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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太监刚念到“赐婚”二字,李春风忽然抓起案上的银剪,沿着大红嫁衣的前襟一刀剪了下去。

裂帛声惊得满屋人屏息。她将绣着并蒂莲的衣襟扯开,扔到魏家送嫁嬷嬷脚边:“这门亲,我退。”

嬷嬷扑过去抢衣裳,藏在夹层里的一角纸页却先飘落下来。纸上血迹发黑,只剩几行褪色的数目。

张锦华俯身看清纸上的“冬衣”“支银”几字,脸色骤变:“封门。今日谁也不许出去。”

李春风比他更快,剪尖已经抵上他的喉结:“这是从我嫁衣里掉出来的。张将军凭什么收?”

张锦华没有躲,只用两指按住账页一角:“凭它已经害死过人,也会害死你。”

“那就把手松开。”她腕上稍一用力,剪尖刺破了他的衣领,“不然下一滴血就是你的。”

宣旨太监抱着圣旨站在两人之间,进不得退不得,只得咳了一声:“李姑娘,旨意尚未宣完。”

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魏家的迎亲管事高声道:“奉公子之命来清点嫁妆,少一箱,今日便要进屋搜!”

李春风盯着张锦华,慢慢收回剪刀,却先一步捡起账页。她摸到纸边一排细密针孔,心口猛地一沉。

这件嫁衣是母亲生前裁的。李母下葬后,魏家才派人取去重绣,谁也没告诉她,夹层里藏过东西。

张锦华伸手:“给我。”

李春风把纸贴近烛火:“针脚旁还有标记。你再往前一步,我先烧掉它。”

火苗舔过纸角,张锦华果然停下。他沉默片刻,抬手令亲兵退开:“原件归你,但不得离开我的视线。”

“你封我的门,还要看我的东西?”她冷笑,“这道旨意究竟赐的是婚,还是牢笼?”

门外撞击声陡然加重。门闩震得落灰,魏管事喊道:“吉时单、领箱单都在!误了魏府的安排,谁担待得起?”

李春风收起账页,走到门后:“把单子从门缝递进来。我要核验姓名、印信和箱数。”

魏管事怒道:“姑娘尚未过门,不懂外头规矩。钥匙交给嬷嬷,自有魏家替你料理。”

李春风从腰间解下铜钥匙,攥进掌心:“嫁妆姓李。今日谁拿走一根线,都先问我答不答应。”

一张领箱单被塞进门缝。她没有让嬷嬷碰,亲自用剪刀尖挑起来,铺在香案上。

单上列着十八口箱笼,印着魏府长房的朱印。最下方不但写了她随车同行,还标明出城后绕行白蒲渡。

李春风抬头看向送嫁嬷嬷:“赐婚圣旨今早才到,这张单子的墨却已经干透了。魏家何时知道我后日不能进门?”

嬷嬷眼神闪躲:“许是管事照旧例预填的。”

“预填箱数可以,连我从哪一座城门出、在哪处渡口换车,也算旧例?”李春风将单子折起,“我要见填单之人。”

门外静了一瞬,魏管事随即喝道:“少拿一张单子拖延!开门搜箱,免得魏家丢失的东西混在嫁妆里。”

张锦华走到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隔着门缝亮了出去:“禁军奉旨护宅。擅闯者,以冲撞钦差论处。”

外头顿时没了撞门声。魏管事似乎辨过令牌,声音终于低下去:“张将军,这是魏李两家的家事。”

“圣旨落下那一刻,就不是了。”张锦华道,“带着你的人退到街口。敢碰一辆车,我先拿你。”

脚步声凌乱远去。李春风透过窗纸,看见魏家的人当真退开,第一次明白这道荒唐赐婚也能替她挡住一扇门。

宣旨太监见局面稍定,忙展开圣旨,从头重念。张锦华北境立功,原拟加封一等,今自陈不受,愿以全部军功求娶李氏春风。

圣旨准其所请,命二人成婚;李春风与魏承礼原有婚约,即日起解除,不得再议。

每一个字都像替她做完了决定。她听到最后,既没有跪谢,也没有看张锦华,只问:“你拿战功换我,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张锦华垂眼接旨:“没有。”

“倒是认得干脆。”

“若先问你,圣旨到李宅之前,你已经随嫁妆进了魏府。”他看向她袖中露出的纸角,“那半页账,也会一并消失。”

李春风捕捉到他话里的先后:“你早知道嫁妆里有东西?”

