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永强卤味食品厂年终表彰会开到最后,何雅楠捧着红封站上台,项目奖金三十万,掌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于莉坐在倒数第二排,攥着两箱水果的提货单,指节泛白。

不是冷,是心口那口气一点点往下沉。

投屏上那张工艺表,是她熬了三个月才调出来的数据。

她没说话。起身出门时,风灌进领口,身后还飘着领导敬酒的说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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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强卤味食品厂的车间,于莉最熟的不是哪台机器,是那股味道。

老汤烧开之后的肉香混着桂皮八角的气息,一年四季黏在墙缝里,黏在工服上,黏得人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卤味。

她在这股味道里泡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她三十出头,陈建军还跑长途货运,三天两头不在家,女儿还在上小学,婆婆身体也硬朗,她一个人扛得住。

那时候她刚到厂里,什么都不会,站在老汤锅跟前手足无措。

是师父老周头把她领到灶台边,说丫头,卤味这一行,不用太聪明,但要沉得住气。

老周头教她看汤色,教她闻香气,教她怎么根据天气湿度微调火候。

师父的话不多,十几年了,她一直记着。

老周头五年前走的,走之前把那本老式笔记本交给了她。

本子封面磨得发白,页脚卷着,里头记的全是他一辈子的心得,配料比例,火候心得,还有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临走那天老周头拉着她的手说,这行当的门道,不要全数交给外人。

她当时没细想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师父老了,说话不如从前利索。

如今她明白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厂里。

食堂门口挂了两盏褪色的红灯笼,横七竖八拉了一条欢迎来宾的横幅。

没人通知她去年终会的流程,她只知道,照例不会有她什么事。

往年也是这么过的,王永强上台讲话,感谢一圈,发奖,散场让后勤把没发完的水果一人分一箱。

她年年领一箱,从来也没觉得什么。

真正让她心里起疙瘩的,是去年厂里搞新项目,是省城来的一个叫何雅楠的女孩负责牵头,其实就是大客户的远房侄女,来了没几天就成了项目负责人。

技术上的事她什么都不懂,懂什么呢,连老汤起沫的缘由都说不上来。

新项目从试制到定型,改了无数遍配方。

何雅楠把整理文档的活扔给于莉,说是她文字功底好。

于莉没说什么,加班做完了整套工艺记录,每一条数据都是实打实做出来的。

熬坏了三个不锈钢桶,报废了四百多斤肉料,调出来的那锅新汤,连王永强自己尝了都连说了三个好。

后来那个项目被评为年度优秀项目。何雅楠的名字排在功劳簿第一位,于莉排在倒数第二行,写在协助人员一栏。

年终会那天,于莉照旧坐后排。

台上何雅楠穿了件红色大衣,头发烫了新卷,拿话筒的姿势跟电视主持人似的。

她说起这个项目,说团队怎么克服困难,怎么反复试验,语气激动得眼圈发红。

台下有人抹眼睛,有人使劲鼓掌,王永强坐在第一排,笑得眼角挤出一摞褶子。

于莉坐在那里,盯着投屏上那张工艺流程图。

别人看不出问题,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图上一个关键的控温节点被人挪了位置,还有一处配料比例给隐藏了。

这两个地方,只有她能看出毛病。

如果照着这张图做,出来的东西不对味。

她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因为图错了,而是她忽然明白,何雅楠可能根本就没看懂过她交上去的那些记录。

那些数据整整写了八十七页,她一张一张核对过。何雅楠连看都没看完,直接拿去汇报了。

掌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打在她脸上。

王永强上台给何雅楠颁奖,红榜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打印着几个大字,项目奖金三十万。

于莉愣了一下。

三十万。

去年她的年终奖是八千,今年听说厂里效益好,她还盼着能涨点。

散会时王永强从台上下来,一眼瞅见于莉,几步走过去,笑眯眯地递了两个纸箱子过来:于莉啊,今年的年货,两箱水果。

看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别太拼,身体要紧。

她接过来,沉甸甸的。箱子上印着永强卤味四个字,怕是厂里自己定制的包装箱。

于莉抱着两箱水果走出食堂,身后还有人说笑声。

外面的风刮得厉害,腊月的风,吹得人脸皮发麻。

她把箱子放进电动车后备箱里,坐上车,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那是她每天待十二个小时的地方。

回到家,陈建军正在厨房下面条。

看到她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发了吗?

