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们的脚步声在夜里散得很快。

储秀宫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甄嬛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悬了半晌,没敲下去。

隔壁不知哪个宫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扎耳朵。

第二天她送去一盒香,安陵容当着宫女的面把香倒进痰盂。

没过几天,皇上竟又翻了安陵容的牌子。

满宫都猜不透。

甄嬛拿住周宏志的把柄,逼出一句话:皇上在偏殿放了帘子。

她提着食盒去了。

帘子后头,皇上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听见了。

食盒从手里滑落。

她没进去,转身就走。

风灌过来,从头凉到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储秀宫的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太监们把人放下就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被子裹得紧,安陵容从被子里挣出来,头发散了半边,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

她没哭,也没动,就那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头都白了。

刘嘉欣端着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安陵容没接。刘嘉欣把帕子搭在她手背上,小声说,小主,擦擦脸吧。

安陵容这才动了动眼珠子。

她慢慢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帕子就黑了。

她把帕子往地上一扔,说了进这间屋子后的第一句话:去把门闩上,谁来也不开。

刘嘉欣应了一声。走到外间,门闩已经插好了。她又回来,站在安陵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有声音。

不知是哪个宫的,隔着两道墙,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安陵容听见了,刘嘉欣也听见了。

刘嘉欣咬了咬嘴唇,假装没听见,蹲下去把帕子捡起来。

安陵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刘嘉欣没接话。

安陵容又说:我早该知道的。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刘嘉欣站了一会儿,轻轻退了出去。

甄嬛是半个时辰后来的。

她站在储秀宫门口,门关着,里面灯已经熄了。

她抬手要敲,手悬在门板上方,停住了。

跟来的丁思瑶小声说,娘娘,要不明天再来?

甄嬛没说话。她把手放下来,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丁思瑶跟在后头,不敢出声。

走了一段路,甄嬛忽然说:她今日受了大委屈。

丁思瑶嗯了一声。

甄嬛又说:我是引荐她的人。皇上是看了我的面子才翻的牌子。

这话像是在对丁思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丁思瑶没敢接。

第二天一早,甄嬛让人送了一盒香过去。那是她平时用的安神香,料子好,宫里不常得。她亲自在盒子上系了根红绳,让丁思瑶送去。

丁思瑶去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

甄嬛问:收下了?

丁思瑶摇头:安小主让刘嘉欣接过去了。但是……

甄嬛抬眼。

丁思瑶说:刘嘉欣后来偷偷告诉我的,安小主把香倒进痰盂里了。

甄嬛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

丁思瑶说:安小主还说了句,说咱们娘娘心善,可惜她受不起。

甄嬛把针线搁下,看着窗外。半晌,她说:知道了。

丁思瑶急了:娘娘,安小主这是不识好人心……

甄嬛摆摆手:别说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没喝,又放下了。

这件事她心里不是滋味,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安陵容被抬回来,她确实有责任,当初是她跟皇上提了安陵容的名字。

可安陵容把香倒进痰盂,这是在打她的脸。

正想着,外头传话来,说皇后娘娘请她过去。

皇后许瑾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见甄嬛进来,笑了笑,让她坐。

甄嬛行了礼,在下首坐了。

皇后说:听说安常在昨日出了点事?

甄嬛低头:是。

皇后叹了口气:你当初荐她,本是好意。

甄嬛没说话。

皇后又说:可这宫里的事,好心未必有好报。你荐了她,她出了丑,心里记恨你也是有的。

甄嬛抬头: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把佛珠搁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我的意思是,你往后少管她的事。她好了,不会念你的情。她坏了,只会怪你。

甄嬛站起身,行了个礼:臣妾记住了。

皇后点点头,又拿起佛珠:去吧。

甄嬛出了景仁宫,日头正盛,照得人眼睛发花。

她站在宫道上,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件事,从头到尾,她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错。

丁思瑶凑上来:娘娘,回宫吗?

甄嬛说:回吧。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你说安常在现在在做什么?

丁思瑶愣了一下:奴婢不知。

甄嬛没再问。她加快步子,把日头甩在身后。

当天下午,储秀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安陵容请了太医。甄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午膳,筷子停在半空。她问丁思瑶:请太医做什么?

