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漳州府的老农陈阿大,万历四十年秋收后蹲在田埂上算了一笔账,他家租了三亩官田,每亩得交四斗秋粮,按照官府定的折银价,每石米折银二钱五分,三亩地拢共交银三钱。他隔壁的王二在李贽的族田里帮工,听东家说过一句话,“江南税重甲天下”,陈阿大当时就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他外甥在山西大同边镇当兵,前年捎信回来说,那边一石米官面上折银一两,还得再掏二钱脚价钱,里外一算,交一石米的税折成粮食要倒贴三四石进去。
这个事儿说穿了就是明代田赋折银的一个核心关节,实物税转成白银来收,折价的高低直接决定了老百姓兜里要掏多少粮食,同一石米在江南和大同的“官方定价”,差了整整四倍。
明初定天下田赋的时候,官田每亩科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亩科三升三合五勺,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儿,苏松二府是个例外,朱元璋收拾张士诚的旧地盘,把当地豪族的私田统统没入官,按原来收租的册子定税额,“每亩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以上”。苏州一府秋粮一下子冲到两百七十四万六千多石,松江也到了一百二十多万石,苏州府民田秋粮只有十五万石,其余两百五十九万六千多石全是官田粮,两者差了十七倍。
苏松人喊冤喊了几百年,顾炎武专门写过《苏松二府田赋之重》一文,算下来天下夏税秋粮总额两千九百四十三万多石,苏州一府就占了二百八十万九千多,松江一百二十万九千多,再加上浙江布政司两百七十五万,一个藩三个府,粮额比天下为重。
但这里头有个被大家都忽略的事,苏松重赋重在哪,重的不是所有田,是官田。民田照元朝旧额交的其实没怎么涨。宣德五年,周忱以工部右侍郎的身份巡抚江南,一到苏州就傻眼了,逋税七百九十万石,常熟、松江也一样,老百姓欠了一屁股粮。他挨家挨户问父老,得到的回答是“大户不出加耗,小户连年受累”,税重归税重,真正压垮人的是加耗的摊派,大户有办法把负担转给小户,小户扛不住就跑,跑了以后税还在,摊给没跑的人,没跑的人也扛不住,接着跑,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周忱想了个办法,创“平米法”,官田民田都加耗,把加耗的标准拉平,再让各县建便民仓,粮长收两税,加耗不得超过一成,苏州税额两百九十多万石,他上疏减了八十多万石。这还不算,他又搞了个“折征”的操作,让“重额官田极贫下户两税准折纳银一两、米四石”,穷得交不起粮的,允许你交银子,按四石米折一两银来算。这个折价,恰好就是后来“金花银”的折价标准,四石米折银一两,每石折银二钱五分。
正统元年,副都御史周铨上疏说南京的官员俸禄发米太费事,米运到南京折价卖,十不值一,建议不通舟楫的地方折收布绢白银解京,户部尚书胡濙拿出朱元璋当年在陕西、浙江搞过折纳的老例子,说“民以为便”,于是定下来“米麦一石折银二钱五分”,南畿、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米麦共四百多万石,折银一百多万两,入内承运库,叫金花银。这个价格对江南人来说挺友好,江南本来米价就低,一石米市价也就两三钱银子,官府按二钱五分折,老百姓没怎么吃亏。
同一时间,山西大同、宣府这些边镇的折银价完全是另一套。成化三年,大同巡抚李敏上疏说山东、河南转饷到大同,路上耗费太大,建议“畿辅、山西、陕西州县岁输粮各边者,每粮一石征银一两,以十九输边,依时值折军饷”。每石折银一两,这已经比江南金花银的折价高了四倍。脚价钱还得另算,所谓脚价银,就是官府雇人把粮草运到边镇的费用,宣府、大同、三关三处都有脚价,嘉靖三十四年大同脚价银一次就加了二百八十八两一钱四分。脚价银按田亩摊派,等于老百姓在正税之外还要额外掏一笔运输费,这笔钱的数额和正税比,有时候能占到两三成甚至更多。
