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油还没凉,门就先关了。

客厅里的笑闹声穿过走廊扑进厨房,我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指头冻得通红。

婆婆探进半个脑袋,催我再多切两盘萝卜糕垫饥。

我应了一声,低头时看见旧呢大衣口袋里露出半张纸角:除夕17时,回娘家的高客车票。

没有人看见。

我把纸片按回去,手背上沾着葱花。

白色面包车在楼下掉头,出小区大门,往长途客运站的方向去了。

灶台上的火还燃着,汤在锅里翻滚,围裙挂在钉子上,垂下来的系带没有晃。

我推开门,走进腊月三十的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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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县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学校放假的第二天上午,我把年货装进蛇皮袋,两条羊腿压底下,上面搁一箱牛奶,还有给妈买的棉鞋,用报纸包好了塞在侧兜。

我蹲在厨房门口捆袋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蔡承德的声音带着风声,像在室外:“慕青,妈刚打电话来,说除夕那顿饭改咱家办,全家都要来。”

我的手停在绳结上:“全家?”

“大伯、二叔、三叔,还有几个堂兄妹,算下来二十多口人吧。”

“上回不是说好了,今年在我妈那边吃吗?”我站起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腊八那天我就跟家里说好了,菜都备了一半。”

蔡承德在那头叹了口气:“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她一张嘴就定了,我哪拦得住。”

“你根本没拦。”

“慕青——”

“我先去退票。”我把袋子里的车票摸出来捏在手心,“晚上的班车,赶到家天都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那你早点回。”

我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那张票是三天前买的。

我攥着它回屋,把票根夹进床头那本《唐宋词选》里。

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多了两大袋食材,一篓活鱼搁在门口,尾巴拍得塑料袋哗哗响。

蔡承德回来了。

身后跟着他大姐蔡秀萍。

蔡秀萍一进门就开始看房子:“哟,这客厅不小,摆三张大圆桌才够。”

“哪有三张大圆桌?”我愣了一下。

“这不马上就来人了嘛,大姐给你们送了两张折叠桌过来,在后备箱呢。”她说着往外走,路过厨房瞄了一眼,“菜还没开始理?慕青你这动作得加快,明天大伯二伯就到了。”

我没回她的话,进厨房系上围裙。蔡承德跟着进来,压低声音:“大姐就是说话冲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没往心里去,你不都看见了吗。”

“什么叫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我桌上那袋年货了吗?”我转过身,声音不高,“那是给我爸妈备的,明天要是没送回去,就送不回去了。”

“年后再说,赶趟儿。”他拍拍我的肩,“家里这么多人,你先顾这头。”

他出去搬折叠桌了。

菜刀搁在案板上,我低头看着那一篓还在扑腾的鱼,油亮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光。妈烧的酸菜鱼是拿手菜,我学了三年,锅边味道还差一口气。

今年原想回去吃一顿她亲手做的。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鱼捞出来,手起刀落,在砧板上把它拍晕了。

婆婆丁玉珈当天傍晚就到了。

她没进门就指挥蔡承德去搬年货,羊腿、牛奶、腊肉、两箱苹果,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妈,这是我给韩家备的——”我话音没落,她已经指挥蔡承德把东西往屋里搬。

“你都回娘家送了小十年了,人家也不差这一回。”婆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再说我那些兄弟子侄从外地赶回来过年,家里总要有点体面东西待客。”

“那是给我爸妈的。”

“哎呀,你爸妈那边我跟亲家母解释,年后让承德另外置办一份送过去。”婆婆摆摆手,像在拂一只苍蝇,“先紧这边,别让人家觉得咱蔡家怠慢了客人。”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蹲了一个上午捆好的年货被一样一样拆开。羊腿送进冰箱冷藏室,牛奶箱堆在阳台,腊肉挂上架子。

蔡承德从婆婆背后探出头来,朝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我认得,意思是:算了。

我也算了。

晚饭我没吃几口,撂下筷子回了屋。念念趴在床沿,用我的手机看动画片。“妈,奶奶说今年过年有好多哥哥姐姐可以一起玩,是吗?”

“嗯。”

“那姥姥呢?”

我蹲下来,帮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姥姥那边……妈明年再带你回去。”

“明年是哪一年?”