她应了一声,把水果箱子放在墙角。

陈建军探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头继续捞面。

锅里热气腾腾的,她的眼睛被熏得有点难受。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陈建军已经打起呼噜。

她摸出手机,看到老同事肖鑫发来一条消息:省城有家叫华康的食品公司,最近在打听你做卤味的手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华康这个牌子她听说过,省城数一数二的食品企业,加工厂在城郊。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心里乱得像锅滚开的老汤,翻腾得没个头绪。

第二天她照常去厂里。

刚到门口,就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何雅楠的红榜还贴在那里,三十万那几个字格外刺眼。

有人看见她过来,声音低了半截。

她从人群边上走过去,没停。

倒是肖鑫跟过来,递给她一根烟。

她不抽烟,摆手。

肖鑫自己点了一根,说:“你那手艺,在这厂里就是给他们当驴使。”她没接话。

进了车间,脱掉外套,系上围裙,她走到那口从来不让人碰的老汤锅前,揭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闻了半天的味儿。

02

何雅楠进厂那天就闹过笑话。

王永强带着她到车间转了一圈,她穿了双细跟皮靴,走到老汤锅跟前,“哎呀”一声说这个味道好香,于莉心想做卤味的哪有不香的。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姑娘年轻,不懂也正常。

谁知道不懂的人反而往上爬得最快。

项目拿下来没出三个月,何雅楠的办公室就从二楼小隔间搬到了三楼朝南那间大屋。

王永强还给配了新办公桌,桌上放了一块打印的职务牌,研发中心经理。

于莉记得那块牌子,是她下楼领新工服时瞥见的。

玻璃牌子,黑字,白底,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她没多瞅,转身走了。

车间里那台老式的真空包装机最近老是卡带,她蹲在那里修了半天才弄好。

满手油污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从最底层的操作工做起,后来跟着老周头学配方,熬到全厂独一人能尝出老汤里缺了哪一味料。

可她的工牌上始终印着四个字:生产操作岗。

那年她来厂里时,王永强还租着两间小平房,自己搬货自己送货。

她记得第一次见王永强时,他就穿着件沾了油渍的灰色夹克,递给她一碗热腾腾的卤猪蹄,让她尝味道。

那会儿他说,厂子小,但只要你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这话她信了十五年,直到何雅楠进了办公室的那天,她也没想过别的。

于莉从老家带来的工具柜是个老旧的铁皮柜子,漆面都磨掉了大半。

师父老周头时代的物件,不知怎么的被人抬到车间角落,她也没吱声,往里搁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师父留下的笔记本。

柜子的锁坏了,她也懒得换,用一根铁丝缠了两圈。

车间里丢过几双手套、一把剪刀,没人拿过她那本破本子。

直到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她提前回车间取东西,发现工具柜门上那根铁丝被人重新绕过。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打开柜子翻了翻,衣裳没动,那本笔记本也还在。

她松了口气,出来时顺手锁了柜门。

那天下午,何雅楠的车停在厂门口,红色的,很显眼。

于莉隔着窗户看见她从车里下来,挎个小皮包,手机贴在耳朵上,笑得一脸灿烂。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忽然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她四十多的人了,跟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争什么宠。

她说不清,只觉得自己干了十五年的地方,好像换了副面孔。

晚上回家,陈建军问她年终奖下来没有,她说没有。

他说那你那点活儿都白干了?

