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县医院走廊的窗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敲。
我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梁志强发来四个字:老地方见。
病房里,唐长荣蜷在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我妈的缴费单。
我弯腰去捡,单子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别问她,我扛得住。
我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年前,老廊桥边,我等过一个人,等到天黑透。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张夕阳照片,背面写着同一句话。
01
县文化馆三楼,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郭馆长把一摞档案袋推到我面前,说古廊桥修复工程启动了,文化馆要出人对接资料,你是老同志,熟悉县志,就你了。
我翻开档案袋,里面掉出一张工程人员名单。
梁志强三个字,排在第二行。
我愣了两秒,把名单塞回去,手指头有点发麻。
郭馆长没注意,还在说工期紧,让我明天就去工地送资料。
我嗯了一声,收拾东西下班。
自行车骑到菜市场,我才想起来,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韭菜,想着唐长荣爱吃韭菜盒子。
到家五点四十,厨房冷锅冷灶,唐长荣还没回来。
我把鱼收拾了,韭菜洗好晾着,坐在沙发上等。
六点半,门锁响了。
唐长荣换鞋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他看见桌上的鱼,哦了一声,说忘了,明天补上。
我说不用,鱼都买了。
他把馒头放进蒸锅,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看着他后背,衬衫皱巴巴的,后领磨得发白。
这些年他都是这样,话少,活多,没什么大毛病,可也没什么意思。
儿子唐越泽来电话,说暑假不回了,要留校复习考研。
我问他钱够不够,他说够,又问家里好不好。
我说好。
挂了电话,客厅又静下来。
唐长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餐桌边择韭菜,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各忙各的。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喝水,路过书房,顺手拉开抽屉找指甲刀。
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皮盒子,是我结婚前装小东西的。
打开,里面有一张旧电影票,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七,《廊桥遗梦》,县电影院。
票根只有一张。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文化馆刚上班。
梁志强是省城来的实习生,学桥梁的,分在县交通局。
他常来文化馆查县志,坐我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着跑回招待所。
后来他走的那天,我去老廊桥等他。
从下午等到天黑,他没来。
第二天听人说,他早上六点的班车走了。
我病了一场,再后来,就嫁给了唐长荣。
这些事,我以为早就忘了。
铁皮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当年文化馆搞活动,我和梁志强站在老廊桥边,他侧着脸看我,我低着头笑。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我把它翻过去,背面空白。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关了灯。
第二天上班,郭馆长问我脸色怎么不好,我说没睡好。
他递给我一沓资料,说廊桥工地在城东老桥头,你去找梁工对接,他负责技术。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纸页,干干的。
出门时郭馆长又叫住我,说梁工爱人三年前没了,一个人在县里,你多照应着点工作上的事。
我点点头,没说话。
骑车去工地的路上,我绕了一段,经过老廊桥。
桥还在,木头黑黢黢的,桥头立了块牌子,写着危桥禁行。
我推着车从旁边新修的水泥桥上过去,没往老桥多看。
工地在桥东头,围了蓝铁皮,里面搭着工棚。
我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掀开铁皮门进去,听见电锯响,空气里全是木屑味。
一个年轻小伙子迎过来,问找谁。
我说找梁工,送资料。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梁工,有人找。
电锯停了,一个人从工棚后面绕出来。
他戴着手套,头上落了一层木屑,脸晒得黑红。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把手套摘了,在手心里拍了拍。
他说,邓玉晶。
声音不高,像是确认,又像是感慨。
我说,梁工,郭馆长让我送资料。
把档案袋递过去,他接了,没看,拿在手里。
他问我这些年好不好。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这时候他身后有人喊他,说图纸对不上。
他应了一声,对我说,回头聊。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铁皮门,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02
工地跑得勤了,一周去两三趟。
梁志强话不多,每次接过资料就翻,遇到不清楚的才问我一两句。
他问得客气,像对任何一个同事。
我答得也客气,像对任何一个施工方。
可有些细节藏不住。
他喝水的杯子还是搪瓷缸,磕了好几块瓷。
他画图的时候左手压尺,右手握笔,小拇指会微微翘起来。
他口袋里总揣一包纸巾,叠得方方正正。