丁思瑶说:说是受了风寒。

甄嬛把筷子放下。受了风寒。她心里清楚,安陵容这个风寒,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她没有再派人去问。

这个晚上,甄嬛做了个梦。

梦里安陵容站在她面前,还是刚入宫时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笑得怯生生的。

梦里安陵容说,姐姐,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甄嬛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安陵容就转身走了。

她追上去,脚底下却怎么也迈不动。

醒来时,天还没亮。甄嬛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了一身薄汗。

她忽然想起来,安陵容入宫那天,是她去宫门口接的。

那天安陵容提着一个包袱,站在日头底下,脸上的笑拘谨又讨好。

她当时觉得这姑娘可怜,心里想着以后要多照应。

这才过了多久。

甄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蒙住了头。

02

天亮之后,宫里传开了一件事。

皇上又翻了安陵容的牌子。

消息是丁思瑶带回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进门连礼都忘了行,直接说:娘娘,皇上今晚宣安常在侍寝。

甄嬛正在梳头,梳子停在发间。

她转过头:你说什么?

丁思瑶又重复了一遍。

甄嬛把梳子放下。这不对。安陵容刚被抬回来,满宫都在看她的笑话,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又翻她的牌子?除非。

她没往下想。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晌午,各宫都知道了。

华妃那边传来一声冷笑,说皇上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尝了一次馊的还想尝第二次?

皇后没说什么,只让剪秋送了一套衣裳去储秀宫。

甄嬛坐在窗前,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萧诗涵来了。她一进门就说:你听说了?

甄嬛点头。

萧诗涵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这事蹊跷。皇上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

甄嬛说:我知道。

萧诗涵看她:你在想什么?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皇上为什么宣她。

萧诗涵皱眉:你该不会觉得这事跟你有关?

萧诗涵把茶杯放下,声音压低了些:嬛儿,有些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皇上宣谁,那是皇上的意思。

甄嬛苦笑了一下:可当初是我提的她。

萧诗涵叹了口气,没再劝。

甄嬛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日头。阳光落在地上,白晃晃一片。她忽然说:诗涵,你觉不觉得,我像是个靶子?

萧诗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意思?

甄嬛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转身回了屋,叫来丁思瑶:去,把周宏志给我找来。就说我有东西赏他。

丁思瑶愣了一下:周公公?

甄嬛说:对。就说上次他送东西来,我还没谢他。

丁思瑶应声去了。

甄嬛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得弄明白,皇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宣安陵容。这事不只是安陵容的事。她觉得,这事跟她有关。

一个时辰后,丁思瑶回来了。

她凑到甄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甄嬛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丁思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宏志说,皇上命人在偏殿放了帘子?

丁思瑶说:是。周公公说,皇上特意吩咐的,放帘子,屏退左右。

甄嬛攥紧了窗框。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皇上宣安陵容,不是因为她安陵容。皇上是冲着别人来的。

那个别人,是她甄嬛。

甄嬛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会儿,她对丁思瑶说:周宏志还说了什么?

丁思瑶说:周公公说,皇上宣安常在之前,问过一句,甄嬛今日在做什么。

甄嬛的手指停住了。

她慢慢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得她皱了皱眉。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走到柜子前,她停下来,打开抽屉,翻出一方帕子。

那是安陵容绣的,针脚细细密密,绣的是两朵并蒂莲。

甄嬛看着帕子上的并蒂莲,一朵开得盛,一朵还是花苞。

她想起安陵容送她帕子那天,说这是自己画的样,绣了半个月。

她当时接过来,随手放在柜子里,也没怎么用过。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去,合上抽屉。

“思瑶,”她说,“明天,我要去一趟养心殿。”

丁思瑶吃了一惊:娘娘?

甄嬛说:以送参汤的名义。你替我去跟周宏志说,让他行个方便。

丁思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

甄嬛坐回椅子上,把茶盏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得亲自去听。听皇上到底对安陵容说了什么。

这一夜,甄嬛没怎么睡。天快亮时,她做了个决定。不管听到什么,她都得去。这个宫里,她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的耳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安陵容复宠后的第三日,去了一趟景仁宫。

她没告诉刘嘉欣,只说自己出去走走。到了景仁宫门口,剪秋已经在等着了。剪秋把她领进去,皇后坐在榻上,手里还是那串佛珠。

安陵容行礼,皇后让她坐。

皇后问:身子可好些了?