她笑了笑,什么白干不白干的,干活儿还分什么白干黑干。

陈建军没再往下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转着肖鑫那句华康在打听你的手艺。

她翻出手机,把那条消息又看了几遍,还是没有回复。

她怕自己一回复,心里的念想就压不住了。

腊月三十那天,婆婆出院回家,于莉去接。

老太太折腾了一两个月,瘦了不少,坐在车后座上念叨年夜饭的事。

她嘴上应着,心里挂着别的事。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剁肉馅,和面,包饺子。

满手面粉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踏实了些。

晚上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吃饭,陈建军倒了两杯酒,给老太太敬了一杯。

酒过三巡,亲戚们聊起厂里效益不错,问她是不是要当领导了。

她端着饺子碗笑了一下,说:“什么领导,还是干活的老样子。”桌上人点头,也没人再追。

只有陈建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认得,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她不说的,他从来不问,只往她碗里夹了个饺子。

年初二,何雅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一行字:新的一年继续努力。

照片里她坐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蓝天。

底下几十个赞,有几个同事跟评点赞。

于莉刷到那张照片时正坐在老家的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

她翻到下一条朋友圈,是厂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发的,拍了一张工位堆满零件的照片,配了一句:加班到年底,奖金两毛三。

底下零星几个赞,没人跟评。

她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那顿年饭她吃得心不在焉。

陈建军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点,问她是不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说“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想说的时候,听着。”她低头扒了口饭,没让眼眶里的热劲涌出来。

年初三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一份简历。

打好之后保存,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关掉了。

那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动这个念头。

觉得荒唐,又不那么荒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尾音落在半空里,炸成一片亮光。

她拉上窗帘躺下,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两箱水果,红榜上的三十万,师父的老笔记本,还有何雅楠挡在镜头前笑容明媚的样子。

年初五,她路过厂门口,看到门卫老刘在贴招聘启事。

白纸上印着黑字,招技术员,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三年以上工作经验。

她站在那张纸跟前看了两分钟,老刘隔着玻璃喊她:“于工,进来坐坐?”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慢,踩在还没化干净的雪上,嘎吱嘎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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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身子骨恢复得还不错,十五能下地走动。陈建军说元宵节带老太太去街上转转,于莉应了一声。

正月十五傍晚,厂里几个管理层在王永强家里摆了一桌。

何雅楠被安排坐在王永强右手边,穿了一件刺绣毛衣,敬酒时声音清脆大方。

一桌人笑着端杯,说起新一年的规划,“何经理”三个字被叫得顺嘴极了。

于莉没有受邀。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倒是门卫老刘给她发微信,说何雅楠在公司群里发了不少开工红包,让她也去抢点图个吉利。

她打开群聊看了一眼,红红绿绿一片,往下滑了滑,又关掉了。

正月十六一早,于莉提前到厂。车间里的设备刚检修完,地上还留着机油渍。她挽起袖子,拿块棉纱蹲在地上一寸一寸擦。

正当她擦到第三台灌装机时,肖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走近了,压低嗓音说:“王老板上周五找人把何雅楠的工位调到他办公室对面了。”于莉手上的动作没停:“哦。”

肖鑫又添了一句:“对了,她前两天说,今年厂里要推新品,还是她牵头。”于莉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她牵头,那就她牵头吧。”

肖鑫在车间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省城华康那边,我有个朋友跟他们的技术副总认得。他说华康现在缺一个懂老汤工艺的老师傅,待遇开得不低。你要是真有想法,我帮你递个话。”于莉沉默了半晌:“我考虑考虑。”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要被车间的噪音盖过去。

中午吃完饭,于莉没回宿舍歇着,在车间窗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老银杏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到半空里,像是比划着什么。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来厂里那年,这棵树的叶子正黄得耀眼。

下午开工,车间里来了几个新工人,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分到她手底下。

小伙子姓赵,名牌上印着赵峰。

说话有点结巴,走路也有点毛糙。

于莉带了他一天,从怎么分辨熟肉和生肉的气味开始教起。

赵峰记性还不错,讲一遍就记住了大半。

于莉看着他把一把刀拿在手里比划,想到了很多年前刚入行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觉得新鲜。

