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春恩车停在储秀宫外,安陵容裹着被子被扶下来,脚下一软,栽在门槛上。
初次侍寝,她连皇上的脸都没看清,就被原样送回。
宫人低头屏息,宝鹃攥着帕子不敢吭声。
三天后,苏培盛却笑着来传旨,皇上又翻了她的牌子。
永寿宫里,甄嬛手里的茶凉了半截。
入夜,她避开人去了养心殿。
皇上批着折子,像早知她会来。
他只说了一句。
甄嬛站在烛影里,后背一点点发冷。
01
储秀宫的炭火一向不够烧。
安陵容裹着去年宫里发的旧斗篷,把母亲托人送进来的香盒拢在膝头。
盒盖上的漆皮翘了边,里头剩着半块香饼,颜色发乌。
这是母亲林桂平在纯元皇后母家做制香婢女时学的手艺,出嫁时带出来的方子。
宝鹃端了碗热姜汤进来,见她又对着香盒出神,忍不住劝。
安陵容没接碗,只问宝鹃内务府这个月送来的炭例是不是又少了三成。
宝鹃没吭声,把碗搁在桌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安陵容听出是华妃宫里的人,脚步重,走得慢,故意踩得院子里雪咯吱响。
领头的是华妃身边的大宫女,手里拎着个空食盒,说娘娘赏了糕点,让安答应也尝尝。
食盒递过来时手一歪,连盒带盖摔在地上,里头的糕饼碎了一地。
安陵容低头去捡,碎渣扎进指腹,冒了血珠。
那宫女也不赔罪,说了句“安答应仔细些”就走了。
宝鹃气得要去理论,被安陵容拽住。
这一幕被路过的甄嬛看见。
甄嬛让崔槿汐把手里提的暖炉送过去,自己走进院子。
安陵容站起来行礼,手上的血蹭在袖口,红的。
甄嬛没问她手怎么了,只让崔槿汐留下两筐银霜炭。
安陵容推辞,甄嬛说沈眉庄那儿多的是,匀给她。
安陵容低下头,半天说了句多谢莞贵人。
甄嬛看她冻得嘴唇发紫,把自己手里的手炉塞给她,转身走了。
安陵容捧着手炉站在院子里,直到炭火暗下去。
第二天皇后在景仁宫设赏花宴,甄嬛、沈眉庄、安陵容都去了。
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笑吟吟说后宫姐妹要互相照应。
话锋一转,问安陵容近来可好。
安陵容说都好。
皇后叹了口气,说安答应的香制得好,连皇上都夸过,怎么就没个机会露脸。
这话说得轻,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华妃冷笑一声,说皇后娘娘真疼安答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闺女。
皇后没接话,只让剪秋给安陵容添茶。
安陵容捧着茶盏,茶是冷的。
皇后又转向甄嬛,说莞贵人跟安答应同批入宫,感情自然不同,往后多提携才是。
甄嬛说是。
皇后又说,安答应的香方子该拿出来大家瞧瞧,皇上喜欢什么,咱们就该多琢磨什么。
安陵容手一抖,茶水泼出来烫了手背。
皇后装作没看见,让剪秋带她去换衣裳。
安陵容退出殿外,走到廊下,听见身后皇后和甄嬛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换衣裳的偏殿里,安陵容一个人坐着。
宝鹃跟进来,说皇后娘娘方才的话不简单。
安陵容把烫红的手背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说她知道。
宝鹃又说,莞贵人方才没替她说话。
安陵容没应声,过了会儿才说,甄嬛在皇上面前提过她,她知道的。
宝鹃问她怎么知道。
安陵容说,上个月皇上翻沈贵人牌子那晚,甄嬛本可以自己留下,却让沈贵人先走。
甄嬛对谁好,她都记着。
宝鹃还想说什么,安陵容摆了摆手。
回储秀宫的路上,安陵容经过御花园。
皇上带着苏培盛从另一头过来,安陵容退到假山后让路。
皇上的脚步忽然停了。
安陵容屏住呼吸,听见苏培盛问皇上怎么了。
皇上没说话,站了片刻,说了句“什么味道”。
苏培盛也闻了闻,说大约是御花园的腊梅开了。
皇上又站了站,转身走了。
安陵容从假山后出来,抬起袖子闻了闻。
袖口上沾着母亲香盒里的残香。
她愣在原地,直到苏培盛折回来传话,说皇上让她明日去养心殿。
安陵容回到储秀宫,把香盒翻出来。
盒底刻着两个小字,她以前没注意过。