“只知道证物会随嫁妆转移,不知藏在哪一箱,更不知藏在你身上。”

“所以你不是临时起意。”她逼近一步,“魏家来迎亲前,你就在查我。”

张锦华没有否认,却再次伸手:“残页先封存。上面只有支出简称,无法单独定罪,留在你手里只会招来下一拨人。”

李春风取来一只空锦匣,把账页放入,又亲自落锁:“既然单独不能定罪,你拿走也无用。钥匙和原件都由我保管,你可以拓印。”

张锦华眉心一沉:“李春风,这不是做生意。”

“正因为是人命,才不能只交给一个不肯说全话的人。”她点了点针孔,“这里原本缝着另一层标记。你若强抢,我就毁掉余下针脚。”

两人僵持片刻,张锦华终于叫人取来薄纸和炭粉,只拓下可见字迹,未再碰原件。

李春风又收起那张领箱单:“这也是证物。填单的人提前知道圣旨会截婚,或者提前知道魏家后日带不走我。”

“还有一种可能。”张锦华道,“他们不在乎你嫁给谁,只要你和嫁妆按这条路出城。”

白蒲渡在南城外,水浅滩荒,入夜后连船户都少。李春风望着单上那条绕远的路线,后背慢慢泛起寒意。

她转身吩咐李宅管事将十八只箱子全部落锁,车马卸套,任何人不得擅动。刚走到门槛,张锦华的亲兵便横刀拦住。

李春风回头:“魏家的人已经退了,我要去查填单的铺子。”

张锦华道:“不行。今日起,你出这道门,须有我的人随行。”

她看着那柄挡路的刀,忽然笑了:“原来你用圣旨护住我的门,也顺手把门锁上了。”

“外面有人等你走白蒲渡。”

“那就更该去看看,他们究竟等的是嫁妆,还是我的命。”李春风将领箱单拍在案上,“给我一队车马。箱子不出去,人永远不会现身。”

张锦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问:“你想怎么做?”

李春风拔下发间红簪,在白蒲渡三个字下重重一划:“照单发车。箱子全换成空的,我也不坐在车里。”

次日午后,十八辆披红挂彩的嫁妆车依次驶出南门,车轮压过长街,声势与原定送嫁毫无分别。

李春风换了青布衣裳,坐在临街茶楼二层。张锦华的人守在楼下,却仍有人寸步不离地站在她身后。

她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我说过,我不坐车,不等于我要坐你的牢。”

张锦华立在窗边:“车队到渡口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昨夜是谁把假箱搬上车,哪几个人知道路线?”

“亲兵十二人,李宅车夫六人。”

“魏家预填的领箱单上写了南门。若埋伏果真在白蒲渡,泄密未必发生在昨夜。”她敲了敲桌面,“也可能早在我家里。”

张锦华看她一眼:“所以我不准你独自回去。”

“你若把每一个人都当犯人看,真正递信的那个反而最好藏。”

远处忽有一骑疾驰而来,在茶楼下勒马。亲兵上楼禀报:“将军,车队刚到白蒲渡便遭弩箭袭击,贼人点了火油。”

李春风握住杯沿:“有人受伤吗?”

“两名车夫擦伤。按姑娘的吩咐,他们见烟便弃车入水沟,未被困住。”

张锦华问:“活口呢?”