下班前,赵峰凑过来问于莉:“于工,听说厂里的老汤配方是你手上掌握着的,是真的吗?”于莉没有回答。小伙子挠了挠头,识趣地走开了。

夜里,于莉把工具柜打开,取出师父那本笔记本,坐在宿舍台灯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老周头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蓝黑墨水洇开了,有些地方模糊了认不清楚。

那些简写的记号,那些只有师徒之间能看懂的暗语,到她这里已经断了代。

老周头这一门手艺,满厂里如今就剩她一个人全须全尾地接住了。

她翻到某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桂叶。

那是老周头去世前一年,他亲手按压在笔记本里的。

她摸着那片干叶,边缘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了,像师父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曾经一把一把地抓着桂皮八角往汤锅里丢。

她合上本子,坐在床沿发呆。

正月十八,她跟陈建军说想去省城一趟。

陈建军问去做什么,她说去逛逛。

陈建军没再追问,晚上帮她收拾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泡好了枸杞茶。

她说带这个做什么,他说你出门在外,多喝热水。

第二天一早,她坐长途大巴去了省城。

到了之后,她并没有去逛商场。

出了客运站,她打开地图搜索华康食品。

那一路她坐在公交车上,透过车窗看路边的楼房一排排往后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到了华康食品厂门口时,她站了很久,没进去。

那是一个很大的厂区,白色围墙拉得老远,大门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辆货车。

跟永强卤味那两扇铁栅栏门完全不是一个规格。

她在大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最终还是没有迈步。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白色围墙的照片,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转身往回走时,她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能干就干,不能干,也要把路探明白。

回到家,陈建军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进门换鞋,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锅里热着饭。”她应了一声,把包放下,洗了手,盛了饭坐到桌边。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想换个地方。陈建军放下喷壶,转过身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明天把家里那台旧洗衣机修一修,能撑一阵是一阵。”

她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04

正月二十,王永强召集全厂管理层开年度动员会。于莉本来不在名单里,人事部的姑娘临时通知她,让她务必参加。

会议室在三楼,以前是杂物间。

年前突击装修了一下,换了张长条会议桌,墙上挂了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黑笔写了一行字:2024年年度目标,营销额突破一亿。

于莉坐在角落里,看着那行字。

一亿,去年厂里的营业额是六千万出头,一下子翻了快一倍。

王永强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油亮,穿了件藏蓝色的羊绒衫。

他清了清嗓子,先总结了过去一年的成绩,特别提到了何雅楠主持的新工艺项目,说这是厂里转型的关键一步。

何雅楠坐在他对面,微笑着低头记笔记,时不时点一下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接下来,王永强宣布今年的规划:准备开发两条新的产品线,进军高端熟食市场,何雅楠继续担任新项目负责人,同时作为厂里的技术代表,对接外部资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于莉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工作强度还是降低一些,让年轻人多挑担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偷眼看向于莉,她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手里握着那杯凉掉的白开水,没有接话。

王永强似乎也不指望她接话,他停顿了两秒就继续往下讲了。

散会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于莉站起来的时候,何雅楠走过她身边,笑盈盈地说了一声“于姐,老前辈,以后多指教”。

她语气客气极了,像是在跟厂里的老师傅打招呼,又像是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打招呼,轻得像一阵风。

于莉没有应声,只是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里,出去了。她回到车间,把工作服穿好,掀开老汤锅盖,雾气扑面而来。

傍晚下班时,赵峰手里拿着一张纸,跑过来递给她:“于工,门卫那边有您的信。”于莉有些奇怪,现在这个年头写信的人已经很少了。

她接过来一看,纸上的字迹很陌生,横平竖直的钢笔字,写着“于莉亲启”四个字。

她把纸对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当面拆开。

回到宿舍,她才把信纸打开。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于莉师傅您好,我是您师父周德贵的外甥,我舅舅生前提起过您。

我在省城华康食品工作。

想跟您聊聊,如果有时间,请给我回个电话。

落款是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她捏着那张信纸,坐了很久。

华康食品,周德贵的外甥。

师父的外甥在华康工作,师父走之前给她那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她找出手机,按着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是个男声,声音沉稳:“喂,您好,是于莉师傅吗?”