就着烛火仔细看,是“纯元”二字,笔划极细,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她问宝鹃,母亲送香盒来的时候还带过什么话。
宝鹃想了想,说林桂平只嘱咐一句,这香方子别轻易示人。
安陵容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纯元”两个字上摩挲了许久。
窗外又下起雪,储秀宫的炭盆只剩下几块暗火。
她坐在榻上,把香盒抱在怀里,一夜没吹灯。
02
内务府来人通知侍寝时,安陵容正在缝补斗篷上的破口。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话说得利索,让她沐浴更衣,凤鸾春恩车戌时到。
宝鹃欢喜得手都抖了,翻箱倒柜找衣裳。
安陵容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却觉得冷。
她想起母亲说过,后宫的女人头一回侍寝,就是过鬼门关。
宝鹃替她擦头发,说皇上喜欢香,让她带上一小块香饼。
安陵容把香饼攥在手心,攥出了一层汗。
凤鸾春恩车停在储秀宫门口,车帘是明黄色的。
安陵容被裹进一件厚斗篷里,抬上车。
车轮碾过宫道上的薄冰,咯吱咯吱响。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两旁宫人低头站着,没一个人抬头看她。
车停在养心殿后殿门口。
苏培盛掀帘子扶她下来,低声说皇上还在批折子,让她先候着。
安陵容被带进偏殿,坐在铺了锦缎的榻上,手脚发麻。
香饼被她攥碎了,碎末从指缝漏出来。
皇上进来时,安陵容正低着头。
她听见脚步声,慌忙站起来行礼,膝盖撞在榻沿上,疼得她咬住嘴唇。
皇上没叫她起来,自己走到案前坐下,翻了翻折子,忽然说了一句“抬起头来”。
安陵容抬头,烛光晃眼,她只看见皇上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神色。
皇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说了句“朕乏了”,便让苏培盛送她回去。
安陵容跪在地上没动,苏培盛过来扶她,她才反应过来。
原样送回。
这四个字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
安陵容坐在储秀宫门槛上,看院子里扫雪的太监。
宝鹃从外面回来,眼眶红的,说华妃宫里的人在御花园里笑话她,说安答应连皇上的床都没沾上。
安陵容没说话,把碎了的香饼渣从袖子里倒出来,一粒一粒摆在桌上。
宝鹃问她要不要去找甄嬛。
安陵容摇头,说甄嬛帮不了她。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香渣扫进香炉,点着了。
烟升起来,味道很淡,飘出窗外。
甄嬛当晚来了储秀宫。
安陵容让宝鹃关门,说自己睡了。
甄嬛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说,我带了温太医开的安神药,你收着。
安陵容没应声。
甄嬛站了一会儿,把药包挂在门环上,走了。
安陵容听见脚步声远了,才让宝鹃去拿。
药包上系着一根红绳,是甄嬛惯用的。
安陵容把药包拆开,里头除了药,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明日来永寿宫”。
安陵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完。
养心殿里,苏培盛给皇上换茶。
皇上翻着折子,忽然问,储秀宫的安答应,她身上那香是什么香。
苏培盛说,听说是安答应的母亲亲手制的。
皇上放下折子,让苏培盛去查安陵容母家底细。
苏培盛应了声,又问,那今晚的牌子。
皇上沉默片刻,说先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下雪了。
苏培盛退出去时,看见皇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子角上绣着半朵梅花,已经褪了色。
第二天一早,安陵容去永寿宫。
甄嬛正在梳头,见她来了,让崔槿汐看茶。
安陵容坐下,半天没开口。
甄嬛也不催,等她自己说。