我没有回答,关掉手机屏幕,把她搂进怀里。窗外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这年过得比往年都冷。

等念念睡了,我拿座机拨了娘家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炒菜的响动,“慕青啊,明天几点到?你爸一早就去镇上买驴肉了,说要给你包顿饺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堵。

“妈,今年……我回不去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婆家亲戚要来吃年夜饭,二十几口人,我得留下来张罗。”

“哦,那是大事。”妈语气松了下来,反而问我,“人手够不够?要不让你爸明早过去搭把手?他切菜是一把好手。”

“不用了妈,家里地方挤,站不开。”

“那你自己别太累,能让他们搭手的别一个人全扛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像是有车从门前驶过,又像什么也没有。

蔡承德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均匀绵长。

他总能睡得着。

第二年的时候我还恨这本事,习惯了,也就成了命。

02

腊月二十九,蔡家亲戚陆续登了门。

最先到的是大伯一家,大伯母挎着褡裢进门就喊热,脱下棉袄扔在沙发扶手上,指挥大伯去卸车。

大伯是个闷葫芦,一句话没有,来来回回把四个编织袋从后备箱搬进走廊。

“弟妹,这东西放哪儿?”大伯母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屋子杂物,“厨房还有空地方不?”

我卷着袖子走出来:“放阳台上吧,屋里还得摆桌子。”

“阳台多冷啊,肉不得冻坏了?”

“本来就是冻的。”

我把其中一袋解开,看见里面白花花的猪头肉和十几根腊肠。婆婆从我身后探过头来,连声说:“哎哟,哥你们太客气了。”

她招呼大伯母进客厅坐下,又回头对我说:“慕青,把这袋肉理一理,猪头肉明天得提前卤出来。”

“今天卤还是明天卤?”

“明天吧,初一早上一人一碗浇头面,猪头肉是面的魂。”

我点了下头,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猪头肉要在灶台上烧毛、刮洗、再入锅卤,一道工序够折腾两三个小时。

我低头烧水的时候,婆婆又进来了,手里提着那箱牛奶。

我说那是我给我妈留的。

“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婆婆笑了笑,“这些都是亲戚提来的礼,谁分的都一样。”

“不一样。礼是我买的。”

婆婆的笑容顿了一下:“怎么,现在跟妈分这么清?”

蔡承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朝我轻轻摇头。

他嘴里说着“妈您别跟慕青计较”,同时从我身边挤过去,提起那箱牛奶,放在了大伯母的脚边。

他走回我面前,声气缓和:“一箱牛奶而已,回头我再去买。初一超市也不关门。”

我看了他两秒。他能这样说,说明他根本没听懂我到底在意什么。我低下头,热气的锅已烧开了,白雾升腾,遮住了我的眼睛。

下午的时候,二叔一家也到了。

二叔带了两瓶白酒,进门就说,今年就等着吃慕青的手艺,去年那锅红烧肉他念叨了一整年。

我笑了笑说好,转身回厨房,将米酒、老抽、冰糖按比例调好,打算今晚就把那锅肉烧出来。

人在灶台边待着,耳朵不会闲着。

客厅里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大伯母在讲她儿子今年买房的事,二婶在讲她女婿的年终奖,婆婆的声音穿插其间,笑声洪亮又热情。

只有大姑姐的声音最刺耳:“我弟媳这人啊,没啥大毛病,就是有点闷。你跟她说话,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客厅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的手没有停。案板上的姜丝切得像牙签一样细,码在碟子里,白白黄黄,挺好看。我盯着那碟姜丝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爱吃姜。

晚饭后,蔡承德被牌桌拉走了。

是二叔喊的:“承德,来来来,三缺一。”

他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带着点歉意的笑容。我坐在餐桌边剥蒜,抬眼说,去呗。

他就去了。

大姑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茶几上也不捡,我妈以前说过我家的沙发垫子,说绸面的,容易脏,不能乱坐人。

但蔡家没人管这个。

我把最后一头蒜的膜揭下来,扔进白瓷碗里,起身去厨房拿抹布。

路过牌桌的时候,蔡承德正摸了一张牌,嘴里喊着“碰”。

他看见我了,问:“要不要看看锅里?”