把这些数字搁在一起看,同样折一两银子的税,江南交的是四石米,大同交的是一石米再加二钱脚价,折算下来实际粮食支出在四石上下,如果把脚价银也还原成米来算,大同老百姓为一两银子的税实际掏出来的粮食,是江南的四倍往上。虎扑上有个帖子聊到这个事,评论里吵成一锅粥,有人说“交同样银税,北方实际粮食支出是南方四五倍”,有人反驳“东南四石才折一两,北方一石折一两,同样一百万两银子,东南交四百万石,北方交一百万石,东南不是被盘剥得更狠吗”。看着好像东南吃亏,这个算法漏了一个要命的东西,江南米价便宜,四石米的市价也就七八钱银子,北方米价贵,大同边镇一石米市价常常在一两以上,老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只能拿粮食去换,换的时候还要被粮商压价,实际掏出来的粮食远不止账面上那几个数。
北方五省真正压垮人的东西,是“赋税陪纳”和“税粮包空”。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这五个地方,每年要把将近一半的田粮供给京师和边防。北方地本来就薄,山地、沙地、盐碱地一大堆,官方不管这些,照样按亩征税,这叫“税粮包空”,地种不出东西来税还在。加上灾荒频发,人跑了税不跑,跑了的人的税摊到没跑的人身上,这叫“赋税陪纳”。梁端肃的奏议里记着一个案子,山西某县“祖居县北刘家等庄,承种祖业田地,该徵秋夏税粮三百余石,官布一百八十余疋,锦花三十余斤,桑二百余株,节因水发咸潮,致将杨十一等七十余户地土不堪耕种,负累逃亡,遗下粮五十余石,官布六十余疋,递年累及里长陪纳”。七十多户人跑了,剩下的里长一个人扛五十多石粮和六十多疋布的税。
再说这折银的负担。江南人交金花银的时候,手里有米有布有丝,随便卖点什么都能换银子,米价便宜,折价公道,交起来不算太吃力。北方人手里只有粮,边镇的粮价又高,要交一两银子的税,拿一石米去卖,卖不到一两,卖两石米去凑,好不容易凑够了银子,脚价钱又来了,再卖一石米,三石米换一两银子的税,这就是北方的日常。
隆庆、万历年间山西、陕西拖欠的税银,一欠就是十几万两,老百姓不想交,实在交不出来。万历六年山西全省田赋折银两百一十一万多两,其中起运到边镇的折银八十二万多两,存留的一百二十八万多两,白银货币化程度到了百分之三十二。剩下百分之六十八还是实物征收,实物征收的运输成本折算下来比折银还重。北方老百姓既要交银子,又要出力气把粮食运到边关,路上吃掉的和损耗掉的,根本没法算进账本里。
“苏松重赋”这个事,重是重,苏松官田税率确实高得离谱,周忱减了八十万石也没减到根上,顾炎武说苏松之民“终明之世困于重赋”,这个话没毛病。把镜头拉远,看看北方五省的日子,苏松人至少还有米可卖、有布可换、有银子可折,折价还算公道,北方人是一边掏粮一边掏银子一边出力气运,交一石米的税折成粮食得搭进去三四石。苏松重赋是账面重,北方五省的重是账面重加上实际重加上运输重,三个重叠在一起。明末三饷按亩加派,北方五省的赋税压力直线反超江南,李自成从陕西一路打进北京,队伍里跟的大部分就是扛不住税的北方农民。
参考文献:
[1]顾炎武:《日知录》卷十《苏松二府田赋之重》。
[2]李俊丽:《明代北方五省赋税负担探析》,《许昌学院学报》2014年第3期。
[3]梁方仲:《近代田赋史中的一种奇异制度及其原因》,《梁方仲经济史论文集》,中华书局1989年版。
[4]《万历会计录》卷三十一,山西布政司起运边关夏税秋粮折银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