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铁门被砸得咣咣响。
王蕊从床上弹起来,傅海波那半边被窝已经凉透。
门外男人吼:“傅海波欠的钱,你签了字,跑不了!”她拉开床头柜,摸出房产证,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抵押合同,日期是三年前。
手机又响,女儿袁婉如哭喊:“妈,爸说你的事自己解决。”她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弯腰去捡掉落的体检单,“建议复查”四个字被鞋印踩得模糊。
门外第二声巨响传来,她攥紧那张纸,指头抖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张纸比门外所有借条都更要命。
01
王蕊第一次见袁宏毅,是在纺织厂三号车间。
那年她二十四,梳两条麻花辫,站在机器前接线头,手上全是茧子。
袁宏毅是机修工,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修机器时总把袖子卷到肘弯。
车间姐妹都说这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宿舍。
王蕊看中他这一点。
母亲叶秀君第一次见袁宏毅,筷子往桌上一拍。
“城中村的,没房没车,工资还没你高,你图他什么?”王蕊把碗端起来,筷子扒拉着米饭,半天没吭声。
图什么呢?
图他下雨天把伞让给她,自己淋着回宿舍。
图他给她买热包子,揣在棉袄里带过来,皮都黏了。
“妈,我嫁的是人,不是钱。”
叶秀君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眼睛肿着,给王蕊塞了五千块钱。那是老太太攒了半年的退休金。
婚礼在城中村办的,租的农家院子,摆了八桌。
袁宏毅他爹早走了,家里就剩婆婆罗玉莲。
罗玉莲穿一件大红褂子,挨桌敬酒,嗓门亮堂:“我儿子有本事,娶了城里姑娘!”王蕊听着心里别扭,可脸上笑着。
婚后租了一间半的房子,月租三百。
袁宏毅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再攒两年,咱就买房。”王蕊信了。
她把工资卡交给袁宏毅,自己留两百块零花。
罗玉莲是半年后搬来的。老家房子漏雨,她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门口,说是来住一阵子。王蕊把大屋让出来,自己和袁宏毅挤在小间。
罗玉莲来的第一天,就盯上了王蕊的工资。
晚饭桌上,筷子往盘子里一戳:“你们小两口不会过日子,以后钱归我管。”王蕊愣住,看袁宏毅。
袁宏毅低头扒饭,腮帮子鼓着,不吭声。
王蕊说,妈,我们自己管就行。
罗玉莲把碗往桌上一墩,起身回屋,门摔得砰一声。
袁宏毅这才抬头:“你就让让她,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王蕊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算了,刚结婚,闹僵了不好看。
后来王蕊怀孕,反应大,吐得站不住,请了半个月假。
厂里扣了满勤奖,到手一千二。
罗玉莲拿着那张工资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有声。
“我怀宏毅那会儿,临产前三天还下地干活。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王蕊坐在小凳上择菜,手指掐着豆角丝,掐了一根又一根,指甲缝里全是青汁。她没接话。
买菜是罗玉莲管钱。
王蕊想吃点橘子,罗玉莲在菜摊前翻了半天,挑出两个最便宜的。
“苹果不也一样吃?橘子多贵。”王蕊看着那两个蔫巴巴的橘子,没伸手。
晚上袁宏毅回来,王蕊跟他提了一嘴。
袁宏毅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给你,别让妈知道。”王蕊攥着那张钱,心里酸得厉害。
这是她的家,花自己的钱却像做贼。
袁宏毅的年终奖发了三千六。
他没告诉王蕊。
王蕊是翻他外套口袋找钥匙,摸出一张转账凭条才知道的。
收款人是他工友,说是家里急用。
王蕊问了一句,袁宏毅搓着手:“老张他媳妇住院,总不能见死不救。”王蕊说,那我生孩子住院呢?
