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一共九级,我数过。
下来的时候脚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黄勇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我没理他,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不到二十步,手机响了,短信提示到账一百二十八万,备注写着“补偿”。
我站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来,微信又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陌生女人,附言只有一句:你跟我老公到底啥关系。
01
办完手续那天是个星期二,民政局人不多。
我和黄勇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叫号,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他穿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是我前年给他买的。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搓得那块布料起了毛球。
叫到我们的时候,他先站起来,步子比我快。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接过材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黄勇嗯了一声,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钢印压下去的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在胸口锤了一下。
两本离婚证推过来,他拿了一本,我拿了一本。
出了门,他往左,我往右。走了几步他忽然喊我名字,说等一下。我回头,他站在原地举着手机,说钱转过去了,你收一下。
我说什么钱。他说补偿,这么多年,亏欠你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确实到了,一百二十八万。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已经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走了。
步子快得很,跟逃似的。
回到我妈那儿,她正靠在床头吸氧。
心脏病的药快吃完了,一盒七百多,我算了算,这个月工资刚够买三盒。
她问我手续办了,我说办了。
她又问黄勇给了啥,我说给了点钱。
没敢说具体数目。我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知道了反而睡不着。
晚上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烫卷发的女人,四十来岁,眼角有颗痣。
附言写着:你跟我老公到底啥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菜叶子上的水珠渗进裤子里,凉飕飕的。
没通过。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她老公。
她老公是谁。
我跟黄勇过了二十四年,他的朋友我认识一大半,没见过这个女人。
难道是搞错了。
可名字和手机号都对得上,头像里的背景我认得,是黄勇去年买的那辆黑色轿车的内饰。
第二天早上我又看了一眼那条申请,还在。我点了拒绝。过了不到十分钟,申请又来了,这次附言只有两个字:别躲。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去超市上班。
扫码枪嘀嘀嘀地响,一上午扫了三百多件商品,手没停,脑子也没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躲到仓库后面,还是把申请通过了。
对方几乎是秒发消息:你终于肯理我了。
我问她你是谁。
她发来一张照片。
黄勇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旁边坐着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手搭在黄勇肩膀上。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三年前的五月。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仓库后面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放大照片看黄勇的脸。
他笑得比跟我在一起这十年都松快。
她又发来一条:我跟他过了八年,你又是谁。
我说我是他前妻,昨天刚离的婚。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发过来一句:前妻?他跟我说他单身,从来没结过婚。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超市领班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
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腿是软的,靠在门口的冰柜上站了好一会儿。
冷柜的凉气隔着衣服渗进来,我打了个寒战。
我打黄勇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给他微信发消息,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蹲在超市门口,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男孩的眉眼像黄勇,额头和下巴的轮廓一模一样。
三年前,那就是我跟他婚姻还在的时候。
八年,那就是从我们结婚第十六年就开始了。
旁边有人推着购物车出来,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咯噔咯噔响。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城东建材市场。
黄勇的店在那儿开了十一年,门头上“勇发建材”四个字还是我找人做的。
到了地方,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被雨淋得发软。
隔壁五金店的老赵探出头来,说别找了,前天就搬空了,半夜搬的,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我问他知不知道搬去哪儿了。老赵摇头,说黄勇还欠他三千块钱货款没结呢。
02
回到家我妈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累的。她没再问,把降压药递过来让我吃。我没吃,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薛红霞又发来几条消息,问我在不在。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床边翻柜子。
黄勇的东西还在,两件旧毛衣、一条围巾、几本记流水账的笔记本。
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
一套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另一套在邻市,登记日期是六年前。我从没听他说过。房产证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薛红霞。她回得很快:这套房子我知道,他说是租的。我跟孩子住在里面,住了六年。
我的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打不出字来。她接着又发:你现在住哪儿。我说城东老小区。她说她也在城东,租的房子,离我这儿隔两条街。
我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路灯亮着,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同一条街,隔了两排楼,我们两个女人过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谁。
那天晚上我跟薛红霞聊到凌晨两点。
她打字慢,经常一句话发过来要等好几分钟。
零零碎碎拼起来,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八年前黄勇去邻市跑业务,在她开的美容院做了一次肩颈按摩,后来就成了常客。
她离过一次婚,带着个刚出生的儿子,黄勇说自己未婚,对她好,对孩子也好,她就跟了他。
没领证,黄勇说生意忙,等闲下来再办。
