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后厨的油烟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穿着白围裙,正把一筐土豆倒进水池,凉水溅到袖口上。
门帘一掀,人事经理贾海生领着叶刚走进来。
叶刚一眼看见我,脚步骤然停住,手里保温杯差点脱手。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没解释,只朝楼上抬了抬下巴,轻声回了三个字。
打菜勺停在半空,贾海生的笑僵在脸上。
整个食堂静得能听见排风扇嗡嗡转。
楼上那扇门关着,没人敢往上看。
叶刚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挥了挥手,让所有人出去。
那天中午,食堂的饭凉了,没人敢动筷子。
01
我在正刚机械干了三十五年。
从叶正还在铁皮棚里焊架子的时候,我就跟着他。
那时候厂里一共七个人,我管技术,他管跑外。
冬天棚子里冷得握不住扳手,他就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我肩上。
后来厂子越做越大,从铁皮棚搬进工业园,叶正成了董事长,我成了技术总工。
三年前,叶正心脏出了毛病,做了搭桥手术。出院后他把公司交给儿子叶刚,自己退到楼上那间办公室,说是休养,其实还在看报表。
叶刚四十八岁,人倒不坏,就是耳朵根子软。
问题出在贾海生身上。
贾海生是叶刚的表弟,四十出头,油头粉面,走路带风。
他管人事,手伸得长,采购、后勤都想插一杠子。
我不爱跟他打交道,技术部的事我说了算,他插不进来。
上个月,我拒签了一张单子。
设备采购,三百二十万。
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供应商叫什么鑫达,我听都没听过。
贾海生拿着单子来找我,笑眯眯地说对方是曹总介绍的。
曹总就是曹长贵,公司副总,管采购和行政。
我说这个价不对,不签。
贾海生脸上的笑当时就没了。
三天后,调令下来了。
关于徐德武同志岗位调整的通知。白纸黑字,盖着人事部的章。调我去食堂,岗位写的是后勤保障,具体工作内容一栏空着。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技术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动。
韩志强第一个跳起来。他是跟我最久的徒弟,五十二了,脾气比我还倔。他抢过调令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
“师父,这是整人!”
我没说话,把调令折好揣进口袋。
“我去找叶总!”
我一把拉住他。
“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下一个走的就是你。”
韩志强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图纸散了一地。
我开始收拾东西。
技术部的柜子里,三十多年的积累,图纸、笔记本、样品。
我把重要的挑出来装进一个旧文件袋,其余的都留下了。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张老照片,铁皮棚前,七个人站成一排,叶正站在中间,年轻得不像话。
我把照片也塞进文件袋。
贾海生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没看他,拎着文件袋下了楼。
食堂在后院,跟办公楼隔着一道铁栅栏。我推开食堂的门,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张秀芬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进来,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徐工?”
“张姐,以后我在这儿干活。”
张秀芬五十八岁,在食堂干了十几年,是个热心肠。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我的脸,没多问,只叹了口气。
“先坐吧,中午饭还没好。”
我坐在食堂角落的塑料凳上,把文件袋放在腿上。窗外,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三楼技术部的窗户开着,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中午,我端着餐盘给楼上送饭。
叶正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门关着。
我敲了敲,里面没声音。
推开门,屋里没人,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把饭放在桌上,顺手把茶杯续满。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拿过旁边的水壶,浇了点水。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曹长贵。
他五十出头,微胖,穿一件深灰夹克,脸上总挂着笑。看见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徐,委屈你了。叶总那边,我会找机会说的。”
“不用。”
“唉,你也别多想,先过渡过渡。”
他笑了笑,转身往楼上走。
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张三百二十万的采购单,供应商是鑫达。我好像在食堂的采购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回家,周静芳已经知道了。
她在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消息灵通得很。我一进门,她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
“徐德武,你是不是傻?”
她声音发颤,眼圈红了。
“人事把你调食堂,你就去?你干了三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吵什么。”
“我吵?我是替你急!你那些徒弟,哪个不比你年轻,哪个不比你活络?你倒好,闷头干活,人家把你当抹布扔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是不是又跟那个贾海生顶上了?”