安陵容终于说,她不想再侍寝了。
甄嬛梳头的手停了停,问为什么。
安陵容说,皇上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别人。
甄嬛放下梳子,走到她面前,说宫里的人,哪个不是替身。
安陵容抬起头,问甄嬛是不是也这么想。
甄嬛没回答,转身让崔槿汐把那盒新到的龙井包上,给安陵容带回去。
安陵容拿着茶叶走出永寿宫,在宫道上碰见皇后。
皇后坐着轿辇,掀帘子看了她一眼,说安答应气色不好,回头让剪秋送些补品去。
安陵容谢恩。
皇后放下帘子,轿辇走了几步,又停下。
皇后隔着帘子说,莞贵人对你倒是上心。
安陵容说是。
皇后笑了一声,说那就好。
轿辇走远了。
安陵容站在宫道上,手里攥着那包龙井,茶叶隔着纸包硌着掌心。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这香方子别轻易示人。
宝鹃在储秀宫门口等她。
安陵容进去后,把龙井放在桌上,打开母亲香盒。
盒底“纯元”二字被烛泪糊了一半。
她用手指把烛泪抠掉,露出完整的字。
宝鹃凑过来看,问这是什么。
安陵容说不知道。
她把香盒扣在桌上,让宝鹃去打听,纯元皇后生前用的是什么香。
宝鹃应声去了。
安陵容坐在桌边,把香盒翻过来又翻过去。
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扫雪的太监换了人,新来的太监把雪堆在墙角,堆得老高。
03
三天后,苏培盛亲自来了储秀宫。
他站在院子里,笑呵呵地说皇上翻了安答应的牌子,今晚还是戌时。
宝鹃高兴得差点打翻茶盏。
安陵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培盛又说,皇上还赏了一盒香料,让安答应晚上带着。
安陵容接过来,盒子是紫檀木的,打开,里头是几块深褐色的香饼,味道很冲,跟母亲香方里缺的那味龙涎极像。
她抬头想问苏培盛,苏培盛已经走了。
消息传得飞快。
下午皇后就派剪秋送了件新衣裳来,月白色的,绣着暗纹。
剪秋说皇后娘娘说了,安答应头一回没成,这回可得好好把握。
安陵容谢恩收下。
剪秋走后,宝鹃把衣裳抖开,说这料子真好。
安陵容摸了摸,衣裳领口缝着一小块香包,味道跟紫檀盒里的香饼一模一样。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床上,自己坐到妆台前。
她把母亲香盒里的香饼拿出来比对。
颜色不一样,味道却是一样的底子。
甄嬛在永寿宫得到消息时,正在给皇上绣一个扇套。
崔槿汐进来禀报,说皇上又翻了安答应的牌子。
甄嬛的针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染红了扇套上的白鹤。
崔槿汐要去找药,甄嬛拦住她,问苏培盛还说了什么。
崔槿汐说,皇上赏了一盒香料。
甄嬛把扇套放下,让崔槿汐去请温太医。
温实初来后,甄嬛问他,什么香能让人闻了睡不着。
温实初说,龙涎香佐以其他香料,能安神,也能乱神,看分量。
沈眉庄也来了。
她坐下来,开门见山说,皇上这次复召安陵容,不合常理。
甄嬛问她什么意思。
沈眉庄说,后宫侍寝落选的人,极少有隔几天就复召的,除非皇上另有打算。
甄嬛没说话,把绣了一半的扇套收进匣子里。
沈眉庄又说,安陵容这个人,心思细,耳根软,容易被人利用。
甄嬛说她知道。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要走,甄嬛叫住她,问皇上最近有没有翻过别人的牌子。
沈眉庄摇头。
安陵容傍晚去养心殿前,先去了趟永寿宫。
甄嬛迎出来,安陵容站在廊下,说姐姐我今晚去养心殿。
甄嬛说我知道。
安陵容又说,皇上赏了香。
甄嬛说我也知道。
安陵容低下头,半天说,姐姐你信我吗。
甄嬛愣了一下,说信。
安陵容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说那姐姐别问了。
转身走了。
甄嬛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崔槿汐走过来,低声说,安答应身上那件衣裳的香味不对。
安陵容到养心殿时,皇上正在写字。