安陵容说:劳娘娘挂心,好多了。

皇后点点头,把佛珠搁在桌上:本宫叫你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安陵容垂着眼:娘娘请讲。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说: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又宣你吗?

安陵容没说话。

皇后抿了口茶:本宫听御前的人说,皇上宣你之前,问了甄嬛在做什么。

安陵容的手指微微一动。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你想想,皇上宣你,问的却是甄嬛。这里头的意思,你品不出来?

安陵容抬起眼,又垂下去。

皇后继续说:甄嬛当初荐你,说是好意。可她明知道你在皇上面前没经过事,还是把你推了上去。你被抬回来,她做了什么?送了一盒香。

安陵容抿紧了嘴唇。

皇后看着她:香好不好,本宫不知道。

可本宫知道,一个真心为你着想的人,不会在你最难堪的时候,送一盒香来让你闻着安神。

那是让你安神,还是让她自己安心?

安陵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本宫不是要你恨谁。本宫只是觉得,你该看清楚,这宫里谁对你好,谁拿你当垫脚石。

安陵容起身,跪了下去:臣妾多谢娘娘提点。

皇后把她扶起来:去吧。往后有什么事,来找本宫。

安陵容出了景仁宫,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刘嘉欣在宫道上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小主,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安陵容说:没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景仁宫的方向。刘嘉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安陵容转过头,说了一句:回宫。

当天下午,甄嬛派人送了一盒补品去储秀宫。是人参,品相极好,宫里不多得。丁思瑶亲自送去的,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甄嬛问:怎么了?

丁思瑶说:安小主没收。她说,她身子好了,用不着这些。

甄嬛把手里的书合上:原话?

丁思瑶犹豫了一下:原话是,安小主说,请甄娘娘自己留着用吧。

甄嬛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压了压。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气。过了一会儿,她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丁思瑶走后,甄嬛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去,照在桌角上,又慢慢滑走。

她想起安陵容刚入宫那会儿,见了她总是姐姐长姐姐短。

她送安陵容一对耳坠子,安陵容戴了整整一个月没换。

那时候的安陵容,眼里有光,说话时总是微微欠着身子,像是怕冒犯了谁。

这才多久。

甄嬛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方帕子。

她当时笑着说安陵容手巧。

安陵容红着脸说,姐姐喜欢就好。

甄嬛把帕子放回去,合上抽屉。

萧诗涵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进门看见甄嬛坐在暗处,没点灯,就说:怎么不点灯?

甄嬛说:忘了。

萧诗涵让丁思瑶把灯点上,自己坐到甄嬛对面。灯光一亮,她看清了甄嬛的脸色,皱起眉:你脸色不好。

甄嬛说:没事。

萧诗涵不信,但也没追问。她今天来,是有别的事。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安陵容今天去了景仁宫。

甄嬛抬起眼。

萧诗涵说:皇后这些日子对她格外上心。今日送衣裳,明日送镯子,后日又叫去说话。你觉得皇后是为什么?

甄嬛说:为了分我的宠。

萧诗涵点头:你明白就好。安陵容现在觉得皇后是好人,觉得你是在施舍她。这丫头心里有气,皇后一挑拨,她就往那边倒。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萧诗涵看着她:你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甄嬛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宫灯亮着,把院子照得昏黄。她说:我不打算怎么办。

萧诗涵皱眉:什么意思?

甄嬛转过身:诗涵,你觉得安陵容恨我吗?

萧诗涵没答。

甄嬛说:她恨我。

她恨我当初荐她,恨我没护住她,恨我送香送补品像是在施舍。

这些我都认。

可她不明白,我荐她,是真心觉得她能得宠。

她被抬回来,我心里也不好受。

萧诗涵说:可她不领情。

甄嬛苦笑:领不领情,那是她的事。

她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她也没让人换,就那么喝了。

放下杯子,她说:我今天想了一下午。

安陵容去皇后那边,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拦不住。

我也不想拦。

萧诗涵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甄嬛说:想不开又能怎样?

这宫里,谁跟谁是真的?

皇后对她好,是为了用她。

皇上宣她,是为了别的。

你以为安陵容自己不知道?