后来生了黄嘉乐,就更没提过领证的事。
她说黄勇每个月给她五千块生活费,偶尔带孩子出去玩,过年过节也都在那边过。
去年开始给的钱越来越少,上个月干脆没给。
她去查账户,发现黄勇名下那张卡里只剩下几百块。
我说你知不知道他外面欠了多少钱。她说不知道,黄勇从不跟她提生意上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她发来最后一条:姐,咱俩都被他骗了。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
墙皮有一块鼓起来了,像人脸上一块肿包。
我想起二十四年前嫁给黄勇那天,他骑一辆二八大杠来接我,车把上系了红绸子,骑到半路绸子掉了,他停下来捡,说这兆头不好。
我说有啥不好的,捡起来系上就行。
他笑了,说对,系上就行。
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好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那笔钱的来源。
柜台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怪,说这笔钱是从一个公司账户转过来的,备注写的是“货款”。
我问哪个公司,她说了一个名字,勇发商贸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是我。
我扶着柜台站住,手心全是汗。
她说姐你没事吧。
我说这个公司什么时候注册的。
她查了一下,两年前。
我说我没注册过公司。
她愣了一下,说那您得去工商局查一下,可能是被人冒用了身份信息。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给黄嘉豪打电话。
他在外地做程序员,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加班,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问你爸有没有拿过你的身份证。
他说去年拿过,说办什么东西要复印件。
我闭上眼睛,太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血红。
我说你爸可能出事了。
03
黄嘉豪当天晚上就坐高铁回来了。
到家已经十点多,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我妈已经睡了,我俩坐在厨房里,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没说话,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出一条银行短信给我看。
去年八月,他名下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贷款,放款当天就被转走了。
他当时问过黄勇,黄勇说是生意上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后来一直没还,他也没再催。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低着头,说爸让我别跟你说,怕你担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得太像黄勇了。
一样的方脸,一样的浓眉毛,连说话时习惯性摸后脑勺的动作都一样。
他今年二十五,黄勇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刚跟我结婚,什么都没有,连结婚的被子都是借的。
第二天上午,罗广发来了。
我认识他,黄勇的合伙人,胖脸,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说话嗓门大得很。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直接问我黄勇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我们离婚了。
他笑了一声,说离婚,他欠我八十万呢,离了婚这钱谁还。
我说他欠你的钱你找他去。他说找不到才来找你,你们两口子演什么双簧。我说我没演双簧,我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罗广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我看。
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黄勇向他借款八十万,落款日期是半年前,下面有黄勇的签字和手印。
他说这钱是拿去投资一个项目的,说好三个月回本,现在人都找不着了。
我问他什么项目。他眼神闪了一下,说建材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他没再纠缠,临走前说了一句,你让他赶紧联系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下了楼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关上门,我妈拄着拐杖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生意上的纠纷。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佳怡,你别瞒我。
我扶她回床上躺着,给她倒了杯水,说真没事。
她抓着我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说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闺女,你要是有事不跟我说,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坐在床边,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忍住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能处理好。
等她睡着了,我走到阳台上给薛红霞发消息:黄勇还欠了别人的钱,可能不止一两个。
她回得很快:他上个月还拿我的身份证去银行办过一张卡,说是给嘉乐存教育金。
我把手机攥紧了,指头关节发白。
下午我去了工商局,调出勇发商贸的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胡佳怡,身份证号是我的,签字栏里的笔迹不是我的。
注册地址写的是城东建材市场二楼,就是黄勇的店。
我站在办事大厅里,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碰了我一下说借过,我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材料纸哗哗响。
工作人员问我报警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建议你尽快报警,这种情况很可能是身份盗用,而且对方用你的名义开了公司,一旦公司有债务或者违法行为,你是法人,要承担责任的。
我走出工商局大门,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一道红一道紫的,好看得很。
以前黄勇收工回来,我站在阳台上看晚霞,他进门第一句话总是问今晚吃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些晚霞好像都是假的。
04
薛红霞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她比照片上瘦,颧骨有点高,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手里牵着一个男孩,就是照片上那个。
孩子躲在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眼睛圆圆的,跟黄勇一模一样。
她说姐,我实在没办法了。
美容院上个月关门了,房租交不起,黄勇电话打不通。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孩子站在旁边,小手搭在她肩膀上,叫了一声妈。
我让他们进来。
我妈在里屋睡着,我把门带上,给薛红霞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指头还在抖。
缓了好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结婚证,红色的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接过来翻开。照片上她和黄勇并排坐着,黄勇穿白衬衫,她穿红毛衣。登记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发证机关写的是邻市某区民政局。
我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一个地方不对。
