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把分酒器倒得一滴不剩,满杯白酒推到沈砚面前,笑声压过包厢里的音乐:“程总不方便喝,你这个助理总该替老板表示一下。”
酒液在杯沿轻晃。沈砚刚伸手,主位上的男人先按住杯口,抬眼看他:“胃病还没好,怎么又逞强?”
沈砚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顺着袖口看向对方的脸。分开大半年,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沈峥。
他没有端酒,而是把杯子撤到转盘另一侧:“这杯我不喝。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程知夏原本正观察沈峥对他的照顾,听见这个称呼,神情顿住。她握着筷子的手松开,先前那点戒备顿时失了落处。
沈峥也皱了下眉:“采购副总临时有事,让我替他过来看看供应商。你说转岗到制造业,没说是在知夏科技。”
赵廷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举起自己的杯子:“原来都是一家人,那今天这单更该庆祝。沈总,令弟在我们程总身边,可是最得力的人。”
“是不是一家人,跟采购没有关系。”沈峥将沈砚的酒杯扣在空碟上,“而且,这杯酒不用他挡。”
沈砚没接赵廷递来的台阶。他看向菜单下露出一角的文件:“你刚才说一千二百万的采购合同已经签好,今晚是庆功宴。既然客户负责人到了,把原件拿出来核验。”
赵廷按住菜单:“合同下午才从对方法务那边拿回来,流程都走完了。吃饭的时候逐页查文件,未免太不给客户面子。”
沈峥朝文件伸手:“我是买方的人,查自己的合同,不算不给面子。”
赵廷没有松手,反而招呼服务员进来拍照:“先留张合影,明天官宣合作时也有素材。合同编号回公司再核对,不耽误大家时间。”
程知夏站起身,关掉服务员已经打开的补光灯:“照片先不拍。赵廷,把合同给沈总。”
包厢安静下来。赵廷和她对视几秒,才把文件从菜单下抽出,递过去时仍在解释:“打印版本多,可能不是最终盖章的那份。”
沈峥直接翻到末页。买方签章的位置印着采购副总的名字,笔锋却在收尾处生硬地拐了一下,像从别处截取后重新拼接。
他用手机拍下末页和合同编号,声音冷了下来:“这个签名不是我们采购副总签的,公章格式也不对。编号我会让采购合规人员立即查。”
赵廷脸色一白:“不可能。对接人发给我的就是这个版本,也许他们内部临时换了模板。”
“你不是说原件下午才拿回来?”沈砚按住文件封面,“电子版、打印版、原件,现在到底是哪一种?”
赵廷抬高声音:“沈砚,你入职才半年,没跟过这种大项目。商务文件有版本差异很正常,别仗着沈总是你哥,就当众给公司拆台。”
“正因为他是我哥,我更不会让亲缘替公司确认一份有问题的合同。”沈砚转向程知夏,“这份合同对应的货,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程知夏尚未回答,赵廷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跳出车间主任的消息:两辆车已到装卸口,十二点前必须放行,请确认收货仓地址。
沈砚看清消息,立刻问:“没有核验合同,为什么货会在今晚出厂?”