袁宏毅说,那不是还有几个月嘛。
王蕊把那张凭条叠好,塞进自己枕头套里。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
02
袁婉如出生那天,罗玉莲一听是闺女,在产房外头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王蕊接过去,小脸红扑扑的,嘴一张一合。
她眼泪掉下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袁宏毅倒是高兴,抱着闺女在屋里转圈。
可高兴了没几天,他就恢复了老样子。
下班回来往床上一躺,手机划来划去。
孩子夜里哭,他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王蕊一脚踹过去,他嘟囔一句“明天还上班呢”,又没声了。
罗玉莲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再生一个。
王蕊说,妈,现在养一个都费劲。
罗玉莲在电话那头声音拔高了:“没个儿子,你们老了靠谁?”王蕊把电话挂了,手还在抖。
袁宏毅的态度暧昧。他不说生,也不说不生,被问急了就来一句:“我妈也是为咱好。”王蕊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很。
日子过得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
王蕊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早晚倒班。
袁婉如放婆婆家,罗玉莲嘴上骂骂咧咧,倒也没真不管。
王蕊每个月给婆婆八百块生活费,罗玉莲收了钱,脸色才好看些。
那天王蕊上晚班,回家已经十点多了。
袁宏毅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王蕊从他身边过,瞥见微信对话框,头像是朵红玫瑰。
她脚步顿了顿。
袁宏毅慌忙锁了屏,站起来说给她热饭。
王蕊说不用,径直进了卧室。
她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了又穿上,穿上又脱了。
枕头套里那张转账凭条还在,她又摸出来看了看。
三千六,收款人叫“张哥”。
她忽然想起来,袁宏毅工友里没有什么张哥。
第二天她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试了三次,最后用他生日解开了。
微信里那个红玫瑰,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三百、五百、两千。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备注写着“生日快乐”。
王蕊把手机放回原处,手冰凉。
她没哭。
她在厨房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罗玉莲从屋里出来上厕所,看了她一眼:“大半夜不睡觉,浪费水。”王蕊把水关了,回到卧室,袁宏毅打着呼噜,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
她坐在床沿,天快亮的时候,忽然想起嫁过来那天,袁宏毅掀开她盖头,手也是抖的。那时候她以为,这双手会牵她一辈子。
袁婉如三岁生日那天,王蕊想给孩子买个蛋糕。
罗玉莲说蛋糕贵,不如蒸个馒头插根蜡烛。
王蕊没理她,去蛋糕店订了个小的,六寸,上面有个小兔子。
袁婉如高兴得直拍手。
晚上袁宏毅回来,王蕊让他看孩子的新裙子。
袁宏毅敷衍地看了一眼,说好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首饰盒,王蕊心口一跳。
袁宏毅把盒子放桌上:“给同事带的,她托我买的。”王蕊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只银手镯,发票上写着“周大福”。
她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赠张莉”。
张莉。就是那个红玫瑰。
王蕊把手镯放回盒子,推到他面前。
“你给她送去吧。”袁宏毅脸涨红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同事之间互相帮忙”。
王蕊转身进了厨房,拿起菜刀,开始剁肉馅。
一刀一刀,案板震得咣咣响。
罗玉莲从屋里探出头:“发什么疯呢?”王蕊没停手。
袁宏毅跟进来,站在她身后,半天憋出一句:“我跟她真没什么。”王蕊手里的刀停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袁宏毅,你妈说得对,我当初瞎了眼。”
03
离婚是王蕊提的。
袁宏毅跪在床边,抱着她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罗玉莲站在门口,手指头戳着王蕊的鼻子:“我儿子哪点对不起你?不就是给同事买个东西,你就要拆了这个家?你心是石头做的?”
王蕊把袁宏毅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掰。
她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自己和袁婉如的衣服。
袁婉如抱着她的腿,仰着脸问:“妈,我们去哪?”王蕊蹲下来,把女儿脸上的泪擦了。
“去咱们自己的家。”
净身出户。
房子是租的,存款没有,工资卡里的钱被袁宏毅转得只剩几十块。
王蕊带着袁婉如住进老小区一间十平米的隔间,月租四百。
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拿湿毛巾给女儿擦身子。
袁婉如在凉席上翻来覆去,小声问:“妈,我们是不是没钱了?”王蕊说,妈有手有脚,饿不着你。
超市的活儿从早班调到了夜班,白天好照顾孩子。
苏琦是理货组的组长,四十出头,短头发,说话大嗓门。
她看王蕊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总把好干的活儿分给她。
王蕊发烧那天,苏琦替她顶了班,还塞给她一盒退烧药。
“你得留个心眼,”苏琦靠在货架边上,压着嗓子,“抚养费他给不给?不给就去法院告他。”
王蕊说,他工资也不高。
苏琦瞪她一眼:“不高也是他该出的!你替他省,谁替你省?”王蕊攥着货架上的价签,没说话。
苏琦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人,就是太要强。要强可以,但不能傻。”
袁宏毅的抚养费断断续续。
头三个月给了,后来就找各种理由拖。
王蕊去要过两次,一次他不在家,一次罗玉莲堵在门口骂她“扫把星”。
王蕊没再去。
她算了算,一个月八百的抚养费,攒一年也不够袁婉如以后上学用。
她开始在下班后去夜市摆地摊,卖袜子、头绳、小孩玩具。
那天晚上收摊,下着小雨,王蕊把塑料布盖在货箱上,自己淋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夹克衫,手腕上一块金表。
“你是袁宏毅的前妻吧?”