“拿住一个,另有三人逃入芦苇荡。被擒之人咬过毒囊,军医已卸了他的下巴。”

李春风起身:“带我去看。”

张锦华没有再拦,只命人将后巷的马车驶来。两人赶到城南驿所时,被擒者已经绑在木架上,右肩插着半截断箭。

他衣上没有家徽,靴底却沾着白色石粉。亲兵从其怀中搜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图,展开竟是李宅内院。

图上标出了后门、库房和李春风闺房的位置,连更夫换班的时辰也写得清楚。

李春风盯着闺房旁那一点红墨:“这不是临时踩出来的。画图的人进过内宅,还知道我母亲去世后更改的巡夜时辰。”

俘虏忽然挣动,含混地笑了一声:“空箱……你们也只配捞空箱。”

张锦华示意军医保住他的命,随即将内宅图封入木匣:“送到禁军北营,分开审。消息不得回李宅。”

李春风拦住抬人的亲兵:“先查他的靴底。城里用这种白石铺地的院子不多,别让一张口供盖过实物。”

亲兵看向张锦华。待他点头,才刮下石粉另装纸包。

这个细小的停顿没有逃过李春风的眼睛。她冷声道:“共同查案,还是我每说一句,都得等你准许?”

“眼下谈不上共同。”张锦华道,“你握着原件,我负责保你的命。”

“我的命昨夜以前也归我。”

外头有人来报,逃走的三人在芦苇里弃了兵器,沿河分散。渡口火势已灭,十八只空箱烧掉了七只。

李春风亲自去看残车。烧裂的箱板间夹着一枚铁蒺藜,尖端发蓝,分明淬过毒。

若她按领箱单随车出城,此刻烧焦的就不只是几口空箱。她把铁蒺藜递给张锦华:“现在可以把你知道的说完了。”

张锦华道:“回城再说。”

“不,就在这里。”她站在尚有焦味的渡口,“这里没人替你关门,也没人替我装作平安。”

张锦华望向河滩,终于开口:“我回京途中截获一道灭口令。上面只写,迎亲当日,人货同清,证物随嫁妆入魏府后销毁。”

“谁下的令?”

“没有署名,传令者死在追捕中。印泥配方出自相府常用的印作坊,却不足以指认魏相。”

李春风盯着他:“你知道有人要杀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李宅里有人向外递信。我若提前来见你,灭口的人会立刻换地方,账页也可能先被内应毁掉。”

“于是你拿我作饵,再用圣旨收网。”

“我先求封锁魏府迎亲的旨意,朝中无人肯批。”张锦华的声音很平,“能在原定婚期前截断婚约的,只有赐婚。”

“所以你放弃加封,把战功全换成了那道圣旨。”

“是。”

风卷起地上的红绸灰烬,落在两人之间。李春风忽然问:“你求的是我,还是这张纸?”

张锦华看向她,却没有回避:“最初求旨,是为了救你,也为了拿到证物。二者都有。”

他停了一息,又道:“但我没有权替你决定婚姻。这句话,现在说已经晚了。”

李春风胸口发紧,却没有被这句承认安抚:“晚不晚,不由你说。你救了我一次,也确实夺了我一次选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指着河滩上的焦箱,“你若真知道,就不会还把我挡在所有卷宗之外,只准我交证据、等你处置。”

张锦华沉默着解下腰间钥匙,打开随身铁匣,取出一册薄卷:“这是截获灭口令后的查访记录,你可以看,原卷不能带走。”

李春风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人员名单上。名单只记外部眼线,没有李宅昨夜搬箱、套车和守门之人的调动。

她合上卷宗:“少了一半。”

“什么?”

“空箱的消息只有昨夜在府里的人知道。袭击者仍带火油和毒器,说明他们不确定箱中是否有人。”

她点了点那张内宅图:“你只给我旧卷宗,我怎么查今天的漏口?”