赵廷迅速把手机扣住:“客户交期紧,车间按计划排产。就算合同版本拿错,真实合作意向不会因此消失。”
沈峥将文件装进透明袋:“我们没有要求你们今晚发货,也没有指定车辆。采购系统里如果存在正式订单,合规人员会回我;在结果出来前,我不会替任何人追认。”
程知夏拿起自己的包:“通知车间暂停装车。”
赵廷挡到她面前:“现在停发会得罪客户。材料已经订了二百四十万,六十万预付款也打出去了,临门一脚不能因为一个编号疑点全盘推翻。”
“六十万已经付了?”程知夏盯着他,“你给我的立项材料里,写的是收到客户正式订单后才付预付款。”
赵廷避开她的视线:“采购那边催锁价,我也是为了保利润。材料单是你亲自批准的,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
沈砚拿过程知夏的手机,把车间主任的号码调出来:“先口头停发,再补书面授权。货一旦离厂,如果去的不是客户地址,损失只会更大。”
“你凭什么怀疑收货地址?”赵廷反问。
“我哥刚说,他们没有指定车辆,收货地址也得核实。”沈砚拨通电话,却只听到忙音,“车间在占线,必须现在过去。”
沈峥的手机随即收到回复。他看了一眼:“采购系统查不到这个合同编号,也没有对你们公司的正式订单。合规人员会保存今晚收到的文件,但不会替你们处理内部问题。”
赵廷抓起外套,嘴里仍说可能是系统延迟,脚步却直奔侧门。沈砚想拦,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短暂挡住了去路。
等他们追出包厢,电梯门已经合上。程知夏给赵廷打电话,对方直接挂断,只回了一句:我去车间稳住局面。
酒店门外夜风扑面。沈峥叫住弟弟:“先跟我回去,你胃不舒服,公司的事让负责人处理。”
沈砚看了一眼仍在拨车间电话的程知夏,随后拉住哥哥的手:“哥哥,今晚去你家睡。”
程知夏猛地抬头,几乎没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我给你5倍工资,跟我回家!”
门童推着行李车从三人之间经过。沈砚看向她:“我现在月薪八千,五倍是四万。你是情急随口一说,还是愿意写进劳动合同?”
程知夏耳根发热,却没有收回话:“四万,从今晚起算。我回去就拟补充协议,不拿这件事抵奖金,也不要求你替我向沈总求订单。”
沈峥松开车钥匙,平静地看着弟弟:“去谁家、留不留职,你自己决定。我只提醒一句,采购核查只认事实,不认我们是兄弟。”
沈砚点头:“我不会求你补签。今晚我先跟程总回去取工作电脑,再去工厂核查发货。至于以后留不留下,等这批货弄清楚再谈。”
程知夏终于打通车间电话,却只听对方急促地说封条已经送到,赵总要求照原计划放行。她转身走向停车场:“上车,路上给他们发正式停发通知。”
车驶出酒店地库时,已接近十一点。程知夏把手机连上车载系统,连续拨了三次仓库值班电话,都无人接听。
她趁红灯看向副驾驶:“刚才的五倍工资不是为了抢人。我承认你的能力,也确实需要你留下。”
沈砚打开公司通讯录:“先把仓库电话给我。长期留任不是今晚最急的事,十二点前车真开出去,谁留下都补不回来。”
程知夏把号码报给他,又补了一句:“赵廷是创业第一年就跟我的人。我没想到他会在合同上动手脚。”
“现在还不能只盯着合同。”沈砚拨号,“他能让车间连夜装车,说明系统里一定有足够像真的发货依据。”
电话终于接通,背景里全是叉车倒车的警报声。仓库值班员说已经收到赵廷的放行通知,两辆车装完一辆,司机正在等签封。
沈砚问:“收货单位和地址念给我。”
对方迟疑了一下:“单子上写的是荣港周转仓,地址在城北物流园。赵总说大客户厂区夜间不能卸货,先送中转仓。”
程知夏立刻说:“合同里的交货地明明是客户工厂所在的高新区。”
值班员听出她的声音,语气更加紧张:“程总,赵总刚才也来电话,说您在酒桌喝多了,暂停指令不用执行。”
“我没有喝酒。”程知夏压住怒气,“以法定代表人名义通知你,两辆车暂缓放行,任何人要求开门都先联系我。”
值班员答应下来,却提醒她司机拿着盖章的放行单,运输合同也约定了超时等待费。再拖下去,对方会要求仓库承担损失。
沈砚说:“让司机等,我们二十分钟到。封条先别签,装完的车也不要驶出厂门。”
电话挂断后,程知夏握着方向盘的手发白:“那张放行单是谁批的?我今天没有签过发货文件。”
“我的工作电脑里有项目共享盘权限。”沈砚看向前路,“赵廷如果用了现成模板,电脑记录能缩小范围。先去你家拿电脑。”
程知夏住处离公司不远。她将车停进地下车位,带沈砚乘电梯上楼,指纹解锁后连灯都没来得及全开。
客厅桌上摊着下午会议的资料,沈砚的电脑包放在沙发边。周四汇报结束太晚,程知夏让他把设备暂存在这里,原想周一再带回公司。
她把电脑包递过去:“你真的只是来拿电脑?”