她行礼,皇上让她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让她坐。
安陵容坐下,皇上继续写字,没看她。
过了会儿,皇上搁笔,问她身上带香了吗。
安陵容把紫檀盒拿出来。
皇上看了一眼,说不是这个。
安陵容愣了。
皇上说,朕要你母亲制的那种香。
安陵容说,母亲的香方缺一味,制不出来。
皇上看着她,说缺的那味,朕已经给你了。
安陵容低头看紫檀盒,忽然明白了。
皇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安答应的香制得好,朕想请你替朕合一味安神香。
安陵容问,是给谁用的。
皇上没答,只说来日方长,你先住到储秀宫偏殿,那里清静,适合制香。
安陵容应下。
皇上又说,你母亲当年在纯元皇后母家做制香婢女,这事你知道吧。
安陵容摇头。
皇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让苏培盛送她回去。
安陵容走出养心殿,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关上了,里头灯火通明,外头雪下得正密。
回储秀宫的路上,安陵容走得很慢。
宝鹃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安陵容忽然停下,问宝鹃,纯元皇后是什么时候薨的。
宝鹃说,听说是雍正三年。
安陵容算了算,雍正三年到现在,快十年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件新衣裳领口的香包。
香包缝得密实,她拿指甲拆开一个角,里头是一小撮深褐色的香末。
她凑近闻了闻,跟母亲香盒里的一模一样。
宝鹃问怎么了。
安陵容把香包塞回袖子里,说没事,走吧。
甄嬛当晚没睡。
崔槿汐把温实初请来,温实初看了皇上赏的香料样本,脸色变了。
他说这香里有一味麝香分量极重,女子久闻,难有身孕。
甄嬛坐在灯下,半天没说话。
崔槿汐问要不要告诉安陵容。
甄嬛摇头,说皇上赏的东西,安陵容不敢不接。
她让温实初配一服解毒的丸药,明天送去储秀宫。
温实初走后,甄嬛把灯芯剪短,屋里暗下来。
她想起安陵容方才那句“姐姐别问了”,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第二天一早,安陵容搬到储秀宫偏殿。
偏殿比正殿暖和,炭火烧得足。
内务府还送来了制香的工具,研钵、铜勺、琉璃瓶,一应俱全。
安陵容把母亲香盒打开,取出半块香饼,又拿出皇上赏的紫檀盒。
她把两种香各取一点,放在研钵里磨。
磨着磨着,忽然停下。
她想起昨夜皇上的话,“缺的那味,朕已经给你了”。
她低头看研钵里的粉末,颜色比母亲的香饼深。
她加了一点水,粉末结成团。
她拈起一小团放在香炉里点着,烟升起来,味道跟她第一次在御花园被皇上闻到的那缕香,一模一样。
04
安陵容在偏殿制香,一连三天没出门。
宝鹃每日送饭进去,见她趴在案上,脸上沾着香粉,眼圈发青。
研钵里的香粉换了七八回,味道越来越接近母亲香盒里的旧香,但总差一点。
第四天早上,安陵容把最后一炉香点上,烟细细一缕,飘到窗前。
她凑近闻了闻,忽然捂住鼻子。
这炉香里多了一味辛辣,是那件月白衣裳香包里的味道。
她把香炉盖扣上,坐在榻上发呆。
宝鹃进来收拾,看见香炉里的灰是黑紫色的。
皇上派苏培盛来问制香进度。
安陵容把制好的香饼用帕子包了,交给苏培盛。
苏培盛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又折回来,说皇上请安答应去养心殿。
安陵容换了衣裳,跟着苏培盛走。
路上碰见华妃的轿辇,华妃掀帘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帘子放下来,轿辇走过去了。
安陵容低头快走。
到养心殿门口,苏培盛让她在偏殿候着。
她等了小半个时辰,皇上才从正殿过来,手里还拿着朱笔。
皇上坐下,让安陵容把香点上。
安陵容点了。
皇上闭着眼闻了一会儿,说味道对了。
他睁开眼,看着安陵容,说这香,是纯元皇后生前最爱用的。
安陵容跪在地上,心跳得厉害。
皇上又说,你母亲林桂平当年在纯元母家当差,这香方子是她偷出来的,还是纯元赏她的,你回去问问你母亲。
