了一下。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厉害。以前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只会说“你该减肥了”。我把那口气咽下去,只“嗯”了一声。
“晚上吃什么?”
“我自己下点面。你呢?”
他愣了一下。以前他回来,我第一句永远是“你吃了吗?我给你做”。今天我没问。
“我……回我妈那儿吃。”
“行。”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心跳得咚咚响。忍住了。没问他去哪,没问他跟谁,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太难了。但好像,也没那么难。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吃完继续写。
写到十一点,写了三千字。
以前我写东西从来没超过五百字,那天停不下来。
把跟梁永康从认识到现在的日子都写了一遍。
写他怎么追我,怎么在宿舍楼下等我两个小时。
写我们租房子的时候,拿一个电饭锅做红烧肉。
写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哭。
写他第一次升职,回来抱着我转了一圈。
写着写着,天黑了又亮了。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接着写。写到后来,手酸了,眼睛疼了,心里反而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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