张锦华道:“亲兵调动涉及军务。”

“那就继续让内应看着你调兵,再把杜撰的消息送出去。”李春风转身欲走,“我回李宅自己查,你的人若还拦,就当众承认这场赐婚只是换了一个看守。”

张锦华扣住她手腕,又在她回头前立即松开:“今晚回府不安全。提前行礼,转入将军府,魏家便不能再借原婚约登门。”

“你又替我选好了?”

“这是最快的转移办法。”

“我拒绝拿夫妻名分交换安全。”李春风道,“若必须借这道旨意遮掩,那便只对外成婚。进府后各居一院,我的商号、嫁妆和出入由我作主,查案所得彼此共享。”

张锦华眉头微蹙:“出入不能完全由你作主。”

“护卫可以随行,去处不能由你指定。还有,圣旨解除之前,你不得以夫名碰我的财物,也不得替我向任何人许诺。”

“你还想要什么?”

“人员调动记录。昨夜进过李宅、接触过车马、看过路线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张锦华看了她半晌,唤来副将:“把昨日辰时至今的轮值册、出入牌和临时调令全部交给李姑娘。另拨两名识字军士,听她查验。”

副将面露迟疑:“将军,连暗哨也交?”

“交。”

李春风接过沉甸甸的一摞册子:“礼可以提前,但条件要写进婚书旁契。我签自己的名字,你也签。”

“好。”

“还有一条。”她看向河面上未散的烟,“查到内应之前,我不搬进将军府。礼在李宅行,行完仍各守一院。”

张锦华没有立刻应允。李春风便把卷宗推回去,等着他在救人与控制之间作出选择。

片刻后,他收起铁匣:“今夜写旁契,明日提前行礼。你住李宅东院,我住西院,中门落双锁,各持一把钥匙。”

李春风终于点头,翻开第一册轮值记录:“那就先找出,是谁把我家后门画给了杀手。”

回到李宅时天已擦黑,门上喜绸还未撤,院中却多了两列披甲亲兵。仆役们垂着头,谁也不敢多问。

李春风没有立即搜房,只把三名管事分别叫进花厅。三人都管过母亲留下的旧产业,也都能进入内院。

她先对总管周成说:“账页明日送进大理寺,走东城文昌门。”

对库房管事孙福,她改口道:“证物今夜转入禁军北营,从后街小门走。”

轮到采买管事赵全时,她让屋里的人全退下,只说:“残页须与旧绣样核对,我明早去南市的锦云绣庄。”

三处消息互不相同。张锦华站在屏风后听完,低声问:“你怀疑哪一个?”

“都怀疑,也都不定罪。”李春风收起名册,“谁让消息动起来,谁就替我们选下一步。”

她又叫来陪房婆子,故意当着众人清点车马。不到半个时辰,东院角门便有人借倒泔水之名出去。

跟踪的军士很快回来:“是赵管事的小厮。他没去南市,在土地庙墙缝塞了封信。”

军士带回的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写着“货仍在,明取”的短签。纸边沾着新鲜烟灰,显然另有一封已被人取走。

李春风却摇头:“赵全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小厮递真信。盯住土地庙,也盯住府里谁在等回音。”

子时刚过,库房后忽然亮起火光。李春风赶到时,孙福正蹲在廊下烧纸,火盆旁散着几块未燃尽的红蜡。

亲兵上前按住他。孙福慌忙抓起纸团往火里塞,手背被火舌卷过,顿时烫起一片水泡。

李春风没有抢那封已烧成灰的信,只用鞋尖踩住落在盆外的一角硬纸。那是一张取货签,余下半枚“云”字旧印。

孙福疼得发抖,仍梗着脖子道:“姑娘冤枉我了!我只是替旧主传句话,没害过李家的人。”

“你的旧主是谁?”张锦华问。

孙福咬紧牙:“先夫人在时,我替魏府采买过丝线。如今两家婚约断了,我回句消息,也是念旧情。”

“念旧情,要烧掉回信?”