我说不用,已经睡了火。

这一夜,大厅的灯亮到凌晨一点。

亲戚们散去后留下一地果皮和瓜子壳,蔡承德躺在沙发上含糊喊我拿杯水。

我倒了水,他喝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把果皮一点一点捡干净,厨房的水池里还泡着明早要用的砂锅。到了凌晨一点半,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回屋。

念念睡得横在枕头中间,小脸通红。我把她抱正,掖好被角,发现枕头旁边放着婆婆明天要用的菜单,用行楷写在红纸背面。

菜是十几个:红烧肉、扣肉、白切鸡、酱鸭、四喜丸子、清蒸鱼、糖醋排骨、猪头肉……底下还有一行备注:三十下午五点开席,菜要齐,色要好。

我把菜单放回原处。

关了灯,黑黢黢的空气里,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蔡承德的手从后面搭上来,含糊地说了一句:“老婆,辛苦了,过完年就好了。”

我没有应他。

这句话,八年里我听了不下三百遍。过完年就好了,年复一年,好在哪里,我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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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前夜,家中人声终于歇了。

走廊里横七竖八的鞋踩得乱七八糟,我拎着鞋一双双码齐,顺道把客厅里散落的茶杯收进水槽。亲戚都睡了,厨房是唯一一处还亮着灯的地方。

砂锅坐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我搬了张小凳坐在旁边,让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我面前摊着一叠保鲜袋和便签纸。

从腊月二十八到今天积累下来,该洗的洗了,该杀的杀了,该腌的都腌上了。他们不知道我一个下午没歇过,也没算过那扇厨房门我进出了多少趟。

明天还要上灶。二十几口人,光是洗菜切菜配菜,从凌晨四点到中午都未必忙得完。

我看着锅里滚到收汁的红烧肉,伸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甜适口,入口即化。

“肉是好肉。”我低声说了一句。

可再好的肉,一个人吃都嫌腻。

我把火关了,端起砂锅,把肉一块块码进保鲜盒,倒上汤汁,封好口,贴着“红烧肉”三个字的标签压上冰箱。

然后是扣肉、白切鸡、酱鸭,一样一样分装,整整齐齐码进冰箱格。

“妈说明天要让念念跟着上祖坟。”我手上动作没停,嘴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是晚饭后,站在客厅里扯着嗓子说的,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单说给我听的:“念念今年六岁了,虚岁都七岁了,是大姑娘了。明早祖坟不能落下,蔡家的根,总得让孙辈惦记着。”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听懂了,她要把女儿留在身边,怕我带念念走。

我合上冰箱门,在昏暗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从叠好的羊毛衫底下摸出一只旧布袋。

里面压着一张18号上午买好的车票:除夕17时,站到站,邻镇,票价二十一块。

我把车票捏在手里。

票面的字已经摸得有点发毛了,我每天都要翻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时机,直到这一刻,我确定自己等到了。

我合上抽屉,直起身,看见蔡承德靠在门框边,哈欠连天:“还不睡?明天你不得早起?”

“睡了睡了。”

“明天……我来帮你洗碗。”他嘀咕着翻身上床,“今晚牌打得有点晚,我先困了。”

“好。”

他没有应声,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他半张在枕头上的脸,棱角分明,仍旧是当年谈恋爱那副好模样。

也不知道那些年里,他是怎么从一个跟在我后面喊“慕青你累不累”的人,变成如今这副眼睛一闭就能睡着的模样的。

我扯了扯被角,替他盖好肩膀,背过身躺下。

除夕到了。

04

凌晨四点半,我从床上起来,屋里还一片漆黑。

蔡承德翻了个身,没睁眼。我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水声哗哗地响,冰水激得神经一跳一跳的。厨房灯亮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团墨黑。

我先把昨天分装好的半成品往外端,然后架锅烧水。

灶上的火轰鸣着,我围着灶台转了整整一个上午,蒸笼摞了三层,砂锅、铁锅、不粘锅全开着火。

大伯母八点多走出房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慕青真能干,手脚利索得很。”

“还行。”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二婶九点多出来,在餐桌上剥了两个橘子,顺手把橘子皮丢在水池边上。我侧身把橘皮拨到垃圾桶里,她也没看见,回客厅继续聊天去了。