“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梦琪也在公司,你让她怎么想?”
提到女儿,我沉默了一下。徐梦琪在财务部,工作两年了,踏实肯干。她要是知道我被调去食堂,心里肯定不好受。
“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你说得轻巧。”
周静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有点重。
我坐在客厅里,把文件袋打开,老照片翻出来看了看。
铁皮棚,七个人,叶正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十五年后,我会坐在食堂的塑料凳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了白围裙。
张秀芬递给我一筐土豆,让我削皮。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一刀一刀地削。手上的老茧握惯了扳手,削土豆倒也不费劲。
削到一半,韩志强来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见我围裙上的水渍和手上的土豆皮,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师父,我打听了,罗高飞下周上任。”
罗高飞,贾海生的小舅子,三十岁,去年才进公司。
“技术部主管?”
“对。”
我没说话,继续削土豆。
“师父,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韩志强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削完土豆,去水池边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凉水冲在手上,冷得发麻。
食堂的窗户对着办公楼侧面,三楼技术部的灯亮着。
我知道,那间办公室以后不属于我了。
中午送饭的时候,我特意绕到技术部那层。走廊里,罗高飞正跟几个人说说笑笑。他看见我端着饭盒经过,声音低了下去。
我推着饭车走过去,没回头。
下午,张秀芬把采购单递给我看。食堂的菜、肉、油,每周都要采购,单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量、单价、金额。我翻了翻,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鑫达副食配送。
跟那张设备采购单上的鑫达,同名。
我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记下几个数字,折好还给了张秀芬。
晚上回家,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米,市场价两块八,采购价三块六。食用油,市场价七块,采购价九块五。
我拿出笔,把数字抄在另一个本子上。
周静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写字,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我手边。
“喝了。”
我端起碗,汤是热的,暖到胃里。
“过两天就好了。”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卧室。这次门没关。
我把本子收好,放进文件袋。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叶正的办公室灯没亮。
我看了看日历,叶正出院还有五天。
03
叶刚出差回来那天,贾海生一大早就等在办公楼门口。
我正推着饭车从食堂出来,远远看见贾海生迎上去,接过叶刚的公文包,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楼里走。
贾海生说得眉飞色舞,叶刚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低下头,继续推车。
中午,叶刚在食堂吃饭。他端着盘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贾海生陪着。我给他们打菜,叶刚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停了一下。
“徐工,你……”
“叶总,我现在在食堂。”
叶刚张了张嘴,看了贾海生一眼。
贾海生赶紧接过话:“叶总,徐工是自愿申请调岗的,年纪大了,技术部太累,食堂清闲些。”
叶刚“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转身回了后厨,把围裙带子系紧了些。
那天下午,周静芳来公司了。
她没跟我说,直接去了办公楼。
我从食堂窗户看见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没过十分钟,贾海生陪着她从楼里出来,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什么。
周静芳的脸色铁青,走到食堂门口,看见我,嘴唇抖了抖。
“回家再说。”
她没进来,转身走了。
晚上到家,周静芳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去找叶刚了,他说他不知道调岗的事。”
“然后呢?”
“然后贾海生就来了,说了一堆好话,什么公司困难、老同志要体谅、以后有机会再调回去。”
我坐到她旁边,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
“叶刚真不知道?”
“他说是贾海生办的。”
我点了点头。叶刚可能真不知道,也可能装不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贾海生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第二天,贾海生把徐德武的办公室清空了。
我回技术部拿落下的东西,发现门锁换了。我的柜子被撬开,里面的图纸、笔记本、样品全堆在走廊的纸箱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韩志强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师父,他们太过分了。”
我蹲下来,把纸箱里的东西翻了翻。重要的文件都在,但有几本早期的技术笔记不见了。我翻了半天,没找到。
“算了。”
我抱起纸箱,往食堂走。
经过杂物间的时候,我看见门开着,里面堆着旧桌椅和废纸箱。地上散着几张纸,我弯腰捡起来,是一份设备采购单的复印件。
三百二十万。鑫达。
跟上次那张单子一模一样。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回到食堂,我把纸箱放在角落里,坐在塑料凳上,看着窗外发呆。
徐梦琪是晚上打电话来的。
“爸,我在财务部看到一份报销单,技术部的设备采购,三百多万,供应商叫鑫达。这公司我查了一下,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
“你先别声张。”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把单子复印一份,放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到底在食堂干什么?”