我当年跟黄勇领证的时候,结婚证上的编号是印上去的,字体清晰,颜色偏蓝。
她这个编号颜色发黑,字体也有点糊。
我说你这证在哪儿办的。
她说黄勇拿回来的,说托人办的,不用她本人去。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说出来。把证还给她,问孩子多大了。她说七岁,上一年级。我算了算时间,黄嘉乐出生那年,黄勇跟我还没离婚。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姐,那笔钱你能不能先还我一点,嘉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
我说那笔钱被银行冻了。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问为什么冻。
我说我也不清楚,银行说是涉案资金。
她松开手,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那个叫嘉乐的孩子坐在地板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图画书翻着,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
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热了几个馒头。
端出来的时候薛红霞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眼角有泪痕。
孩子趴在她腿上,也睡着了,图画书摊开在地上。
我轻手轻脚把菜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们。
这个女人比我小两岁,皮肤比我白,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是双做美容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手心还有超市扫码枪磨出来的茧子。
我忽然就不恨她了。
晚上黄嘉豪回来,看见薛红霞和孩子在客厅,愣了一下。
我拉他到阳台上,把事情简单说了。
他半天没出声,最后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
我从来没见他抽过烟。
他说妈,爸到底欠了多少钱。我说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他说我明天去派出所报案。
我点了点头。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一遍一遍地放。隔壁阳台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杆碰在栏杆上,哐当一声。
薛红霞在客厅里喊我,声音还带着睡意。她说姐,我想好了,不管黄勇怎么样,我得把嘉乐养大。我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那咱俩一起找他。
我说行。
05
第五天早上,银行打来电话,说那笔一百二十八万被正式冻结了,让我带着身份证去一趟。
我赶到银行的时候,薛红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说她昨晚也收到短信,美容院的账户被冻了。
柜台经理把我们领进一间小办公室,递过来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勇发商贸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案资金已被公安机关冻结。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公司名称、法人代表胡佳怡,还有黄勇的名字,职务是总经理。
经理说你们的情况我们已经上报了,建议你们直接去经侦大队。
从银行出来,薛红霞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姐,什么叫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我说就是跟很多人借钱,许高利息,借了还不上。
她说黄勇跟人借了钱?
我说不止,他可能拿我们的名义也借了。
我们打了个车去经侦大队。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曾的警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不急不慢的。
他翻了翻我们的材料,问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说黄勇名下的勇发商贸和勇发建材,过去两年里向四十多个人借款,总额超过六百万,承诺年息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上个月开始有借款人陆续报案,说联系不上黄勇了。
我问那笔一百二十八万是怎么回事。
曾警官说,那是黄勇从公司账户转到你个人账户的,公司账户里的钱就是那些借款。
他转给你,名义上是离婚补偿,实际上是想把资金转移出去。
你收了这笔钱,在法律上就有参与资金转移的嫌疑。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薛红霞在旁边问那我呢。
曾警官翻了一页,说你那张银行卡也被黄勇用过,有一百多万的流水,其中四十多万是借款人的钱。
你也得配合调查。
薛红霞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卡是他让我办的,说存孩子的教育金。
曾警官说这些情况我们都会查,但你们暂时不能离开本市,随时接受传唤。
从经侦大队出来,天阴着,风刮得脸疼。
薛红霞站在路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拍拍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说姐,嘉乐还在学校,我得去接他。
我说你去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姐,你信我吗,我真不知道那些钱是借来的。
我说我信。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块指甲盖大的胎记。
那天晚上,曾警官又打来电话,说黄勇今天下午出现在邻市,从学校把黄嘉乐接走了,老师以为是他正常接孩子,没拦。
薛红霞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声音都劈了,说姐,嘉乐不见了,黄勇把他接走了,老师说的。
我说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到她家的时候,她站在楼下,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她说她给黄勇打了十几个电话,一直关机。
我说我们去派出所。
她说已经报了,警察说会查监控。
我们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等消息。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她不停地搓手,搓得手背发红。
我把我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她没拒绝,把脸埋进围巾里。
到了夜里十一点,曾警官来电话,说黄勇带着孩子在城北一家小旅馆被找到了,人没事,黄勇已经被控制。
薛红霞听完,整个人瘫在石墩上,眼泪这才流出来。
我扶她起来,拦了辆车去城北。
在派出所见到嘉乐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外套,是民警的。
薛红霞把他抱起来,孩子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妈,又睡过去了。
黄勇坐在隔壁的询问室里,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曾警官把我叫到一边,说黄勇交代了一些事情。
我问什么事。
他说你名下的那家公司,是黄勇拿你的身份证去注册的,注册之后用公司名义跟人签借款合同,钱进了公司账户,然后他再以各种名义转出去。
你收的那一百二十八万,是他计划里的最后一笔,他本来打算让你把这笔钱取出来给他,然后他带薛红霞和孩子出国。
我说他没跟我说过要出国。曾警官说那是他没来得及,如果你们没发现,他下一步就会让你把钱取出来。
我站在派出所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黄勇在询问室里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我转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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