她喉咙动了动:“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自我介绍叫周建国,说他舅舅去世后整理遗物时翻到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于莉的名字和电话。

他跟于莉简单聊了几句,问了一下厂里的近况,没有多说什么具体的事情,末了约了一个时间,说如果她去省城的话可以见一面。

挂掉电话后,于莉坐在床沿上久久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给陈建军讲了这件事。

陈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是留了一手给你指的明路。”她说是吗。

他说要是不是,那他外甥打这个电话做什么。

于莉没有接话,但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十五年的手艺到底不是白干的,总有人认得它的分量。

她又打开工具柜,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师父写满配方的那一页。灯光下那些褪色的字迹有种温暖的感觉,像老周头还在跟前,手把手教她看火候。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周头还穿着那件油渍斑斑的白大褂,蹲在老汤锅前搅汤。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师父。

老周头回头冲她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说:“丫头,你这锅汤的火候差不多了。”

她醒过来时天还没亮,身边的陈建军睡得正沉,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她翻了个身,心里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师父,我想换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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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二十六那天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

于莉照常到厂,不过她没有先进车间。

她先去了一趟办公室,王永强的秘书小周说王总出去了。

她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一会儿,风灌进衣领里,冷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王永强的车开进了厂门,他下车时看到她,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句:“于莉,找我?”

她跟着王永强进了办公室,他没有请她坐,自己先坐到办公桌后面去了,顺手拿起手机翻看。

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片刻:“王总,我去年递了一份高级工程师的申报表,人事那边一直没有回音。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材料有什么问题?”

王永强放下手机,皱了皱眉头:“申报表?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得问人事那边吧。不过你又不是大学生,这种职称申报,可能比较难批。”

于莉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再问下去。

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王永强在后面补了一句:“于莉,你在厂里是老人了,有些荣誉上的事情不用太计较。你的贡献我清楚,今年年底我会考虑考虑。”她没有回头。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飘着那锅老汤的味儿,十五年了,从来没变过。

她忽然觉得,变的是她自己的心。

下午,她提前请了两个小时假,坐长途大巴去了省城。

这次她没有犹豫。

到了省城,她拨了周建国的电话,他说他在厂里等她。

华康食品厂的办公楼比永强的气派多了,前台接待的小伙子领她上三楼。

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技术研发部副总监的牌子。

周建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脸型跟老周头有几分相似。

他见到她站起来,笑着说:“于师傅,久仰。我舅舅写的字迹我在他笔记里见过你,果然跟他形容的一样,是个踏实的实在人。”

于莉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周总,我现在在永强做的不太顺心,如果你们这边合适的话,我想试试。”周建国没有立刻接话,给她倒了一杯茶,过一会儿才开口:“于师傅,我跟你说实话,我舅舅当年在永强干了二十多年,走的时候没有拿到他该有的那一份。”他顿了顿,“他的手艺是祖传的,到你这儿算是续上了香火。我自己在华康干到副总监,说话有那么一点分量。你来,待遇上我不会亏你,但我有个条件,希望你独立负责一条产品线的工艺开发。”

于莉没有犹豫:“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周建国抬眼看着她。

她说:“产品如果用了我的配方,我的名字要留在工艺档案里。”周建国笑了:“那是当然。”于莉自己也想不到,那一刻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离开华康的路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白色围墙,心里的雾散了:这条路,应该能走得通。

回到家时已经天黑了,陈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门,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去省城了?”她说是。

他关掉电视,站起来,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结果,只说:“你要是真心想走了,家里的事我来安排。”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说:“我再想想。”