这些习惯,二十年前就是这样。
有一回下雨,我骑车到工地,裤脚湿了半截。
他看见,从工棚里找了条干毛巾递给我,说擦擦。
我接过来,毛巾上有股机油味。
他转过身去继续看图纸,没多话。
我擦完裤脚,把毛巾叠好放在凳子上。
他头也没回,说放那就行。
那天回家,我切菜的时候走神,刀口偏了,左手食指划了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我捏着手指去客厅找创可贴。
唐长荣正好进门,看见我手上的血,脸都白了。
他快步过来,翻箱倒柜找碘伏,又用棉签给我消毒,动作笨手笨脚,棉签戳得我疼。
我说我自己来,他不让,非要包。
最后贴了个创可贴,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虫子。
我妈冯玉萍住在我弟家,隔三差五打电话来。
她中风后左腿不利索,脾气见长,电话里不是嫌保姆做饭咸了,就是嫌我弟媳妇不跟她说话。
那天她在电话里突然问我,是不是梁志强回来了。
我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听老街坊说的。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孩子当年走的时候来找过你,在咱家门口站了半天,我出去跟他说你订婚了。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我妈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说,我是为你好。
那孩子是省城的,迟早要走。
唐长荣老实,能守着你一辈子。
我说妈,过去的事不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唐长荣从书房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妈唠叨。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他给我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没再问。
第二天去工地,梁志强在棚里画图。
我把资料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说梁志强,当年你走之前去我家了?
他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平静,说去了。
你妈说你订婚了,我就走了。
我说我没订婚。
他低下头,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了。
是没意思了。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天下午在工地上,我站在旁边看他指挥工人抬木料,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工装汗湿了一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我妈没说那句话,现在会怎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掐了。
黄梅英约我喝茶,在城南她的小茶馆里。
她给我倒了杯普洱,问我最近忙什么。
我说廊桥的事。
她哦了一声,说梁志强回来了吧。
我端茶杯的手一顿。
她看着我,说县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她又说,邓玉晶,咱们这么多年姐妹,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梁志强条件是不错,可你是有家的人。
有些事,想都不能想。
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临走的时候,她又拉住我,说要是心里闷,就来喝茶,别自己扛。我笑了笑,说好。
回家路上经过老廊桥,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桥头的木栏杆上有人刻了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我站了五分钟,骑车走了。
到家唐长荣正在阳台收衣服,看见我回来,说饭在锅里。
我去厨房盛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盘青椒炒蛋,一盘昨天的剩鱼。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说古廊桥修复工程进展顺利。
03
文化馆安排我陪梁志强查县志,说是工程要考证廊桥始建年代,得翻老档案。
我们在图书馆二楼待了一整个下午,翻了一摞发黄的县志和旧报纸。
梁志强查得仔细,拿个本子做笔记。
我坐在他对面,帮他递资料。
三点多的时候,他从一本一九九七年的《县文史资料》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文化馆当年搞书画展的合影,我站在第二排左边,他站在最后一排右边,中间隔了七八个人。
他拿着照片看了半天,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衬衫,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那时候你挺爱笑。
我说那时候年轻。
他把照片夹回书里,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唐长荣学校补课,下午不能去接我妈做理疗。
我给我弟打电话,他说出差了。
正发愁,梁志强打电话来问一个数据,听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我妈要去医院,没人送。
他说我正好在附近,送你们一趟。
我想拒绝,可我妈那边保姆已经把人扶到楼下了。
我只好说麻烦你了。
他开一辆旧皮卡,后座堆着图纸。
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坐后排。
我妈一路上没说话,拿眼睛打量梁志强。
到了医院,梁志强把我妈扶下车,又去借了轮椅。
我妈坐在轮椅上,忽然开口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他说四十九。