沈砚检查电源和加密钥匙是否齐全:“不然呢?你刚才说跟你回家,我答应的是取设备后去工厂。”
“我知道。”程知夏将桌上的胃药塞进包侧袋,“只是沈峥一出现,我才发现我对你的生活几乎不了解。”
沈砚拉好拉链:“你以前只需要知道我能不能完成工作。今晚以后,如果我还留下,我们也先把工作边界说清。”
这句话让程知夏沉默了几秒。她关灯锁门,没有再提工资,只在电梯里把停发通知补发到仓储群和管理群。
两人赶到工厂时,第一辆厢式货车已经贴好半边封条。司机站在门岗旁抽烟,见程知夏过来,立刻拿着单据迎上来。
“程总,我们按约十一点半发车,已经耽误十几分钟。”司机指向车厢,“货装完、数量核过,签收封条就能走。”
沈砚没有先看数量,而是借门岗灯光查看运输单。目的地栏写着荣港周转仓,联系人只有姓氏和一串私人手机号,没有客户采购代码。
他问司机:“到了以后谁验收?”
“仓库的人扫码签收。”司机说,“赵总交代,不用进客户厂区,明早会有另一拨车转运。”
沈砚蹲下查看封条,发现封签上只印了知夏科技的内部流水号,没有客户要求的防拆编码。
过去做质检时,他经手过跨仓验收,这种封条只能证明从自家仓库发出,不能证明客户接货。
他站起身:“目的地不是合同交货地,联系人无法对应买方,封条也不是客户验收封签。车先别开。”
司机不耐烦地翻出手机:“地址是你们公司发来的,放行单也是你们的人签的。现在临时反悔,等待费和返程费谁承担?”
仓库值班员快步赶来,手里拿着纸质放行单:“沈助理,我刚才就想说,这上面写的是你签发。赵总说项目资料一直由你整理。”
纸上的签名与沈砚日常签收文件时极像,姓名下方还标着他的助理工号。程知夏接过去,目光落在批准时间上:“周五下午四点二十。”
沈砚看了一遍,没有急着辩解:“我下午不在公司。放行单从哪里收到的?”
“共享电脑发到仓库邮箱,再由值班室打印。”值班员说,“附件名、项目编号、抄送人都对,我没怀疑。”
司机催促道:“你们内部谁发的不归我管。我只认这张盖章的单子,十一点五十分再不开门,我就按违约处理。”
程知夏当即联系运输公司负责人,承诺等待费由公司承担,请司机把车辆熄火留在装卸区。对方确认老板身份后,才让司机暂停计时争执。
车间主任从厂房里赶出来:“生产线还在做最后一批。赵总说客户催得急,剩下的也要连夜装完,您现在是只停这两车,还是整批停?”