“干活。”
挂了电话,我把口袋里的复印件拿出来,跟本子上的数字放在一起。大米、食用油、设备。鑫达。贾海生。曹长贵。
我把本子合上,锁进了抽屉。
04
大客户来的那天,食堂加了菜。
张秀芬忙了一上午,炖了排骨,炒了虾仁。
我帮着端菜,从后厨到包间,来回跑了十几趟。
包间在办公楼二楼,我推着餐车经过走廊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徐总工呢?我跟你们技术部的徐总工约好的。”
“徐总工退休了,现在是我们罗主管负责。”
是贾海生的声音。
“退休?老徐才多大?”
“身体不好,提前退了。”
我停在走廊里,餐车把手握得发烫。
包间的门开了,贾海生走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老徐,你怎么在这儿?”
“送菜。”
“放那儿吧,我来。”
我没理他,推着车进了包间。客户姓林,五十多岁,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老徐?”
“林总。”
“你怎么……”
“我现在在食堂。”
林总看了看贾海生,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贾经理,你刚才说徐总工退休了?”
贾海生搓着手:“这个……岗位调整,岗位调整。”
林总放下筷子,站起来。
“老徐,我那个项目,一直是你在跟。你现在在食堂,技术参数谁给我把关?”
“罗主管在。”
“罗主管?那个三十岁的?”
林总看了贾海生一眼,拿起公文包。
“贾经理,合同的事先放放。我明天再来,到时候我要跟老徐聊。”
他走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徐,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打电话。”
林总走了。贾海生站在包间里,脸色铁青。
当天下午,韩志强来找我,手里拿着手机。
“师父,罗高飞改了你原来的图纸,参数全错了。我拍了照。”
“还等什么?林总都看出来了,贾海生这是要搞垮公司!”
“志强,你听我的,照片收好。”
韩志强把手机揣进口袋,气呼呼地走了。
晚上,贾海生把我叫到办公楼。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关着。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老徐,签了吧。”
我看了一眼,自愿离职申请书。
“我要是不签呢?”
“你签了,公司给你补三个月工资。不签,食堂的活你也干不长。”
“贾经理,那张三百二十万的单子,我要是签了,是不是就没人查了?”
贾海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明天还要早起,先走了。”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回到食堂,张秀芬还没走。她看见我进来,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老徐,你看这个。”
是食堂这个月的采购汇总。大米、油、肉,全部来自鑫达。总金额比我之前算的还要高出两成。
“以前是谁管采购?”
“贾经理介绍的人,去年换的。”
我把单子叠好,放进围裙口袋。
窗外,办公楼三楼的灯亮着,四楼叶正的办公室黑着。
还有三天,叶正出院。
05
叶刚来食堂那天,是个周二。
卫生局要来检查,叶刚提前到公司准备材料。他本来不用来食堂,但贾海生说食堂最近卫生有问题,建议他顺路看一眼。
我正蹲在后厨门口洗碗。
水池里堆着中午用过的餐盘,油花漂在水面上。
我穿着白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地上湿漉漉的,排风扇嗡嗡响,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门帘一掀,叶刚走进来。
他穿着深蓝西装,手里拿着保温杯,身后跟着贾海生和两个办公室的人。
叶刚一眼看见我,脚步骤然停住。
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他另一只手赶紧扶住。
“徐……徐工?”
