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源宁(1899年-1984年),祖籍陆丰,生于南洋;长于英伦,执教北平;晚年渡海,终老台岛。
不够知己
——温源宁与我们的精神归属
作者:林建潮
作者简介:林建潮,跨界行者。广外毕业后留校执教,后赴美获伊利诺伊大学广告学硕士。曾任国际传播集团高管,创办本土领先传媒机构,完成从职业经理人到创业者,再到国际传媒的共创及管理者的转型。现专注于投资与艺术公益,兼任高校客座教授及文化机构顾问。通多国语言及闽粤潮方言,素好古琴、书法、洞箫、京剧等传统艺术,常于丝桐墨韵与皮黄雅调间涵养心性,于商业逻辑与人文情怀的叠影中,探寻生命的更多可能。
多年前,偶然听人说起,陆丰老家那边出过一个文化名人。名字是温源宁,籍贯在陆丰南塘。可细细一问,却又模糊了——说是出生在南洋,自幼在印尼的邦加岛长大,后来去了新加坡,再后来远渡重洋,到了英国剑桥。他的生命轨迹,像一只不曾着陆的鸟,飞过许多片天空,唯独没怎么在这片叫做“故乡”的土地上停歇过。
我后来几次回到陆丰,闲时问起当地人,可曾知道温源宁这个名字?得到的多是茫然的摇头。南塘镇我是去过的,市井热闹,人声鼎沸,可问起这位民国年间的北大英文系主任,连我那位广外的学弟、土生土长的南塘人胡建华君,也只是尴尬地笑笑,说声“不甚了了”。这倒也怪不得谁。在老家待久了,常听人讲一句俗话:“陆丰的神,海丰的人。”意思是陆丰这地方,神明比名人多,敬神的香火比出人才的动静大。这话里有几分自嘲,几分认命,却也透着一种朴素的真实:乡民们关心的是伯公生、妈祖诞,是风调雨顺、阖境平安,至于百年前有个读书人在京城里教英文、写洋文,那实在太过遥远,远得不如村口那棵老榕树来得真切。
可温源宁其人,终究是值得一提的。后来在清华校史馆袁帆老师的帮助下,我陆续读到一些史料,才渐渐拼凑出这位“老乡”的轮廓。他二十六岁便做了北大西语系的教授兼英文组主任,后来又同时在清华、女师大兼课,一时有“身兼三主任、五教授”之说,胡适在日记里也忍不住记上一笔“他近年最时髦”。他教过的学生里,有钱钟书、曹禺、张中行、梁遇春——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日后中国文化史上响当当的名字。钱钟书对他始终怀着一份敬重,杨绛先生后来回忆,说温源宁是钱钟书“崇敬的老师中最亲近的一位”。师生夜饮归来,钱钟书有诗记之:“夜长不逐灯同尽,酒醒争堪梦未成”,那份情谊,是深夜里对坐无言也能懂得的默契。
1946年,制宪国民代表大会在南京召开,代表席上,温源宁与郭沫若比肩而坐。一个是从剑桥归来的法学硕士,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文学大家,彼时的他,早已不是北大课堂里那个“口操标准King English”的洋绅士,而是跻身庙堂的社会贤达了。他的路走得远,走得宽,从北京到上海,从香港到希腊,最后在台北的阳明山度过余生。可走得再远,填籍贯那一栏时,他写的始终是“广东陆丰”——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与那片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土地。
可这根线,究竟有多重呢?
我读他的那本英文随笔集,书名几经翻译,有叫《一知半解》的,有叫《不够知己》的——后者是钱钟书的译法,林语堂赞其“雅切”。那里面写的,都是他身边的知识分子:胡适、徐志摩、周作人、吴宓、辜鸿铭。他用那支“生龙活虎之笔”,把这些人一个个请到纸上,画下他们的肖像。有趣的是,他不仅写他们的好,也毫不客气地点出他们的“不够”——不够深沉,不够圆融,不够自知。写吴宓,说他“脑袋的形状像颗炸弹,也像炸弹一样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写胡适,说他的心灵“像一座广阔的明镜一般的湖”,美则美矣,却没有“神奇的深邃”。写徐志摩,说他“永远也长不大”,死得“富有诗意”,活得“像个孩子”。这般的笔触,既见才华,也见心性——须得是怎样通透的人,才能对朋友对师长,都保有这样一份清醒的温柔?
据说文章发表后,“气坏了好多人”,有人对号入座,愤愤不平。可钱钟书却屡屡为他辩护。那份辩护里,有学生对老师的回护,更有知己对知己的理解——他们都知道,这世上的事,本就不必事事较真,有些人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所谓故乡,所谓归属,或许也不宜过分夸大。
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总在寻找某种认同。寻根问祖,修谱建祠,恨不得从族谱里翻出几个名人来,好证明自己“来自一个有来历的地方”。可温源宁的故事,却让我有了一点别样的感悟。他祖籍陆丰,却生于南洋;长于英伦,却执教北平;晚年渡海,终老台岛。他的一生,是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土地之间穿梭的一生。他的精神部落,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地理坐标,而是那些与他同频共振的人——是剑桥的同窗徐志摩,是欣赏的后辈钱钟书,是共编《天下》的林语堂,是那些能在深夜对饮、能在文字里坦诚相见的灵魂。
这样想来,一个人与故乡的关系,倒也不必看得太重。出过什么名人,不值得骄傲;没出过,也不必自卑。重要的,从来不是你从哪里来,而是你要往哪里去;不是你身上贴着哪块土地的标签,而是你这辈子,能学到多少东西,能遇见多少有趣的人,能写出几行对得起自己的文字。
陆丰的乡民不知道温源宁,这没什么可惜的。可我知道了,读过他的书,了解过他的生平,在心里与他有过片刻的对话——这便够了。我们隔着近百年的光阴,隔着几千里的山海,却因为那几篇“游戏文章”,有了一点点的懂得。
这懂得,或许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知己”了。不必够,一点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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