程知夏看向沈砚。沈砚没有替她决定,只说:“客户系统里没有订单,收货地址又异常。继续生产会扩大损失,但停线也需要你正式授权。”
程知夏拿过值班员的笔,在停产记录上写下时间:“整批暂停,已装货物原地封存。任何人无权口头恢复,等合同和放行指令查清再说。”
车间里机器逐台停下,轰鸣声渐渐低落。几名夜班员工隔着玻璃望过来,直到此刻才知道他们赶制多日的确定订单根本没有成立。
程知夏把那张放行单递给沈砚:“如果这不是你发的,今晚就要证明。赵廷正在赶来,他仍有销售总监权限,可能会要求仓库重新放车。”
沈砚打开电脑包,却没有立即开机:“先保住门岗监控和共享电脑,别让任何人碰设备。放行单能仿,操作时间和人走过的路不能一起仿。”
沈砚让保安队长把当晚门岗、办公区走廊和公共电脑所在区域的监控分别锁定,原始文件只读保存,不在群里转发。
保安队长有些为难:“调办公区监控需要管理层签字。赵总也是管理层,他刚才还让我们别扩大事情。”
程知夏在调取单上签了字:“从现在起,只执行我和运营负责人的书面指令。赵廷若要求删除、覆盖或带走设备,立即报警并通知我。”
信息管理员住在厂区宿舍,被电话叫来时还穿着拖鞋。他查看放行单上的发送时间,提出先登录共享邮箱核对邮件头。
沈砚拦住他直接操作:“先做镜像备份,再查记录。谁登录过、改过什么,都不要因为我们急着找答案而被覆盖。”
管理员点头,找来空白存储盘。等待备份时,沈砚翻出自己的差旅报销记录,周五下午三点零五分,他在邻市检测中心刷卡结算。
四点二十发送放行单时,他正在回程高铁上。报销附件里有电子票和检测报告签收时间,手机定位记录也与行程一致。
程知夏看完问:“别人只要知道你的工号,再照着以前的签名描一遍,就能冒用。可共享电脑为什么能用你的权限?”
“项目组为了方便投标,设置过公共账号。”
沈砚说,“我的模板存在共享盘,但账号不能直接调用个人邮箱。对方应该先复制模板,再用仓库白名单里的共享邮箱发送。”
信息管理员完成备份,调出邮件原始信息。发送设备不是沈砚的笔记本,而是销售部公共电脑,附件在发送前十一分钟才生成。
更关键的是,操作系统记录显示,四点零七分有人用赵廷的域账号登录,四点二十九分退出。期间打开过沈砚的签名模板、放行单范本和客户地址表。
程知夏盯着屏幕:“把登录记录导出,和镜像一起封存。”
走廊监控也很快定位到同一时段。赵廷独自刷卡进入销售办公室,十七分钟后拿着手机出来,途中没有其他人进出。
保安队长刚把视频编号登记好,赵廷的车便停在门外。他快步走进值班室,第一句话就是:“谁让你们停线的?”
程知夏把停产记录放到他面前:“我。你先解释,为什么用销售部公共电脑冒用沈砚的名字发放行单。”
赵廷扫过屏幕上的登录记录,脸色发沉:“我进过办公室不代表邮件是我发的。公共电脑谁都能用,域账号也可能没有退出。”
信息管理员说:“记录显示是当时重新登录,需要输入密码或刷员工卡。监控里只有你进过办公室。”
“我干了八年销售,什么风浪没见过?”赵廷拍桌,“你们拿几条技术记录就审我,未免忘了这一千二百万的项目是谁谈回来的。”
沈砚将放行单铺平:“项目没有正式订单。你发往临时仓库的目的是什么?谁会在那里替客户签收?”
赵廷转向他:“你做了半年助理,真以为查过几次系统就懂生意?大客户流程慢,先把货送出去形成履约事实,合同自然能补。”
“买方没有下单,货送到第三方仓库,只能形成我们自行发货的事实。”沈砚问,“荣港周转仓的联系人是谁?”
赵廷没有回答,反而指着车间:“原料买了,生产做了,车也请了。现在停下来,公司照样要付钱。你哥只要点头补个订单,一切都能解决。”
“我不会让他补签。”沈砚说,“你也别再拿已经发生的成本逼公司继续错下去。”
赵廷冷笑:“那就等着公司垮。上游二百四十万的采购单是真签的,六十万已经支付,剩下一百八十万很快到期。订单没了,供应商照样会上门要钱。”
程知夏声音发紧:“材料采购是依据你提交的客户正式合同审批。你明知合同有问题,还让我签采购单?”