我妈说,哦,比玉晶大一岁。
我推着轮椅往理疗室走,后背发热。
理疗做了一个小时,梁志强就在走廊坐着等。
我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问要不要送回去。
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
他也没坚持,说那行,转身走了。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这孩子实诚。
我没接话。
晚上唐长荣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坐在沙发上换鞋,听完嗯了一声,说那得谢谢人家。
我说嗯。
他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黄梅英打电话来,说在街上看见梁志强的车停在我妈楼下。
我说他帮忙送我妈去医院。
黄梅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邓玉晶,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有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收衣服。
风把晾衣架吹得哐当响,一件唐长荣的衬衫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拍了拍,重新挂好。
晚上睡不着,我翻出铁皮盒子里的旧电影票。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七。
那天下着小雨,我买了票在电影院门口等梁志强。
他没来。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走了。
我捏着那张票,票根已经发脆了。
我把票放回去,盒子盖好,塞回抽屉最里面。
04
我开始躲梁志强。
工地那边,能打电话说的事就不去现场,能托人带的资料就不自己送。
梁志强也没多问,每次电话里公事公办,说完就挂。
有一回他多问了一句,最近忙?
我说家里事多。
他说哦,那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躲了十来天,郭馆长把我叫去,说廊桥修复方案要调整,得去现场对接,别人弄不清楚。
我只好又去。
那天工地上在测桥墩,梁志强戴着安全帽站在河床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他看见我来,从河边上来,在草地上蹭了蹭脚。
他递给我一张照片,说是前天傍晚拍的,给你看看。
照片上是一座木廊桥,夕阳照在桥面上,木头泛着暖黄色的光。
桥头站了一个人,背影模糊,看衣服像是工人。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地方见。
我翻过来看见那行字,手一抖。
他站在我对面,没看我,看着河面。
他说工程还有十来天就完了,完了我就去南方。
我把照片还给他,说这照片挺好,交到文化馆存档吧。
他没接,说给你的。
我把照片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说梁工,工作的事咱们说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二十年前他站在雨里看我的样子。
他点点头,说好,工作的事。
那天下午我们把数据对完,我走的时候,那张照片还放在石头上。
风把它吹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字朝上。
我没有捡。
我妈又摔了一跤,在卫生间。
保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赶回去把人送到医院。
唐长荣从学校直接过来,背着我妈从一楼到三楼,累得满头大汗。
我妈躺在床上,拉着唐长荣的手说,长荣啊,辛苦你了。
唐长荣说妈,应该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唐长荣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晚上唐长荣在医院守夜,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路过书房,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摄影班的招生简章。
我拿起来看,上面有唐长荣的字,写着已退费。
日期是上个月。
我翻了一下抽屉,退费单在下面,三百块。
我坐在椅子上,捏着那张单子。
唐长荣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三百块是他半个月的烟钱。
他抽烟从来只抽五块钱一包的。
我给他打电话,问摄影班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越泽考研要钱,先不学了。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小事,不说了,这边看着妈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灯也没开。
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着那张退费单。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抽屉。
05
我妈住院第五天,病情稳定了,从抢救室转到普通病房。
唐长荣白天上课,晚上守夜,来回跑了五天。
那天晚上我去换他,走到病房门口,看见他蜷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椅子太短,他的腿悬在外面,脚上还穿着学校发的运动鞋,鞋底沾着白灰。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会儿。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他叫醒。
走到跟前,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是我妈的缴费单。
单子折了几折,捏得皱巴巴的。