我抬起头,手上的泡沫还在往下滴。
贾海生抢上前一步。
“叶总,徐工在食堂帮忙,临时帮忙。”
叶刚没理他,看着我。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后厨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
张秀芬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两个办公室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我朝楼上抬了抬下巴,轻声说了三个字。
“董事长。”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贾海生的笑僵在脸上,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叶刚猛地抬头往楼上看,四楼那扇窗户亮着灯。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瞪了贾海生一眼。
楼上传来脚步声。
楼梯口,叶正走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花白,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步子很稳。
他走到食堂门口,看了看我身上的围裙,又看了看水池里的碗,最后把目光落在贾海生身上。
“贾经理。”
“叶、叶董事长……”
“谁让老徐来食堂的?”
贾海生说不出话,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叶刚往前走了一步。
“爸,你怎么出院了?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我再不来,公司是不是要改姓了?”
叶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贾海生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全场没人敢吭声。
排风扇还在嗡嗡转,水池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
叶正走到我面前。
“老徐,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叶正转身,看着叶刚。
“调岗的事,你知道吗?”
叶刚低着头,声音发虚:“贾海生跟我说,徐工自愿……”
“自愿?”叶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这是老徐的调令,上面签的字,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
叶刚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徐工的字。”
“那是谁的字?”
叶刚把调令翻过来,右下角签着“徐德武”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明显是模仿的。
叶刚抬起头,盯着贾海生。
贾海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叶总,我、我是为了公司考虑,徐工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就送去洗碗?”叶正打断他,“那你也年纪不小了,明天去扫厕所吧。”
贾海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正走到水池边,伸手把水龙头拧紧。滴答声停了,后厨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老徐,你跟我上楼。”
我解下围裙,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往下淌着水。
我跟着叶正往外走,经过叶刚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经过贾海生身边时,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什么都没说,出了食堂的门。
外面阳光很好,办公楼前的桂花树开得正香。
06
四楼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绿萝精神了些,叶子支棱起来了。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茶杯换了个新的。叶正坐在椅子上,让我也坐。
“老徐,你实话告诉我,你在食堂这些天,都看到了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了。
“食堂的采购,全部来自鑫达。大米、食用油、肉类,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到四成。”
叶正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鑫达?”他抬起头,“那个设备采购单上的鑫达?”
“你拒签的那张?”
叶正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老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在住院,我不想打扰你。再说,我也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梦琪在财务部复印了报销单,韩志强拍了罗高飞改图纸的照片,张秀芬给了我采购汇总。”
叶正睁开眼,看着我。
“你这是在查案啊。”
“我干了三十五年,不能眼看着他们把公司掏空。”
叶正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着。
“贾海生和曹长贵,你知道多少?”
“曹长贵是贾海生的靠山。食堂采购是贾海生的人,设备采购是曹长贵介绍。两个人一前一后,吃回扣。”
“叶刚知道吗?”
“叶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不会让贾海生这么干。”
叶正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明天正常来上班。”
“我还是回食堂?”
“你回技术部。不过在这之前,明天上午有个会,你得出席。”
我没问什么会,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叶正叫住我。
“老徐。”
“嗯?”
“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公司中层以上都在会议室。我坐在角落里,旁边是韩志强。叶刚坐在叶正旁边,脸色不好看。贾海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正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今天开个短会,说三件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一,徐德武同志即日起恢复技术总工职务,兼任公司技术顾问,享受副总待遇。调岗文件作废。”
贾海生的脸白了。
“第二,成立内部审计小组,由徐梦琪负责,清查近两年食堂和设备采购的全部账目。韩志强协助。”
韩志强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第三,贾海生同志停职接受调查,配合审计小组工作。曹长贵同志也一样。”
贾海生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他张嘴想说什么,叶正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
叶刚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散会后,林总正好到了公司。
他在会议室门口碰见我,笑着伸出手。
“老徐,我就说嘛,你不可能退休。”
我握了握他的手。
“林总,合同的事,咱们重新谈。”
林总看了看叶正,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行,我就信你。”
贾海生从会议室出来,往楼梯口走。韩志强跟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贾经理,食堂还缺个洗碗的,你要不要去?”
贾海生的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我回到技术部,柜子已经搬回来了,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老照片摆在桌角。铁皮棚,七个人,叶正站在中间。
三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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