今天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习惯了,还是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总之手里的活没有停。

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姑姐进厨房翻了一圈,挑剔案板上切好的葱段:“这么粗?待会儿入不了味。”

“我重新切。”

我换了一把刀,把葱段切成细丝。大姑姐站在我身后看了两秒,大概觉得没意思,转身出去了。

中午他们吃的都是些现成的熟食,没有人嫌菜不够丰盛。

下午一点,亲戚们开始张罗牌桌。

蔡承德起身想帮忙收拾厨房,被大姑姐一把按回去:“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灶台热闹,坐着坐着。”

他顺水推舟坐了回去。

我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客厅,听到他的笑声从牌桌上传来。我拧开水龙头,把一盆青菜泡进去,让凉水镇住手腕上烫出的红印。

下午两点四十,我透过厨房窗子看向楼下,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在提前吃年夜饭,赶着看联欢晚会。

下午三点十分,三叔的电话来了。

三叔蔡洪生是家族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长辈,今年特意从外省回老家过年,要赶过来吃年夜饭,一家五口,大包小包,需要人到客运站接一趟。

大伯喊蔡承德开车去接。

婆婆站起身:“我也去,顺便帮三哥搬搬东西,他腿脚不好。”

大姑姐也站起来:“我跟着去看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在玄关穿外套。

蔡承德回头望了我一眼,说:“慕青,我带妈和大姐去接三叔,菜别急着出锅,等我们回来再开火,不然凉了。”

“好。”我说。

他们出了门。

防盗门咔嗒一声合上。客厅里留着一桌牌友,大伯二叔们还在斗地主,婆婆走了,但她们家带来的亲戚还在那里嗑瓜子。

我站回灶前,把最后一道扣肉的碗反扣过来,淋上调好的芡汁,贴着标签“扣肉”的保鲜盒放回冰箱。

然后我看了看灶台,收拾得干净整齐,调味架摆回原位,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

我进了卧室。

衣柜门拉开,那件旧呢大衣挂在中间。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车票,看了一下时间,转身下楼。

楼道里能听到住户家里传出的电视声、欢笑声、锅铲的碰撞声。我飞快地走过它们,穿过一楼门厅,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灌进来。

我快步走了七百米,到了客运站。

候车厅不大,到处挤满赶车的人,我走到检票口,车票递过去,被撕了一个角。

我走上那辆高客,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面是灰扑扑的站台,天色渐渐暗下来。

发动机响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客运站。经过大门时,我下意识转了转头,忽然看见对面停车场出口,那辆白色面包车正打着左转灯往外开。

蔡承德的车。

他们的车刚停进停车场。三叔一家已经等在门口,婆婆正从车上下来。

班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我看见大姑姐伸着脖子在四处张望,蔡承德弯腰从后备箱提东西,没有看见我。

高客呼地一下过了红绿灯,把客运站甩在后头。

我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年攒着的那些气,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可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窗外忽然传来连续几声喇叭,又急又响,一头扎进耳朵里。

我回头,从车后窗看见那辆白色面包车高速斜插上来,司机按着喇叭不撒手,在出城路段一个急转,横停在班车正前方。

班车猛地刹车,全车人往前栽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声。

我攥紧了布袋,心跳得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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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班车司机气得拍喇叭。

他拉开车门吼了一句:“你会不会开车?路上横着停,出事故谁负责?”

面包车门打开,蔡承德从驾驶座跳下来,朝这边跑。婆婆和大姑姐跟在后面,婆婆的围巾被风掀起来,整个人站在腊月三十的夜风里,脸色铁青。

蔡承德冲上班车,在车厢里扫了一眼,目光定在我身上,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他站定,大喘着气,露出一个像笑又像求的神情:“慕青,回去说。”

我坐着没动:“回哪儿说?”

“回家——家里人都等着你开席呢。”

大姑姐跟上来,两手叉在腰间:“慕青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让全家人怎么看你?快下车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了。”

婆婆也上来了,站在过道上,嗓门不高但字字扎人:“家里菜没出锅,二十几口人等着,你拍拍屁股走人,让蔡家亲戚怎么看我们?”

我没有哭,也没有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