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省城最高那栋写字楼的大厅里,我攥着一个磨破边的塑料袋,在角落沙发上坐了整整三个钟头。

电梯门开,郑博裕西装笔挺地走出来,正跟旁边一个姑娘说着什么。

他目光扫过我身上洗褪色的棉袄,停都没停,像看一团空气。

我喊他名字,他脚步一顿,转头对那姑娘笑了笑,说,不认识。

我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十七张存根,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张一张铺开。

他的手开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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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二晚上,我把铁皮盒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搁在膝盖上。

盒盖锈得厉害,用指甲抠了半天才开,一股铁腥味扑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银行打款存根,最早一张是二零一六年九月,纸张泛黄,边角卷着,像片干了的菜叶子。

我用袖子把每张存根上的灰擦了擦,按日期排好,数了两遍,十七张,八万六千块。

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笔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最早那几年,早餐摊一个月挣不到三千,除去房租水电和老婆的药钱,剩不下几个子儿。

可每个月十号之前,我一定去银行把钱打过去,雷打不动。

周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是半缸子热水。她瞅了一眼铁盒,眉头拧起来。

“又在倒腾你那点东西。”

我没抬头,把存根重新码好,拿皮筋一箍,塞回盒里。

“博裕上班都半年了,我寻思着,过年去看看他。”

周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

“你腰疼得蹲下去都费劲,还去看他?他来看过你吗?”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你那个学生,我看悬。”

我没接话。

窗外风刮得紧,隔壁老孙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了,水壶盖子跳了一下,水汽扑出来,潮乎乎的,黏在脸上。

第二天上午,谢丽萍来了。

她是我们社区主任,五十出头,圆脸,说话大嗓门,当年资助郑博裕就是她牵的线。

她进门先夸了一通我炸的油条,说整条街没有第二家能炸出那个味,又脆又香,泡豆浆里都不带散的。

我给她倒了杯茶,等她开口。她端着茶杯,半天没喝,眼神在我脸上绕了一圈。

沈哥,我说个事,你别上火。

“你说。”

“小郑现在那个公司,不是一般的大。我听省城那边社区的人说,他在公司里头跟同事讲,他爸妈是老家教书的。”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什么意思?”

谢丽萍放下茶杯,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茧子。

“就是……不提你。有人问起来,他说家里条件还行,父母都是老师,退休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飞,又找不着它在哪儿。

我老婆活着的时候常说,沈志国你这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可要是谁伤了你,你嘴上不说,心里能记一辈子。

“不可能。”我说,“博裕不是那种孩子。”

谢丽萍站起来,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能。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兴许是传话传走样了,中间隔了好几个人呢。”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摸出手机。

手机是老款红米,屏幕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找到郑博裕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三月,他发了个“沈叔,我毕业了”,我回了“好孩子,好好干”。

再往上翻,全是过年过节的问候,每条我都抄在本子上。

我按下语音通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响到自动挂断。

第三遍打过去,提示对方忙。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鬓角全白了。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爬起来把铁盒又打开,拿出最上面那张存根。

二零一六年九月,三千元。

那天郑博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来我家,领口都毛了,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和退学申请。

他说奶奶病重,爹在外头打工摔断了腿,他想先挣钱,学不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02

我年轻时考上过中专。

一九八八年,我十八岁。

那时候中专比高中吃香,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包分配。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爹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汤面上飘着金黄的油花。

我娘抹着眼泪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等我去学校报到,人家说名额已经被人顶了。

顶我那人,是乡里一个干部的儿子,分数比我低三十多分。

我爹跑了一个月,找学校、找教育局、找乡政府,鞋底磨穿了两双,没用。

后来我就进了机械厂,当了工人,在车床跟前站了十二年。

再后来厂子倒了,我蹬三轮、摆地摊、最后支了个早餐摊,一干二十年。

郑博裕第一次来我家,是二零一六年夏天。

谢丽萍领着他,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坏了,他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赶紧扶住扶手,脸红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退学申请,纸都攥皱了。

我问他,考上哪个学校?