她知道。

她只是选了那条对她来说更好走的路。

萧诗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呢?你走哪条路?

甄嬛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慢慢说:我走我自己的路。不靠谁,也不信谁。

萧诗涵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累了。

甄嬛点点头。

萧诗涵走后,甄嬛又在桌边坐了很久。

她想起一件事,安陵容初次侍寝那晚,皇上翻的是她的牌子。

那天晚上皇上喝了些酒,抱着她的时候喊了一声名字。

她当时没听清,现在想起来,皇上喊的好像不是她的名字。

她攥紧了茶杯。

第二天一早,甄嬛让丁思瑶去打听,安陵容近日在做什么。丁思瑶回来说,安常在每天上午去给皇后请安,下午就在宫里制香,不怎么出门。

甄嬛说:制香?

丁思瑶说:是。安小主这些日子做了不少香,还送了些给皇后娘娘。

甄嬛嗯了一声,没再问。她心里清楚,安陵容制香,是在做给皇上看的。皇上喜欢什么,安陵容就做什么。这是安陵容的活法,她管不着。

可她又想起周宏志说的话。皇上宣安陵容时放了帘子,说了三四句话。那些话是什么?她得去听。

她叫来丁思瑶:周宏志那边,说好了吗?

丁思瑶点头:说好了。周公公说,娘娘明晚过去,他给留门。

甄嬛说:好。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甄嬛,脸色平静,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梳得很慢。

明晚,她就能知道答案了。

04

第二天上午,甄嬛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刘嘉欣。

刘嘉欣正抱着一包东西往储秀宫走,见了甄嬛,慌忙行礼。甄嬛让她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安常在近日可好?

刘嘉欣低着头:回娘娘,小主还好。

甄嬛看着她怀里的包裹:这是什么?

刘嘉欣说:是香料。小主让奴婢去内务府领的。

甄嬛嗯了一声,没再问。刘嘉欣行了礼要走,甄嬛忽然叫住她:等等。

刘嘉欣站住。

甄嬛走近两步,声音放低了些:安常在侍寝那几日,回来之后,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刘嘉欣的脸色变了一下。

甄嬛看在眼里,没催她。过了一会儿,刘嘉欣才小声说:娘娘,奴婢不该说这些。

甄嬛说:你说,我不告诉旁人。

刘嘉欣咬了咬嘴唇,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小主每次侍寝回来,都要洗澡。洗很久。有一回奴婢进去送水,看见小主坐在桶里,身上有些印子。

甄嬛问:什么印子?

刘嘉欣摇头:奴婢说不好。像是掐的,又像是扎的。小主不让奴婢问,也不让请太医。

甄嬛的眉头皱起来。

刘嘉欣又说:还有,皇上宣小主的时候,常问起娘娘。

甄嬛看着她:问什么?

刘嘉欣说:问娘娘今日在做什么,问了些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小主回来跟奴婢说过一次,说皇上问得细,她答不上来,皇上就不高兴。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今日的话,别对旁人讲。

刘嘉欣行了礼,快步走了。

甄嬛站在御花园里,看着刘嘉欣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皇上问安陵容关于她的事。问她在做什么,看什么书,见什么人。皇上为什么不直接问她?为什么要通过安陵容?

她慢慢往回走。丁思瑶跟在后面,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说话。

回到宫里,甄嬛坐在榻上,把刘嘉欣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她想起周宏志说的,皇上宣安陵容之前问了她在做什么。

她又想起安陵容身上有印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她心里发沉。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皇上宣安陵容,不是为了宠幸。至少,不全是。皇上有别的目的。

这个念头让她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丁思瑶端茶进来,差点跟她撞上。

甄嬛摆摆手让她出去,自己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又划掉,划掉又写。

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她得亲自去。今晚就去。

傍晚时分,萧诗涵来了。

甄嬛正在换衣裳,换了一身素净的,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萧诗涵一看她这样,就问:你要出去?

甄嬛说:去养心殿。

萧诗涵拦住她:你疯了?

甄嬛说:我没疯。我必须去。

萧诗涵压低声音:你去养心殿做什么?皇上在那边,你突然过去,算怎么回事?

甄嬛说:我以送参汤的名义去。周宏志给我留了门,我进偏殿,不进正殿。

萧诗涵瞪着她:你要偷听?