“我提交的是项目材料,你自己看过,也亲笔批准。”赵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采购单,摊在桌面,“白纸黑字,别出了事就全推给销售。”
采购单末页确实是程知夏的签名,印章编号也真实。付款条件写得清楚:预付六十万元,材料交齐并验收入库后支付余款。
值班室里一时只剩服务器风扇的声音。冒名放行已经有了指向,真正到期的债务却没有因此消失。
程知夏逐页查看附件,发现自己签批那天,赵廷附上的正是今晚这份所谓正式合同。她当时只核对总额和毛利,没有向买方确认原件。
赵廷重新挺直腰:“看见了吧?没有我的项目,公司拿不到增长;没有你的签字,材料也买不进来。真追究下去,谁都别想干净。”
程知夏没有撕文件,也没有继续争辩。她拍照留存后,把采购单交给信息管理员一并编号:“我的签批责任我承担,你冒用身份和伪造合同的事也必须查。”
她当场登录管理系统,撤销赵廷的发货审批、仓储指令和项目共享权限,又通知运营负责人冻结销售部相关纸质印章。
赵廷扑向电脑:“你现在撤我的权限,客户关系谁维护?供应商明早追款,董事会第一个问责的是你!”
保安队长上前一步挡住他。程知夏说:“问责我接受。你今晚不得接触设备、货物和合同原件,先在会议室等法务到场。”
赵廷被带离值班室前,回头盯着沈砚:“你以为证明邮件不是你发的就完了?公司欠的钱摆在那里,程知夏最后还是得让你去求你哥。”
门关上后,程知夏靠着桌沿,许久才开口:“上游采购单是我签的。”
沈砚收好自己的差旅凭证:“先通知供应商暂停后续送货,盘点已到材料和成品,再谈退货、返工或解约。”
程知夏看着他:“如果供应商不肯停,现金撑不了多久。你还愿意留下做这件事吗?”
“今晚四万工资的补充协议照你说的写,职责和授权也写清。”沈砚合上电脑,“我留下处理停发和证据保全,长期任职等履职边界谈完再决定。”
程知夏点头,第一次没有替他把答案补全。她给财务、法务和运营负责人分别打电话,承认订单核验失控,要求天亮前列出真实债务和可用现金。
凌晨一点,供应商值班经理回电,确认还有两车材料原定周六早晨送达,并要求按合同结清余款。停产后的第一笔代价,已经堵在了厂门之外。
供应商值班经理的电话刚挂断,厂门外便亮起两束货车灯。原定周六早晨送达的材料提前到了,跟车来的还有材料商老板周启明。
周启明隔着门禁栏杆举起采购合同:“六十万预付款只够锁货。前两批已经入库,后两车送到后,剩余一百八十万就该结清。”
程知夏让保安开侧门请他进值班室,又示意货车停在厂外:“今晚不再收料,等待和返程产生的合理费用,我们核实后承担。”
“不收料可以,先把余款付了。”周启明把合同推到她面前,“这是你们盖章的采购单,不是赵廷嘴里那份假订单。”
程知夏看着自己的签名,压低声音:“周总,借一步谈。公司内部出了问题,我会给你付款安排。”
周启明没有动:“我的司机、库管都在外面熬着,没必要只让我听安排。你们订的是定制规格,退回来我卖给谁?”
车间班长老陈带着几名夜班工人赶到门岗。机器突然停下,群里又只说封存待查,他们最担心的不是订单,而是这个月工资。
老陈开门见山:“程总,生产停了,我们配合。可大家已经连上七天夜班,工资和加班费什么时候发?”