王蕊直起腰,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男人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傅海波”三个字,某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我是他远房表哥。听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王蕊没接名片。
她听说过傅海波,袁宏毅提过一嘴,说这个表哥在外头做大工程,有钱。
她弯腰把货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雨水把纸箱打湿了,绳子勒进手里。
傅海波下了车,撑着伞站在她旁边。“加个微信?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王蕊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傅海波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袁宏毅那人我知道,不靠谱。你一个人硬扛,扛到什么时候?”
王蕊停了一下。
雨水顺着车把往下流。
她没回头,蹬上自行车走了。
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袁婉如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开着,铅笔滚在地上。
王蕊把女儿抱上床,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洇湿的名片。
电话号码模糊了,可公司名字还看得清。
她没扔。
04
傅海波追王蕊追了半年。
他请她吃饭,去的是城里最好的馆子。
王蕊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手心冒汗。
傅海波把菜单拿过去,随便点了几个菜。
“你不用省,我有。”
他给袁婉如买书包、买文具盒、买裙子。
袁婉如抱着新书包,眼睛亮晶晶的:“妈,傅叔叔对我真好。”王蕊站在旁边,心里翻腾着。
她问傅海波,你图我什么?
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个孩子,什么都没有。
傅海波笑,笑得挺诚恳。“图你实在。我前妻那人,心眼多,天天算计我。我就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
郑丽云是傅海波的前妻。
离婚手续办了好几年了,可傅海波说,她一直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带着女儿傅雪。
王蕊问为什么不搬走,傅海波说,房子写的她名字,当初离婚给她的。
王蕊没多想。
再婚的婚礼比头婚排场。
傅海波在酒店摆了二十桌,来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
王蕊穿了一件红裙子,袁婉如当花童。
罗玉莲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打电话来骂:“才离婚几天就嫁人,你不要脸我还要呢!”王蕊把电话挂了。
婚后的日子确实不一样。
傅海波给了她一张卡,说随便花。
王蕊没怎么花,她习惯省。
傅海波让她把超市的活儿辞了。
“我傅海波的老婆,不能去给人理货。”王蕊辞了职。
苏琦送她到超市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傅雪第一次上门,把王蕊的化妆品全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我爸给我妈买的房子,你算什么东西?”王蕊站在客厅中间,袁婉如从屋里冲出来,要跟傅雪理论。
王蕊拉住女儿,摇了摇头。
郑丽云来得更频繁。
有时候拿东西,有时候说找傅海波有事。
她穿得讲究,进门不换鞋,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
王蕊给她倒水,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一口不喝。
傅海波不在家的时候,郑丽云就上下打量王蕊,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你知道傅海波外面欠多少钱吗?”有一次郑丽云忽然问。
王蕊说,公司的事我不问。
郑丽云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不问好,问多了,你睡不着。”
傅海波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王蕊问他,他说工程上的事,你不懂。
王蕊就不问了。
她开始失眠,半夜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想起很多年前在纺织厂上夜班,机器声轰隆隆的,她站在接线口前面,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那时候累,但心里踏实。
傅海波开始让她签字。
先是几张“公司例行文件”,王蕊看不懂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
傅海波说,你签就行,我的公司你还不放心?