甄嬛没否认。

萧诗涵急了:甄嬛,你这是犯忌。要是被皇上发现……

甄嬛看着她:诗涵,我必须知道皇上对安陵容说了什么。这事不只是安陵容的事。皇上宣她的时候问我在做什么,你不觉得奇怪吗?

萧诗涵沉默了一下。

甄嬛说:我不弄清楚,心里不踏实。

萧诗涵叹了口气:那你小心。

甄嬛点头:我知道。

萧诗涵走后,甄嬛让丁思瑶把参汤装好。

食盒是红漆的,分三层,上层放参汤,下层放了两碟点心。

甄嬛提了提,分量刚好。

她换好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

镜子里的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太监远远走过。甄嬛提着食盒,丁思瑶跟在后面,两人脚步都很轻。

走到养心殿外,周宏志果然在角门等着。见了甄嬛,他行了个礼,小声说:娘娘,皇上在偏殿。安常在刚进去,帘子已经放下了。

甄嬛问:正殿有人吗?

周宏志说:没人。皇上把人都打发到外头了。

甄嬛点头,跟着周宏志从角门进去。养心殿她来过几次,路是熟的。周宏志把她领到偏殿外间,指了指帘子后面,就退了出去。

甄嬛站在帘子外面,把食盒放在脚边。

帘子很厚,两层,遮得严严实实。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不太清楚,但能听见。

甄嬛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帘子。

里面,皇上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

甄嬛攥紧了袖口。她听见了安陵容的声音,很轻,答了句什么。然后皇上又说了几句话。甄嬛努力分辨,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

忽然,她听清了一句。

那句话不长,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甄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帘子外面,一动不动。食盒还放在脚边,里面的参汤早就凉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弯腰,把食盒提起来。

转身的时候,手一滑,食盒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参汤泼出来,溅湿了她的鞋面和裙角。

帘子里面的声音停了。

甄嬛没敢动。她站在原地,听见皇上问了一声:外面什么声音?

周宏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皇上,是奴才不小心碰翻了东西。

皇上没再问。里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但甄嬛已经听不清了。她提起食盒,快步从角门出去。

丁思瑶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吓了一跳:娘娘?

甄嬛没说话,快步往前走。

丁思瑶追上去,不敢再问。

走了一段路,甄嬛才停下来。她扶着宫墙,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攥紧了食盒的提手,指甲陷进掌心里,也没觉得疼。

丁思瑶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娘,您慢点。

甄嬛没应。

回到宫里,她让丁思瑶关了门,谁都不见。丁思瑶端了热水进来,甄嬛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丁思瑶把水放在她手边,轻声说:娘娘,洗把脸吧。

甄嬛这才动了动。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水是温的,可她的手还是凉的。她慢慢洗了脸,用帕子擦干,然后对丁思瑶说: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丁思瑶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甄嬛一个人。

她坐在榻上,把皇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过一遍,心就往下沉一点。

她想起安陵容初次侍寝被抬回来那晚,她站在储秀宫门口没敲门。

她想起第二天送去的香被倒进痰盂。

她想起安陵容身上的印子,想起皇上问安陵容她在做什么。

原来是这样。

甄嬛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埋着头,坐了很久。等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灯吹灭了。屋里一片黑。她摸黑躺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甄嬛在帘子后面,把皇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皇上说:你比她听话。她像纯元,朕舍不得动。你不一样。你身上这些印子,养养就好了。

就这一句。不长,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甄嬛的耳朵里。

她站在帘子外头,脑子嗡了一下。

食盒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参汤泼了一地。

她没顾上擦,提着空食盒从角门出去,脚步快得丁思瑶要小跑才能跟上。

回到宫里,她让丁思瑶关上门,谁都不见。

她在榻上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反复几次,纸上只剩一团墨。

她终于明白了。

皇上宣安陵容,不是因为安陵容好,也不是因为安陵容可怜。

皇上宣她,是因为皇上要在她身上试东西。

那些印子,那些不让请太医的伤,都是皇上弄的。

而皇上之所以选安陵容,是因为安陵容不像她。

皇上说她像纯元,舍不得动。所以皇上动了安陵容。

甄嬛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她想起安陵容初次侍寝被抬回来那晚,皇上翻了她的牌子。

那天晚上皇上抱着她,喊了一声名字。

她现在想起来了,皇上喊的是“莞莞”。

那是纯元皇后的小字。

她当时没听清,也没多想。现在想来,皇上那天晚上根本不是在抱她。皇上抱的是另一个人。

甄嬛把笔搁下,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外头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让风吹在脸上。

丁思瑶进来时,看见她站在窗前,吓了一跳:娘娘,您一夜没睡?