程知夏下意识看向会议室:“先让工人回去休息,我跟周总谈完,再分别给答复。”
沈砚按住准备合上的合同:“分开谈只会让所有人以为自己的钱要被拿去堵另一边。现在能确认多少,就当面说多少。”
程知夏皱眉:“现金情况还没出来,我不能当众报一个不准确的数字。”
“可以不报数字,但要说明谁承担审批责任、货为什么停、工资会不会被挪用。”沈砚说,“至于哪天复工,不知道就别承诺。”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放行单上被冒名的助理?赵廷半小时前还跟我说,停产只是你们兄弟借机压价。”
“我哥没有参与公司的停产决定,也不会替公司补订单。”沈砚回答,“今晚所有处置只按现有合同、库存和证据来。”
厂房门口又聚来几名工人。程知夏望着他们沾着油污的工服,终于拿起采购合同,走上装卸区前的两级台阶。
“大家先别走。”她没有用扩音器,声音却足够清楚,“公司依据一份未经买方确认的合同安排了备料和生产,那份一千二百万的订单并不存在。”
人群里顿时响起议论。老陈回头让人安静,问她:“那这几天做出来的货,是不是全废了?”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程知夏说,“采购审批是我签的,原件核验也是管理层失职。赵廷涉嫌伪造合同和冒名放行,公司会依法查,我接受董事会问责。”
周启明抬声问:“承认失职不能代替付款。我们已经按你签的采购单履约,材料不是白送的。”
“真实债务由公司承担,不会逼你们替假订单买单。”程知夏转向工人,“员工工资和已发生的加班费单独核算,不用欠薪填供应商款。”
财务负责人从办公楼匆匆赶来,听到这句话,低声提醒:“如果先保工资,本周能调动的现金不足以同时结清材料余款。”
“那就列进明早的资金方案。”程知夏没有改口,“股东借款、处置非生产支出、协商分期,都比扣员工的钱合理。”
工人们的神色稍缓,周启明却将合同卷起来:“你保了工资,我的钱怎么办?周一银行上班前不给明确担保,我只能起诉并申请保全库存。”
程知夏刚要承诺周一付款,沈砚在台阶下提醒:“现在连可退材料和可用成品都没盘清,不能许一个没有资金来源的日期。”
她停了几秒,换了说法:“今晚我只能保证不转移、不隐匿贵公司的相关材料,允许双方共同盘点。周一上午十点前,我给出有财务依据的付款或分期方案。”
周启明盯着她:“暂缓追款到周一十点。期间你们若擅自处置库存,我立刻走法律程序。”
“可以。”程知夏请法务起草盘点确认书,“但厂外两车先不要卸。已交付与未交付分开核对,避免债务继续扩大。”
老陈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生产线停着,半成品留在夹具上,时间久了也可能变形。”
沈砚走到台阶前:“先按停机规范保护半成品,不继续加工。愿意留下参加盘点的记加班,其余人下班,班长安排轮值。”
一名年轻工人忍不住问:“程总,你会不会明早又让赵总回来,说订单还能补?”