我伸手去抽,他没醒,手指头松了松。
单子到我手里,我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别问她,我扛得住。
铅笔字很淡,像是写完又用手抹过。
我拿着单子站在那儿,鼻子发酸。
这行字是唐长荣写的。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三年前他投资亏了五万,瞒了我半年,后来我自己发现的。
我们吵了一架,他说怕我瞧不起他。
我说五万块钱是小事,你瞒我才是大事。
从那以后,他什么事都跟我说,连买菜多花了两块钱都要报账。
可我没想到,他还在偷偷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梁志强的短信:老地方见,最后一晚,明天我走。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
病房里传来我妈的咳嗽声,唐长荣在长椅上动了一下,没醒。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病房门进去。
我妈醒着,看见我就问长荣呢。
我说在外面歇着呢。
我妈说,那孩子实诚,你对他好点。
我说知道。
我在病房坐到九点半,出来的时候唐长荣已经醒了,坐在长椅上搓脸。
我说你回去睡吧,我守着。
他站起来,把外套递给我,说夜里凉。
我接过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柜子里有牛奶,你喝一盒。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不见了。
我坐在长椅上,把缴费单展平,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梁志强的短信。
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短信删了,手机锁屏。
走廊里很静,只有护士站的钟在走,一格一格。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拿衣物,唐长荣已经去学校了。
我进书房找我妈的医保卡,拉开抽屉,看见一张电影票夹在唐长荣的物理教案里。
我抽出来看,是《廊桥遗梦》,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七,座位号七排五座。
票根有两张,叠在一起。
一张是我的,另一张我没见过。
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她加班,没来。
字迹是唐长荣的。
我捏着那两张票,站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教案本上,照在那行字上。
我想起来了,那年四月十七,我买了票等梁志强,没等到。
唐长荣也在那个电影院,买了同一场次的票,坐在七排。
他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前面,没叫我。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本来想请我看电影,到了电影院看见我坐在那儿抹眼泪,就没敢过去。
这些事他从来没提过。
我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两张二十年前的电影票。
票根发黄发脆,像两片干树叶。
我把票放回教案本里,合上抽屉。
然后去厨房,烧水,和面,切韭菜。
唐长荣爱吃韭菜盒子。
我做了八个,用保温盒装了,骑车去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唐长荣刚从学校赶过来,手里提着豆浆。
看见我手里的保温盒,他愣了一下。
我说做了韭菜盒子,你吃点。
他接过去,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他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我坐在床边给我妈削苹果,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唐长荣,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06
我妈出院那天,天阴得厉害。
唐长荣借了学校的车来接,我把东西收拾好,扶我妈下楼。
走到医院门口,看见梁志强的皮卡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我们出来,站直了。
他说来城里办事,顺路看看。
唐长荣把东西放后备箱,走过来说梁工,谢谢你啊。
梁志强说客气。
两个人握了握手,都没什么表情。
我扶我妈上车,梁志强叫住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个给你。
我说什么。
他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接过来,唐长荣从车那边绕过来,看见信封,脚步慢了一下。
梁志强说,我明天去南方,工程收尾交给薛泽宇了。
我说好,一路顺风。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皮卡,发动,开走了。
信封我没拆,放在包里。
回到家,唐长荣帮我妈安顿好,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想拆就拆。
我说不拆。
他说那放哪儿。
我说放档案柜里,明天带到馆里去。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第二天我把信封带到文化馆,锁在档案柜最底层。
郭馆长看见了,问是什么。
我说工程资料。
他说那锁起来干嘛,放外面就行。
我说放里面保险。
他没再问。
那天下午,工地上打电话来,说薛泽宇在测量的时候从桥墩上滑下来,脚崴了,不严重,但工地缺人,问我能不能去帮忙盯一下资料。
我说行。
骑车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
我到工地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铁皮棚顶被雨砸得咚咚响。
薛泽宇坐在工棚里,脚上缠着绷带,手里还在对数据。
看见我来,他站起来,说邓姐,麻烦你了。