“怕姑娘见了生气。”

李春风没有与他争辩,只将取货签装进纸袋:“把人分开看守,先请大夫治手。所有人不得告诉他,我们去了哪里。”

张锦华瞥了一眼签上残印:“锦云绣庄?”

“南市那家锦云十年前便换了圆印,这半枚是旧印,只在我母亲城西的绣坊用过。”

那间绣坊在李母去世后封了门,账上却一直记着每月有人取线。孙福烧的不是传话凭据,而是今晚的取货回签。

张锦华立即吩咐备马。李春风却先回房取出被剪开的嫁衣,又带上装着残页的锦匣。

两人赶到城西时,巷中只剩一盏将熄的风灯。旧绣坊门窗紧闭,门缝里却透出一点烛光。

亲兵刚要撞门,李春风抬手制止。她敲了三长两短,屋内烛光立即灭了。

“谁?”门后传来一个老妇人惊惧的声音。

“李家春风。”

里面久久没有回应。张锦华示意亲兵绕去后窗,李春风却将嫁衣铺在门槛前:“你若认得这上面的针脚,就该知道是谁让我来的。”

门内的人低声道:“李夫人已经死了一年。她不会让任何人来。”

“所以我带来的不是口信。”李春风拆开被剪裂的衣襟,从里衬挑出一段倒走的金线,“这是我母亲收尾时惯用的反针,旁人绣不出来。”

门后响起急促脚步。片刻后,一只干瘦的手探出门缝,接过那段衣襟。

老妇人摸到反针结,忽然哽咽:“她说过,若自己回不来,就把证据缝进姑娘绝不会主动穿的嫁衣。”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绣娘姓姚,曾替李母做了十余年样衣,如今头发已经全白。

她看见张锦华和披甲亲兵,又要关门。李春风抬脚挡住:“他有圣旨,也有兵,但账页在我手里。今晚问话的人是我。”

姚绣娘这才让他们进屋。桌上摆着几张被水泡烂的绣样,墙角还有一只刚翻出来的旧木箱。

李春风取出残页。姚绣娘没有先看数字,只沿着针孔比量,随后从木箱底层找出一块冬衣袖样。

袖样背面也有同样的反针,针距长短各异。姚绣娘将它与账页边缘对齐,缺口竟恰好一一相合。

“这不是装饰。”她指着其中两组针脚,“三短一长是杜,倒针两回是仓。你母亲用商号里验货的旧记法,怕账页被人看懂。”

李春风问:“杜账房?”

“正是。他管过那批边军冬衣的采购支出,也亲眼见过交货数量。账上写足额银款,送到军仓的衣裳却少了一半,留下的还掺了朽棉。”

张锦华道:“账页只有支出简称,杜账房若能作证,便可把款项、数量和实物连起来。”

姚绣娘脸色发白:“你们不能只拿账页。那是八万两白银,背后的人敢杀李夫人,就敢杀所有见过货的人。”

李春风的指尖猛地收紧:“我母亲不是翻车而死?”

姚绣娘沉默良久,取出一枚断裂的车轴铁扣:“出事前一晚,她来这里藏绣样,说有人一路跟着。第二天官府便说车轴年久断裂。”

“可这枚铁扣的断口平直,是先被锯薄再震断的。”张锦华接过查看,“谁把它送来的?”

“杜账房。他从现场捡回来的。”

李春风喉间发涩。官府那份翻车结案,她曾亲手按下家属印记,因为魏承礼告诉她,继续追究只会让母亲死后不得安宁。

她没有哭,只问:“杜账房在哪里?”

姚绣娘望向紧闭的窗:“李夫人死后,他想带凭据进京告状,半路被人抓走。我本以为他也死了,直到七日前收到一张取货签。”

她取出另一半旧签,与孙福烧剩的半枚严丝合缝。背面用针尖扎着两行小字:西郊柳泉别庄,活口尚在。

张锦华神色一凛:“柳泉别庄登记在魏家旁支名下,离旧军仓不到十里。”

“送签的人说,杜账房一直被关在那里。”姚绣娘声音发颤,“魏府明早要换守卫,天亮前便把他转走。”

李春风立刻起身:“从这里到柳泉别庄要多久?”