王蕊签了。
后来是一份“授权委托书”,再后来是一份她没看清的合同,只记得傅海波说“走个流程”。
“你信我就行。”傅海波每次都说这句话。
王蕊想起袁宏毅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拿着笔,顿了一下。傅海波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签完带你吃好的。”
她签了。
那天晚上债主第一次打电话到家里。
王蕊接的,对方问她是不是傅海波的妻子。
她说是。
对方说:“你老公欠我们八十万,什么时候还?”王蕊愣住。
傅海波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王蕊把电话递给他。
傅海波接过去,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
他笑着把手机放桌上:“骚扰电话,现在骗子多。”王蕊看着他。
傅海波的眼神闪了一下,转身去冰箱拿啤酒。
那天夜里王蕊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袁婉如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
她摸到傅海波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试了两个密码都不对。
她把手机放回去,睁着眼睛到天亮。
05
傅海波失联那天,王蕊正在菜市场买菜。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傅海波发的。
“我出去躲一阵,你照顾好自己。”就这一句。
王蕊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她拎着半袋土豆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卖鱼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嘈杂得厉害。
她站了很久,直到卖土豆的大爷问她还要不要,她才回过神,把袋子往车筐里一扔,骑车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另一个矮胖,叼着烟。
纹身男拿着一张纸在她面前抖开:“傅海波签的借条,你是他老婆,这钱你得还。”
王蕊看了一眼,借款人是傅海波,金额一百二十万。
日期是三年前。
她嘴唇发白,说我没钱。
矮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没钱?这房子不是钱?”
王蕊这才想起来,房产证。
她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翻出那个红色本子。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抵押合同。
日期是三年前,她签的字。
她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很久,一笔一划,确实是她的笔迹。
她瘫坐在地上,房产证从手里滑落。
纹身男跟进来,低头看她:“签字的时候没看内容吧?”他笑了一声,不算恶意,更像是见多了。
“傅海波这人,专门找你们这种好骗的。”
王蕊把抵押合同翻到最后,借款金额两百万。两百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袁婉如放学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吓得书包掉在地上。
王蕊从地上爬起来,把女儿拉进屋里,锁上门。
袁婉如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写作业去。
袁婉如不动,盯着她妈的脸看。
王蕊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袁婉如把书包捡起来,默默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天晚上王蕊给袁宏毅打电话。
响了很久,接通了。
袁宏毅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喝了酒。
王蕊说,傅海波跑了,债主上门,房子要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事自己解决。”袁宏毅说,“当初你要嫁他的,我没拦你。”
王蕊把电话挂了。
她又给郑丽云打电话。
郑丽云接得倒快,听完之后语气平静得很:“王蕊,我跟傅海波早就离婚了,他的债务跟我没关系。房子写的我名字,你别打主意。”王蕊说,傅雪是他的女儿,他欠的债……郑丽云打断她:“傅雪的抚养费他都没给过,你找我要?我还想找你呢。”
电话挂断。王蕊坐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床沿。袁婉如在屋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第二天她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医生翻着片子,眉头拧着。让她去做进一步检查。她问怎么了,医生说,有个肿块,边界不清,建议尽快复查。
王蕊拿着那张体检单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低头看着单子上“建议复查”四个字,觉得天旋地转。
债主的电话又来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她去学校接袁婉如,路上买了两个肉包子。
袁婉如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问她:“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蕊说没有。袁婉如不信,可也没再问。
那天夜里,王蕊把体检单拿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掌一遍一遍抹平上面的折痕。
乳腺肿块,BI-RADS4B。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医生那个表情她看得懂。
她打开手机,想给苏琦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她给母亲叶秀君打,响了一声就挂了。最后她把手机放下,对着那张单子坐到天亮。
06
确诊那天是个阴天。
医生说了很多话,王蕊只记住三个字:早期。
她问要多少钱,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准备八到十万。
王蕊手里攥着医保卡,卡里余额不到两千。
她给傅海波发消息,发不出去,被拉黑了。
她给郑丽云打,电话通着没人接。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啃馒头,掉了一地渣。
王蕊看着那些碎渣,忽然饿得厉害。
她回家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
袁婉如上学去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妈,我中午在学校吃。
她把面吃完,碗洗了,然后开始打电话。
她翻着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滑。
袁宏毅,不接。
罗玉莲,骂了她一顿,说她是来讨债的。
以前纺织厂的姐妹,有的说手头紧,有的干脆没接。
苏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手里有三万,你先拿去。”
王蕊说不用,苏琦骂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犟!”