安陵容磕头说,母亲已经过世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替她答吧。
他让苏培盛把安陵容扶起来。
安陵容站起来,手还在抖。
皇上让她坐,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安陵容说父亲安比槐,在江南做个小官。
皇上说,江南,安比槐。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问,你父亲跟甄远道熟吗。
安陵容说,父亲提过甄大人,但不熟。
皇上没再追问,让安陵容回去继续制香,说制好了有赏。
安陵容退出去时,听见皇上跟苏培盛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她没听清,只听见“甄远道”三个字。
她站在殿门外,风吹过来,背上全是冷汗。
回储秀宫后,安陵容给家里写了封信,问母亲当年的事。
信还没寄出去,甄嬛来了。
甄嬛带了一盒点心,坐下来说话。
安陵容把新制的香饼拿出来给甄嬛看。
甄嬛闻了闻,说味道很特别。
安陵容说,皇上说这是纯元皇后的香。
甄嬛手一顿,把香饼放回盒子里。
她问安陵容,皇上还说了什么。
安陵容说,皇上问我父亲跟甄大人熟不熟。
甄嬛脸色变了。
安陵容看着她,问姐姐,甄大人是谁。
甄嬛没回答,站起来说天晚了,改日再来。
甄嬛走后,安陵容把香盒扣上。
宝鹃进来,说莞贵人脸色不好。
安陵容没说话,把写给家里的信烧了。
她让宝鹃去打听甄远道。
宝鹃第二天回来说,甄远道是莞贵人的父亲,当年在江南做过盐道,后来调回京里。
安陵容问,跟香料有关系吗。
宝鹃说,听人说甄大人在江南时查过一桩香料走私案。
安陵容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重新打开母亲香盒,看着盒底“纯元”二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烫手。
皇上又召了安陵容两次。
每次都是制香、闻香、问话。
皇上问她家里的事,问江南的风物,问林桂平的手艺。
安陵容一一答了。
有一次皇上问她,你母亲做香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安陵容想了想,说母亲说过,香能安神,也能杀人。
皇上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安陵容说,母亲说,配错了香,比毒药还厉害。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母亲是个明白人。
那天晚上,皇上没让她侍寝,还是让她回储秀宫。
安陵容回到偏殿,把皇上赏的紫檀盒里的香饼全部倒出来。
她数了数,一共十二块。
她一块一块闻过去,发现每块香饼的味道都有细微差别,最底下那块味道最冲。
她用小刀刮了一点粉末下来,包在帕子里。
第二天,她托宝鹃把帕子送去永寿宫给甄嬛。
宝鹃走后,安陵容坐在案前,把香方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味时,笔停了。
她抬头看窗外,储秀宫的梅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龙涎。
甄嬛收到帕子,打开闻了闻,脸色变了。
她让崔槿汐去请温实初。
温实初验过粉末,说这里面掺了极重的麝香和一味叫“醉仙桃”的东西,久闻会让人神思恍惚。
甄嬛问,这香是给谁用的。
温实初摇头。
甄嬛把帕子收起来,坐在桌前。
甄嬛说,她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送这个来。
她让崔槿汐去库房找一盒上好的龙涎香,给安陵容送去。
崔槿汐问为什么。
甄嬛说,她要制香,缺的就是这个。
05
安陵容收到龙涎香时,正在偏殿磨香。
崔槿汐把盒子放下,说莞贵人说了,安答应缺什么,尽管开口。
安陵容打开盒子,里头是整块的龙涎香,颜色金黄,味道醇厚。
她拈了一小块放进研钵,跟其他香料一起磨。
磨出来的粉末颜色变了,跟母亲香盒里的旧香一模一样。
她点了一炉,烟升起来,味道在屋子里散开。