“快马一个半时辰。”张锦华看了眼漏壶,“但别庄有私兵,临时调禁军会惊动城中眼线。”

“那就不用大队禁军。”李春风将两半取货签收进匣中,“孙福仍以为信烧干净了,魏家也不知道绣坊已经开门。我们还有这几个时辰。”

张锦华拦在门前:“救人可以,但你不能进别庄。”

李春风直视他:“杜账房只认李家的验货暗语。你带兵闯进去,他若以为是灭口的人,宁可毁掉凭据也不会开口。”

“你可以把暗语告诉我。”

她抱紧锦匣:“共同查案,是你亲口答应的。”

姚绣娘忽然从袖样里拆出一根蓝线:“杜账房若看见这个,再听见‘冬衣不经春’,便知道来的是李家自己人。”

李春风接过蓝线系在腕上:“现在我有信物,你有通行令。谁都不能单独救出他。”

张锦华看着她腕间那一点蓝,终于侧身让开:“两队人,从南北两路接近。你留在外院接应,不进囚室。”

“先见到别庄再定。”她迈出门槛,“若里面先起火,我不会站在院外等你的命令。”

更鼓已经敲过三声。马匹冲出长巷时,东方仍是一片沉黑,而杜账房被转走前,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离柳泉别庄还有五里,李春风忽然勒住马。官道尽头已有两处暗哨,守的不是庄门,而是所有通往庄子的岔路。

张锦华也看见了树后的火光:“他们早有戒备。强攻能进去,却未必来得及保住杜账房。”

“别庄明早转人,今夜必有车进出。”李春风望向路边新压出的车辙,“这道辙深而窄,运的是坛装油料。”

她俯身捻起车辙旁的稻壳。柳泉一带不产稻,附近只有魏家油坊常用稻壳垫坛,运油车每逢月底都来别庄收旧坛。

“商号从前给这座别庄送过灯油。”李春风道,“魏家联姻后,曾把几箱聘礼暂存于此。今夜我来退聘,合情合理。”

张锦华看向她:“你一露面,他们便会知道绣坊出了事。”

“不露面,杜账房天亮后就没了。”她把蓝线藏进袖口,“你只在外接应,别让我进去以后看见禁军提前拔刀。”

张锦华调出六名便装亲兵,分守庄外水渠与后坡。其余人退入林中,连马蹄都裹上旧布。

李春风则在附近油坊截住一辆运油手车。车上堆着六只装满油料的坛子,掌柜认得李家商号的印牌,不敢多问便借了车夫衣裳。

她在车底压进两只空聘箱,又把旧婚书的副页摆在最上方。张锦华见她束紧袖口,低声道:“半个时辰不出来,我会进庄。”

“若我先发三短一长的哨声,说明找到活人。若只有一声,便是身份已露。”

“你何时学的哨令?”

“走商路时,车队用它报货。”李春风推起手车,“你的人听不懂的事,不代表不能救命。”

别庄角门果然先检查油坊木牌。守门人翻过聘箱,看见魏府旧印,立刻皱眉:“退聘该送相府,送到这里做什么?”

“李家姑娘说,东西从哪座库里出,就退回哪座库。”李春风压低嗓音,“少一件都要让魏公子亲自来验。”

守门人不愿惊动主家,只得放车进院,又叫一名杂役带她去前厅等管事。

李春风推车经过东厢时,故意扬声报货:“油坛六口,旧箱两只,原物退回,各房照签!”