程知夏看向被保安看守的会议室:“赵廷的发货权限已经撤销。合同没有重新核实前,谁也不能拿所谓人情订单要求你们复工。”
老陈这才点名留下六个人。他把钥匙串交给沈砚:“成品区、原料区我带你们看,但有一批材料不在主库,系统显示已经调去临时仓。”
周启明立刻抬头:“我们前两批都送进你们厂里,没同意过转去临时仓。”
沈砚记下库位编号:“先盘厂内实物。转仓记录明早追承运单和签收人,今晚不要凭系统数量下结论。”
盘点进行到三点,厂内原料与入库单大体相符,成品却全部按客户特定设备尺寸包装,外箱上连通用型号都没有。
老陈拆开一只抽检箱:“主体材料没问题,麻烦在安装位。若客户不要,别家的设备未必装得上。”
程知夏伸手想翻零件,被沈砚递来手套:“先别说能返工,也别说报废。等图纸版本、接口尺寸和材料余量核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花钱。”
天色微亮时,周启明签下共同盘点记录,同意两辆未卸材料原车返回。他临走前强调:“周一十点,只到周一十点。”
夜班工人陆续离厂。程知夏站在空下来的生产线前,将工资优先和停产决定发进全员群,没有删除自己审批失误的那一句。
沈砚收起盘点表:“能当面认下签字责任,至少后面的数据有人敢报真。”
程知夏看着他:“我明白。四万工资买的是你做该做的事。”
沈砚第一次没有回避她关于留下的话:“那就先把眼前能做的做完。上午八点,让老陈把全部图纸版本和一套样件送到检测台。”
上午八点,老陈抱来三个文件夹,又让工人推来一套尚未包装的样件。图纸封面都写着同一项目,修订标记却分别是A版、B版和C版。
生产现场使用的是A版,尺寸批准栏里只有赵廷的签名。B版来自客户早期技术交流邮件,C版则存放在共享盘深处,从未下发车间。
沈砚逐页比对,发现主体长度、材料牌号和承载结构没有变化,差异集中在四个安装孔位与接口厚度。
老陈用游标卡尺测过样件:“我们完全按A版做。若按C版装,左右孔位各差六毫米,接口还薄了两毫米。”
程知夏问:“把孔扩开、接口加垫片,能不能解决?”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他让老陈找来同系列设备的旧工装,先确认实际安装空间,再核对剩余壁厚是否满足强度要求。
旧工装落满灰尘,却保留着标准接口。样件主体能够放入定位槽,证明大部分材料和加工并非毫无用途。
第一处螺栓穿不过去时,老陈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整个尺寸都错。重新做转接板,比把主体熔掉重来便宜。”
沈砚在白板上画出受力方向:“不能只求装得上。转接板会改变力臂,设备高速运行时,振动可能集中到接口。”
程知夏看向检测员:“今天能出结果吗?”
检测员回答:“先做一件适配样件,最快下午上振动台。但临时夹具、加工和试验都要额外费用。”
财务负责人把最新现金表发来,提醒每增加一轮试验,周一与材料商协商的余地就会减少。
程知夏握着手机沉默片刻:“第一轮费用公司承担。报告按真实结果出,不需要为了融资或谈判写得好看。”
沈砚补充:“先设停止条件。若接口剩余强度不足,或振动值超过通用标准百分之十五,就停止这一方案,不再追加修补。”
老陈问:“为什么是百分之十五?客户原图上没有这个指标。”
“我们现在验证的是能否转为通用适配件,不是假装仍在履行原订单。”沈砚把参考标准编号写下,“必须用独立可复核的边界。”
程知夏确认检测标准和费用上限后签字,只授权两件限量样件,不允许车间借试验名义恢复批量生产。
工人拆下旧接口,重新加工转接板。沈砚守在测量台旁复核孔距,老陈则把A版图纸的下发记录逐项整理出来。
记录显示,技术员曾在三周前向赵廷询问为何不用C版。赵廷回复客户尚未最终确认,让车间先按A版抢进度,后续可以现场调整。
程知夏看完邮件:“他知道版本没有确认,却在周报里写技术冻结完成。我每次只问能不能按期交付,没有追问谁确认。”
沈砚将邮件列入证据目录:“现在先判断东西能不能救。管理责任等法务和董事会调查,不在试验台上争。”
中午,第一件适配样件完成。它顺利装进旧工装,四个螺栓也能锁紧,静态拉力测试没有出现裂纹。
围在检测区的工人露出喜色。有人小声说只要报告合格,生产线也许很快能重新开起来。
程知夏没有顺势宣布复工,只让检测员继续做振动试验:“装得上只是第一步,数据不过关,谁也不能把它卖出去。”
振动台启动后,样件最初十分钟保持稳定。频率升高到工作区间,接口处的传感器数值开始快速上扬。
第十三分钟,一枚螺栓出现轻微松动,峰值超过停止线。检测员立刻按下停机键,红灯照亮整张记录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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