宝鹃推门进来,闻了一下,说这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安陵容说,是纯元的味道。
宝鹃愣住了。
甄嬛在永寿宫等到傍晚,崔槿汐回来说,安答应收了香,关着门制香,没别的话。
甄嬛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忽然站住,说要去养心殿。
崔槿汐拦她,说皇上没召见,贸然去不合适。
甄嬛说等不了了。
她换了衣裳,没带任何人,自己走到养心殿。
苏培盛在门口拦了一下,甄嬛说,劳烦通传,就说莞贵人有要事。
苏培盛进去,片刻出来,说皇上让进。
甄嬛进去时,皇上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
甄嬛行了礼,站着没坐。
皇上翻了一页折子,问她什么事。
甄嬛说,安陵容的香。
皇上放下折子,抬头看她,说坐吧。
甄嬛坐了。
皇上站起来,走到香炉边,炉里正燃着安陵容制的香。
他揭开炉盖,烟冒出来。
皇上说,你闻闻。
甄嬛凑近闻了闻,味道很淡,带着一股甜。
皇上说,这是纯元生前用的最后一味香。
甄嬛心头一紧,问皇上,安陵容知道吗。
皇上没回答,把炉盖盖上,说朕翻她的牌子,不是要宠她。
甄嬛手指攥紧了扶手。
皇上坐回案前,拿起朱笔,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批折子。
甄嬛问,那皇上要她做什么。
皇上说,她母亲林桂平当年在纯元母家做制香婢女,纯元死前用的香,林桂平经手过。
甄嬛问,皇上是怀疑纯元的死因。
皇上没答,只说,朕查了十年,查不出所以然。
他搁下笔,看着甄嬛,说安陵容身上有纯元当年的味道,你身上没有。
甄嬛坐在那里,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想起入宫时皇上夸她像纯元,原来从头到尾,皇上要的只是这味道。
皇上又说,朕让安陵容制香,是要她复原那味香。
制出来了,朕就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甄嬛问,那制不出来呢。
皇上说,制不出来,朕就让她一直制下去。
甄嬛站起来,说皇上,安陵容是无辜的。
皇上看了她一眼,说后宫里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他让甄嬛回去,说这事你别插手。
甄嬛走到殿门口,回头问,皇上为什么告诉我。
皇上低头看折子,说因为你问了。
甄嬛出了养心殿,外面下着雪。
她站在台阶上,苏培盛给她撑伞。
她没接伞,走进雪里。
崔槿汐在宫道上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
甄嬛走了一路,没说话。
回到永寿宫,她坐在榻上,忽然弯腰干呕。
崔槿汐端来热水,甄嬛漱了口,脸色苍白。
她让崔槿汐把温实初请来。
温实初诊了脉,说莞贵人脉象平稳,只是受了寒。
甄嬛摇头,说她闻了那香,心里翻腾。
温实初想了想,说那香里有一味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记忆,闻多了伤神。
甄嬛把温实初送走,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她想起方才皇上说的话,“你身上没有”。
她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让崔槿汐把柜子里的旧香找出来,是入宫前母亲给她做的安神香,她一直舍不得用。
她点了一炉,烟升起来,味道熟悉。
她坐在烟里,想起家里的事,想起父亲甄远道。
她忽然想起皇上问安陵容的那句话,你父亲跟甄远道熟吗。
她把香炉盖上,叫来崔槿汐,让她去打听,甄远道当年在江南查的那桩香料走私案,牵涉到什么人。
崔槿汐第二天回话,说那桩案子是雍正二年结的,卷宗封在刑部。
甄远道当年查的是从南洋走私龙涎香的事,主犯是一个姓安的商人。
甄嬛问,姓安,叫什么。
崔槿汐说,叫安比槐。
甄嬛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问崔槿汐,安比槐后来怎么处置的。