我说你坐着。
他把一摞图纸递给我,说梁工走之前交代的,这些要交到文化馆存档。
我接过来,翻了翻,都是廊桥各部位的测绘图。
雨越下越大,工地上的人开始撤。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脚手架松了。
跑出去一看,河边那段脚手架歪了一边,几个工人正从下面往外跑。
薛泽宇一瘸一拐跟出来,喊了声糟了。
我让他别动,自己往河边跑。
跑到半路,一个人从旁边拉住我胳膊,力气很大。
我回头,是梁志强。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说你往哪儿跑,不要命了。
我说脚手架要倒。
他说我知道,你先撤。
他把我往后推了一把,自己往脚手架那边跑。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跑过去,和几个工人一起把脚手架下面的人拽出来。
然后轰的一声,脚手架倒了,木头砸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喊了一声梁志强。
他从木头堆旁边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说没事,皮外伤。
薛泽宇一瘸一拐跑过来,说梁工你流血了。
梁志强说小伤,先看别人。
我跑过去,看见他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数字。
唐长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骑着电动车,身上披着雨衣。
他把雨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抬头看他,他说雨大,先穿上。
然后他走到梁志强跟前,看了看伤口,说动脉没事,得缝针。
梁志强说唐老师,你怎么来了。
唐长荣说学校离这不远,听说了就过来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是学校医务室的,给梁志强简单缠了一下。
急救车来了,把梁志强和薛泽宇拉走。
唐长荣骑电动车带我回家。
雨小了些,我坐在后座,手抓着他的腰。
他后背挺得笔直,没说话。
到了楼下,他停好车,把雨衣从我身上取下来,说上去吧,换身衣服。
我说你刚才怎么来了。
他说你电话打不通,我猜你在这儿。
我哦了一声,上楼。
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很轻。
07
梁志强在医院缝了七针,住了三天。
我没去看他,托薛泽宇带了话,让他好好养伤。
薛泽宇出院的时候来文化馆交资料,说梁工已经坐火车走了,去南方。
我说哦。
他又说,梁工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张照片,古廊桥修复后的全景,桥上新漆了桐油,阳光下亮堂堂的。
照片背面没写字。
我翻过来看了两遍,放进档案柜,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唐长荣开始去学校的摄影班了。
他没报班,是去当旁听,帮摄影老师搬器材,换免费听课。
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他背着相机出门,九点多回来,一身汗。
有一回他回来,相机里拍了几十张照片,全是学校操场和花坛,没什么好看的。
他一张张翻给我看,说这张光线好,那张构图不错。
我坐在旁边看,嗯嗯地应着。
翻到最后一张,是他在走廊拍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晚霞。
我说这张好。
他嘿嘿笑了,说我也觉得。
儿子唐越泽考研成绩出来了,过了线,复试也顺利。
打电话回来报喜,唐长荣接的电话,嗯嗯了好几声,挂了以后跟我说,过了。
我说知道了。
他站在客厅里搓手,说要不要给越泽打点钱,买几件好衣服。
我说上个月不是刚打了五百。
他说复试要穿体面点。
我看着他,说行,你看着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多抽了两根烟,在阳台站了很久。
黄梅英的茶馆我照常去。
她给我换了新茶,说是今年的春尖。
我喝了一口,她说你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那个梁志强走了?
我说走了。
她点点头,说走了好。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
茶馆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从茶馆出来,我去了趟老廊桥。
修复后的桥面铺了新的木板,刷了桐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桥头立了块碑,刻着修复记,最后一行写着工程负责人梁志强的名字。
我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桥,慢慢走过去。
桥中间有个观景台,我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浑黄,流得很急。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
我站了十分钟,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唐长荣正在阳台上摆弄相机。
他看见我回来,说今天拍了几张好的,你要不要看。
我说看。
他把相机递给我,我翻着看。
前面几张还是操场和花坛,翻到后面,有一张是阳台上的花盆,里面的月季开了一朵。
再翻,是一张客厅的照片,我坐在沙发上择菜,侧着身子,头发掉了一缕在耳边。
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拍的。
他站在旁边,说这张不好,光线暗了,我删了。
我说别删,留着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
晚上我把那张照片导出来,存进电脑里。照片里的我低着头,手上拿着韭菜,嘴角有一点笑。我看了一会儿,关了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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