甄嬛说:去给我倒杯热茶。

丁思瑶赶紧去了。

甄嬛坐到桌边,把昨晚的事又想了一遍。

皇上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起刚入宫时,皇上夸她字写得好,说她的字像一个人。

她当时以为是夸她。

现在才知道,皇上是拿她跟纯元比。

她想起皇上喜欢她穿素色的衣裳,喜欢她弹琴时微微侧着头。这些习惯,她以为是自己的。现在才知道,是纯元的。

甄嬛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有放下茶杯,就那么捧着,让热气熏着脸。

丁思瑶站在旁边,看她脸色不好,小声说:娘娘,要不要请太医?

甄嬛摇头:不用。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把那方安陵容绣的帕子拿出来。

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细密密。

她看着那两朵莲花,忽然觉得可笑。

安陵容恨她,恨她送香送补品像是施舍。

可安陵容不知道,她自己也是被施舍的那个。

皇上施舍她一个“像纯元”的名头,施舍她一点恩宠。

而安陵容,连施舍都算不上,只是个试药的。

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甄嬛,脸色苍白,眼下发青。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梳了几下,她停下来,对丁思瑶说:去把萧贵人请来。

萧诗涵来得很快。她进门看见甄嬛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甄嬛接过来,喝了一口。

萧诗涵坐在她对面,等了一会儿,才问:听到了?

萧诗涵说:说了什么?

甄嬛沉默了很久。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很平:皇上说,安陵容比我听话。

我像纯元,皇上舍不得动。

安陵容不一样,安陵容身上的印子,养养就好了。

萧诗涵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皇上拿安陵容试药?

甄嬛说:是。

萧诗涵的脸色也白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太监走过,脚步声橐橐的,渐渐远了。

萧诗涵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甄嬛说:我不知道。

萧诗涵看着她:你要告诉安陵容吗?

甄嬛摇头:告诉她又能怎样?她不会信。她现在觉得皇后是好人,觉得我是拿她当垫脚石。我告诉她皇上在拿她试药,她只会觉得我在挑拨。

萧诗涵叹了口气:那你……

甄嬛打断她:我什么都不做。我管好我自己。

萧诗涵没再劝。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甄嬛一眼:你脸色不好,歇着吧。

萧诗涵走后,甄嬛又坐了很久。

她想起一件事。

安陵容初次侍寝被抬回来那晚,皇上翻了她的牌子。

她当时没听清,现在想起来了,皇上喊的是“莞莞”。

甄嬛把脸埋进手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累。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被子是凉的,她也没叫人添汤婆子。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皇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开着白色的花。

她往前走,看见皇上坐在亭子里,怀里抱着一个人。

她走近了,看清那个人穿着素色的衣裳,侧着头,在弹琴。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知道那是纯元。

皇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来了。

然后低头对怀里的人说:她像你。

甄嬛猛地惊醒。

天已经黑了。她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丁思瑶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娘娘,您醒了。晚膳备好了,您用点吧。

甄嬛坐起来,说:不吃了。给我倒杯水。

丁思瑶倒了水来。甄嬛喝了,又躺下去。她看着帐顶,忽然说:思瑶,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丁思瑶愣了:娘娘……

甄嬛没等她答,翻了个身:算了,你下去吧。

甄嬛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起刚入宫时,她以为只要自己真心待人,别人也会真心待她。

现在才知道,这宫里没有真心。

皇上的真心是拿来试药的。

皇后的真心是拿来利用的。

安陵容的真心,早就被她自己收起来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方帕子。

她白天放进去的,忘了拿出来。

帕子上的并蒂莲,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摸得到那些针脚。

细细密密的,像是绣的人把什么心思都缝进去了。

甄嬛把帕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把帕子扔到床角。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帐顶一直延伸到床边。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