那晚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摊开师父的笔记本。

她翻到去年自己亲手写的那张申报表复印件,王永强说“不清楚”,可那张表上明明盖着人事部的章,审批栏写着清晰的三个字:不同意。

落款三个月前。

她从头到尾没收到过任何通知。

她又把那张表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拿出刚才在打印店打好的辞职信草稿。

空着日期那一栏,她一直没往里填。

06

三月初一,永强卤味食品厂开工动员会在食堂举行。

门口挂了两挂鞭炮,没响几分钟就被风刮灭了。

食堂摆了十六桌,桌上放着花生瓜子和啤酒饮料。

王永强上台讲话,说了新一年的目标,宣布了新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

何雅楠被正式任命为研发中心经理,同时兼任总经理助理,级别一下子跳到了中层以上。

她坐在主桌上,春风满面,起身向大家致意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台下有人起哄说“何总请客”,何雅楠笑着应了,说下周请大家吃好的。

于莉坐在角落里那桌,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玉米汁。

她今年没有坐在倒数第二排,但也没有坐在前面。

她本来不想来,但想着辞职信还没递出去,得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台上王永强讲话讲得慷慨激昂,说今年厂里要推新品、拓渠道,争取产值破亿。

台下于莉听了个大概,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轮到何雅楠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先感谢了王总的信任,又说今年要带着团队攻坚新品,还提到了一些技术术语。

有个词用得不准确。

坐在于莉旁边的赵峰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肘:“于工,这个词说得不对吧?”

于莉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玉米汁,假装没有听到那句话。

何雅楠讲完坐下,王永强又站起来打圆场,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年厂里准备把老汤工艺做一个全面升级,会引入外部专家进行技术指导,相关方案还在落实中。

他扫视全场时目光落在于莉身上,又移开了:“当然,厂里的老技术骨干也会参与。”台下安静了一瞬。

散会后,于莉去了一趟工具柜间。

她要把师父的笔记本带回去,放在厂里已经不安全了。

何雅楠能找人翻她的柜子一次,就能翻第二次。

她把本子用一块蓝布包好放进包里。

赵峰正巧走进来拿东西,看到她收拾东西的背影,愣了一下:“于工,您这是要出远门吗?”她回过头笑了笑:“没有,整理一下东西。”

出了厂门,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她沿着厂区围墙走了一段,走到那棵老银杏树底下。

这棵树她看了十五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每年都差不多。

今年它还没发芽,枝头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于莉在树底下站了一小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鼓鼓囊囊的包,转身往公交车站走去。

到家后,陈建军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看。

陈建军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那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聘书,兹聘请于莉女士担任华康食品技术研发部工艺顾问。

他看了两遍,把聘书放回信封里,还给妻子,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夜里于莉没有怎么睡着。陈建军翻了个身:“你打算什么时候递?”她说下周吧,头一天要跟车间里的人交接。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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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月初七,于莉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到厂。

她的工具柜已经空了,但柜子里干干净净的,连铁锈都擦掉了。

她把工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又把钥匙挂在柜门内侧的挂钩上,十五年的习惯,到今天也该有个了结。

她在车间走了一圈,停下来摸了每一台机器的机身,不说话。

赵峰来得早,看到她在车间里,问了一句:“于工,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于莉说:“盘点一下。”她没说是来告别的。

赵峰没有多问,去更衣室换了工服,出来时于莉还在车间里站着。

她看见赵峰,叫了他一声:“赵峰,你过来一下。我告诉你几个注意的地方。”赵峰站在她面前,她大概花了二十来分钟,把设备日常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说了一遍。

赵峰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问了一句:“于工,您教得这么细,是不是要调走了?”

于莉没有正面回答:“你好好学。”赵峰没有再问,但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走出车间。

上午九点半,于莉敲响了王永强办公室的门。

王永强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

她站在门口没有坐,等他挂完电话才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取出那封辞职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王永强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没有马上拿起来。

他抬起头,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僵在那里。

他伸手拿起信,拆开,看完,又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确信没有其他内容,才抬起头来:“于莉,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