这是李家车队每到货栈必喊的报货声。最后四字抑扬独特,杜账房若还清醒,一定听得出来。

前院无人回应,西墙后的狗却突然狂吠。紧接着,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击,像有人用铁器敲了三下。

李春风推车转向西廊。带路杂役拦她:“库房在东边,你走错了。”

“油坛漏了。”她一脚踢开车轮旁的木楔,最外侧的油坛滚落,正撞翻廊下灯架。

杂役忙着扶灯,她借机看见西墙根压着一块新换的青砖。砖缝间有通气孔,里面还透出一股药味。

她吹出三短一长的哨声。地下沉寂片刻,一个沙哑声音贴着气孔答道:“冬衣……不经春。”

杜账房就在墙下。

李春风没有立即撬砖,而是推着车继续往前,直到找到与暗室相连的柴房。门上挂着铜锁,锁眼却有频繁开合留下的新痕。

她从发间抽出细簪试锁。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别庄管事带着两名护院堵住廊口:“李家的车夫,手倒伸得很长。”

李春风索性摘下毡帽:“让杜账房出来。两只聘箱留下,我即刻离庄。”

管事认出她,脸色骤白,随即厉喝:“拿下!别让她发信号!”

李春风将细簪猛地插进锁孔,借力一拧。锁簧弹开的刹那,她撞门而入,抄起墙上的斧头劈断了暗室门闩。

地下石阶狭窄潮湿。杜账房被铁链拴在墙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右腿伤口已经溃烂。

她亮出腕上蓝线:“冬衣不经春。杜叔,我是春风,来接你回去。”

杜账房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他摸到那根蓝线,嘴唇颤了几下:“东家没有白死,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护院已追到柴房。李春风用斧背砸开链锁,把杜账房背到石阶中段,却听见前厅传来魏承礼的声音。

“春风既来退聘,为何不肯见我?”

魏承礼显然察觉前厅的拖延不对,带着随行护院直奔后院。脚步声越来越近,柴房前后两路都被堵住。

杜账房抓住她肩头:“别管我。旧军仓第三排,地字十九号货位,封砖下面还有交割底单。”

“活人比纸重要。”李春风把斧头塞给他,转身冲出柴房,直奔停在廊下的油料手车。

车上的坛子里装满油料。她抽掉挡板,抬脚将整辆手车踹向斜坡。

手车横着撞上回廊,油坛接连滚落碎裂。油料漫过青砖,护院怕灯火引燃,只能纷纷后退。

李春风扶着杜账房从另一侧翻窗而出。窗框裂响惊动魏承礼,他隔着回廊看清她的脸:“春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救我母亲留下的人。”她扬声道,“也看看魏家的聘礼,为什么会和一个囚犯放在同一座庄里。”

魏承礼脸上的温雅终于裂开:“这是父辈的事,你不该碰。跟我回前厅,我还能替你向长辈解释。”

“一年前你也是这样劝我,不要追查母亲的车轴。”李春风扶紧杜账房,“今日不劳你再替我尽孝。”

护院绕过油污追来。她只能吹出一声尖哨,身份与位置同时暴露,再无暗中带人离开的可能。

庄外却没有大队兵马闯入。张锦华依约只带六人从水渠翻墙,在后门截住追兵,为她让出一条窄路。

李春风背着杜账房冲出后门。魏承礼赶到墙下,厉声命人放箭,箭矢钉进她身侧的门板。

张锦华没有追魏承礼,先俯身背起杜账房:“北坡有马,走!”

众人越过水渠时,别庄铜锣大作。魏家护院追到林边,却被预先割断的枯木拦住,只能眼看他们消失在山道。

直到进入官道旁的废驿亭,张锦华才把杜账房放下。军医剪开其裤腿,伤口里竟还嵌着一枚防止愈合的细铁钉。

杜账房疼得昏沉,抬眼看见张锦华腰间的禁军旧牌,忽然拼命往后缩。

他抓起地上的断木抵住胸前:“别让他碰我!三年前,就是这个军官把我们交给军法处。进去的五个人,除我逃出来,其余四个一个也没回来!”

李春风挡在两人之间,刚才逃出生天的默契被这一句话截断。

她看向张锦华:“他说的,是不是你?”

张锦华没有否认:“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