崔槿汐说,革了功名,罚了银子,后来不知怎么又起复了,现在在江南做个小官。
甄嬛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当天下午,安陵容来了永寿宫。
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衣裳,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她坐下,说香制成了,皇上很满意。
甄嬛说,那就好。
安陵容看着她,说姐姐你脸色不好。
甄嬛说,昨晚没睡好。
安陵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推给甄嬛。
甄嬛问这是什么。
安陵容说,是新制的香,姐姐闻闻。
甄嬛打开,凑近闻了一下。
味道很淡,但闻过之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抬头看安陵容,安陵容正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安陵容说,姐姐,这香里有一味,叫醉仙桃。
甄嬛手一抖,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安陵容说,我查过了,醉仙桃是南疆的香料,能让人想起最难受的事。
甄嬛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安陵容说,皇上告诉我的。
她站起来,说姐姐,皇上让我制这香,是给你闻的。
甄嬛坐在那里,手里的纸包攥得发皱。
安陵容走到门口,回头说,姐姐,你送我的龙涎香,我用了。
那味香,我母亲当年也用过。
说完走了。
甄嬛坐在屋里,炉里的香还没灭,一缕一缕往上飘。
06
安陵容第三次侍寝是在三日后。
苏培盛来传旨时,安陵容正在把新制的香饼装盒。
她换了衣裳,带上香盒,跟着苏培盛去了养心殿。
皇上今晚没批折子,坐在榻上喝茶。
安陵容行礼,皇上让她坐。
她坐下,把香盒递上去。
皇上打开闻了闻,说比上次好。
他把香盒放在案上,问安陵容,你母亲有没有留下别的香方。
安陵容说没有。
皇上看着她,说你再想想。
安陵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母亲留下过一本册子,里头记了些香方,但都是寻常的安神香。
皇上说,那本册子还在吗。
安陵容说,在储秀宫。
皇上让她取来。
安陵容起身要走,皇上又叫住她,说今晚别回去了,就在偏殿歇着。
安陵容应下,出了正殿,往偏殿走。
偏殿的灯已经点上了,榻上铺了新的被褥。
她坐在榻边,心跳得厉害。
这是头一回皇上留她过夜,虽然不在正殿。
她坐了一会儿,想出去透透气,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半夜,安陵容醒了。
她听见正殿有动静,像是皇上在说话。
她披了衣裳,轻轻走到正殿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烛火还亮着。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皇上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香囊,凑在鼻尖闻。
那香囊是旧的,缎面发暗,角上绣着半朵梅花,已经褪了色。
皇上闻了一会儿,把香囊放在枕边,躺下了。
安陵容退回偏殿,坐在榻上,心里翻来覆去。
那个香囊,跟她母亲香盒底刻的“纯元”二字,像是一对。
第二天早上,安陵容给皇上请安。
皇上正在穿衣裳,苏培盛在旁边伺候。
皇上让她把册子取来。
安陵容回储秀宫取了册子,又返回养心殿。
皇上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翻到中间时停住了。
安陵容凑过去看,那一页上记着一个香方,名字叫“梅花醉”。
皇上看了很久,问安陵容,这个方子你试过吗。
皇上把册子合上,说这个方子,你回去制出来。
安陵容应下,接过册子。
回储秀宫后,安陵容把册子摊开,看“梅花醉”的方子。