叶秀君是第二天来的。老太太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拎着一个旧布包。进门把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里面是几摞钱,有整有零,用皮筋扎着。
“六万。我跟你爸的养老钱。”叶秀君把钱推到王蕊面前,“先治病。”
王蕊盯着那些钱,里头有十块的、二十块的,最上面一摞是崭新的百元钞,捆得整整齐齐。
她妈一辈子省吃俭用,买菜为了五毛钱跟人还半天价。
王蕊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钱上。
叶秀君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锅碗瓢盆翻得叮当响。
“你这厨房乱得跟猪窝似的,也不知道收拾。”
王蕊听见她妈在厨房里擤鼻涕的声音,很大声,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手术排在了一周后。
郑丽云在这期间来了一趟。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包装纸亮闪闪的。
王蕊躺在病床上,刚做完术前检查,胳膊上还贴着胶布。
郑丽云把果篮放在门口地上,没往里走。
“王蕊,傅海波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别找我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傅雪的抚养费,我也联系不上他,你要是能联系上,让他把欠我的钱也还了。”
王蕊看着她。郑丽云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王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傅海波娶我,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郑丽云的眼睛终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蕊看懂了。郑丽云没回答,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王蕊闭上眼睛。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规律得像钟摆。
手术那天早上,袁婉如来了。
她站在病床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王蕊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袁婉如忽然说:“妈,我以后不买新衣服了。”王蕊笑了,说傻孩子。
护士来推床。王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白炽灯管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叶秀君站在走廊里,冲她挥手,嘴型在说“没事”。
门关上了。
07
手术切了一侧乳房。
王蕊醒来的时候,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麻药劲儿还没过,整个人昏沉沉的。
叶秀君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一大片。
王蕊想伸手摸摸她妈的头发,胳膊抬不起来。
出院那天苏琦来接。她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后座放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王蕊上车的时候,苏琦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了车子。
休养了两个月,王蕊开始琢磨挣钱的事。
债主薛翔三天两头打电话,有时候半夜也打。
王蕊把手机调成静音,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叶秀君留下来照顾她,顺便接送袁婉如。
老太太嘴上不说,可王蕊半夜起来喝水,总看见她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几张借条复印件发呆。
王蕊决定卖早餐。
她跟苏琦借了三千块钱,买了辆二手三轮车,置办了锅碗瓢盆。
第一天出摊,她凌晨三点就起来熬粥。
小米粥、八宝粥、豆浆,又蒸了两笼包子。
五点推到小区门口,天还黑着,路灯黄黄地照着。
头几天生意不好。一锅粥卖到中午还剩半锅。王蕊把剩粥装进保温桶,给小区里的环卫工送去。环卫工大姐不好意思接,王蕊说,倒了也是浪费。
慢慢地有人来了。
先是几个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后来是赶公交的上班族。
王蕊的粥熬得稠,包子馅儿大,价格又便宜。
一个月下来,挣了两千多。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还债,一份给袁婉如存着,一份留作本钱。
薛翔找上门是在一个下雨天。
王蕊的粥摊支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面,薛翔带着两个人,把三轮车围住。
他四十来岁,剃个板寸,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雨水打在上面泛着光。
“王蕊,你老公欠我的四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王蕊手里握着盛粥的勺子,没说话。雨点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买粥的人远远站着看。薛翔伸手去掀锅盖,王蕊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他欠你的钱,你去找他。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薛翔冷笑:“没关系?结婚证上写的是你俩的名字。法律上你就是共同债务人。”
他一把掀翻了粥桶。滚烫的粥泼在地上,溅到王蕊的裤腿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没叫出声。薛翔还要去掀包子笼,一个身影从旁边冲过来。
袁婉如。
她挡在王蕊前面,两只胳膊张开。雨水把她的校服淋透了,贴在身上。她盯着薛翔,嘴唇哆嗦着,声音却大得吓人。
“你再动一下试试!我已经报警了!”
薛翔愣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薛翔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人走了。警车到的时候,他们刚拐出巷子口。
王蕊站在雨里,看着满地的粥和包子。
袁婉如转过身,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王蕊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
雨还在下,把地上的粥冲淡了,流进下水道。
那天晚上,罗玉莲来了。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王蕊,宏毅病了,肝硬化。你能不能……”
王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罗玉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可宏毅他毕竟是你孩子的爸。”
袁婉如从屋里出来,站在王蕊身后。罗玉莲伸手想去拉袁婉如,袁婉如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到身后。
“奶奶,我爸生病了该去医院,你来找我妈干什么?”
罗玉莲的手僵在半空。王蕊把门关上之前,听见老太太在门外哭了。哭得很小声,呜呜的,像被捂住了嘴。
王蕊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袁婉如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王蕊搂住女儿,下巴搁在她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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