里头有七八味香料,其中两味她不认得。
她让宝鹃去太医院问谢刚捷。
谢刚捷看了方子,脸色变了。
他说这两味药是禁用的,一味叫“断肠草”,一味叫“醉仙桃”。
安陵容问,制出来会怎样。
谢刚捷说,少量用能安神,用多了会让人神思恍惚,久了伤及心脉。
安陵容把方子收起来,谢过谢刚捷。
回宫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她想起皇上枕边的旧香囊,想起那半朵梅花。
甄嬛那边也得了消息。
崔槿汐打听到安陵容在查“梅花醉”的方子,回来告诉甄嬛。
甄嬛把温实初请来,问这方子的事。
温实初说,“梅花醉”是纯元皇后生前最后用的香,当年纯元死后,这方子就被封了。
甄嬛问,谁封的。
温实初说,皇上亲自封的,太医院不许再提。
甄嬛坐在那里,把前后的事串起来。
皇上复召安陵容,让她制香,让她查方子,都是冲着纯元的死因去的。
而安陵容的母亲林桂平,当年经手过这味香。
甄嬛让崔槿汐去储秀宫请安陵容。
安陵容来了,坐下后不说话。
甄嬛给她倒了茶,问梅花醉的事。
安陵容把册子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甄嬛看了方子,问安陵容打算怎么办。
安陵容说,皇上让我制,我就制。
甄嬛说,这方子有毒。
安陵容说,我知道。
甄嬛看着她,说你知道还要制。
安陵容抬起头,说姐姐,皇上让我制香,是给谁闻的。
甄嬛没回答。
安陵容站起来,说姐姐,我制出来的香,头一炉给你闻。
甄嬛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安陵容走到门口,回头说,姐姐,我母亲当年在纯元母家做婢女,后来被赶出来,嫁给了我父亲。
我父亲后来被革了功名,又起复了。
这里头的事,姐姐比我清楚。
她走了。
甄嬛坐在那里,茶凉了。
崔槿汐进来,说安答应方才在宫道上碰见皇后,皇后让她去景仁宫坐了一会儿。
甄嬛问,皇后说了什么。
崔槿汐说,剪秋透了个话,皇后让安答应把梅花醉的方子抄一份给她。
甄嬛当晚去了养心殿。
这次苏培盛没拦,直接让她进去。
皇上正在看安陵容送来的册子。
甄嬛行礼,皇上让她坐。
甄嬛问,皇上让安陵容制梅花醉。
皇上说,是。
甄嬛问,是给谁闻的。
皇上放下册子,说给朕自己。
甄嬛愣住。
皇上说,朕要闻闻纯元死前闻的香,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甄嬛说,那安陵容呢。
皇上说,她制香,朕闻香,各取所需。
甄嬛站起来,说皇上,安陵容以为您在宠她。
皇上看了她一眼,说你以为朕在做什么。
甄嬛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皇上又说,你父亲甄远道当年查安比槐的走私案,查到一半停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甄嬛摇头。
皇上说,因为安比槐的货里,有一味龙涎香是送给纯元母家的。
甄嬛后退一步。
皇上说,你父亲查到了纯元,不敢再查,停了手。
朕查了十年,才查到这里。
甄嬛问,所以皇上用安陵容,是要引出当年的事。
皇上没否认。
他站起来,走到甄嬛面前,说你回去告诉安陵容,香制好了就送来,别的不要多问。
甄嬛出了养心殿,腿是软的。
崔槿汐扶着她走回永寿宫。
甄嬛坐在榻上,把皇上说的话想了一遍。
她想起安陵容下午说的那些话,想起安陵容看她的眼神。
她让崔槿汐明天去储秀宫,把安陵容请来。
崔槿汐应了。
甄嬛躺下,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她听见院子里有鸟叫。
她起来推开窗,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她站在窗前,想起入宫前母亲给她做的安神香,想起父亲甄远道。
她忽然觉得,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被人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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