他说省理工大,机械工程。

我问他,想上不想上?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又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老婆商量。

她刚查出来病,子宫里长了个瘤子,需要钱治。

听我说要资助一个不认识的穷学生,她翻身坐起来,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自己的腰都舍不得拍片子,倒舍得供别人。”

但我还是拍了板。

每个月从早餐摊收入里抠出一千五,打给郑博裕。

后来他考上研究生,我又加了五百。

七年,十七次打款,从没断过。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早餐摊生意差,那个月实在凑不够,我跟周莹借了三百块钱才补上。

周莹那时候刚跟我搭伙过日子,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

她问我,你这是图啥?

我说,图个心安。

她又问,人家将来认你吗?

我说,认不认的,随他。

我老婆走的那年冬天,郑博裕刚上研一。她躺在病床上,说话已经没力气了,手背上扎着针,青紫一片。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帮那孩子,我不怨你。就是心疼你太苦了。”

她走以后,女儿跟我闹翻了。

出嫁那天,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给她置办。

女儿说:“你把钱都给外人了,心里还有我这个闺女吗?”从那以后,她很少回来,过年也就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

每年春节,郑博裕会发来一条短信。

我拿本子一条一条抄下来,二零一七年:“沈叔新年好,我期末考了第三。”二零一八年:“沈叔新年好,我拿到奖学金了。”二零一九年:“沈叔新年好,我入党了。”二零二零年:“沈叔新年好,我考研过了。”二零二一年:“沈叔新年好,我跟着导师做项目了。”二零二二年:“沈叔新年好,我论文发了。”每条我都回,就一个字:好。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二零二四年,没有短信。本子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我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直到眼前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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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那天,我在早餐摊上炸油条。

周莹揉面,我掌锅,油锅里的泡翻得密密麻麻,一股面香混着油香,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

摊子前支着台旧电视,是收废品的老赵淘汰下来的,屏幕上有道竖线,但不影响看。

播省台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画面切到一家互联网公司年会,台上的人西装革履,背后大屏幕写着“年度新锐”。

镜头扫过台下,在一张年轻面孔上停了一秒。

是郑博裕。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溜光,正跟旁边的人碰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拿着长筷子愣在油锅前,油条炸过了头,焦味冒出来。

“哎哎哎,糊了糊了!”周莹抢过筷子,把油条捞出来扔进废料桶。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画面已经切走了。

“是他?”她问。

我点点头,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你看那西装,合身得很。这孩子,出息了。”

旁边等着买油条的老孙凑过来问,谁啊?

我把围裙在手上蹭了蹭,声音都大了几分:“我资助的一个学生,西南山区的,考上研究生,现在在省城大公司上班。”老孙竖起大拇指,说老沈你积德了。

我连连摆手,嘴上说没什么没什么,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那天中午收摊,我特意多炸了二十根油条,免费送给排队的街坊。

周莹骂我烧包,我说今天高兴。

老孙吃了两根,说老沈你这油条比平时还香。

我嘿嘿笑,说配方改良了。

晚上回家,我给郑博裕发微信:“博裕,沈叔在电视上看见你了,真精神。过年回来不?沈叔给你炸油条。”消息发出去,旁边转了个圈,显示已读。

我等了一会儿,没回复。

又发了一条:“博裕,沈叔没啥事,就是问问。”这回连已读都没有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亮一下暗一下。

窗外有人放鞭炮,小年快到了。

我点开郑博裕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半年前,一张公司大楼的照片,配了两个字:启程。

再往前翻,是他研究生毕业那天发的,穿着学位服,背景是学校大门。

照片里他笑得灿烂,我在下面点了赞,留了言:好孩子。

那条留言还在。但他没回。

腊月二十一,谢丽萍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说沈哥,我托人打听清楚了,小郑在公司确实说父母是老师。

我问谁说的,她说省城那边社区一个干事,跟小郑公司有业务往来,亲耳听见的。

我站在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上的旧春联哗哗响。

谢丽萍把橘子塞到我手里,说沈哥你保重,转身走了。

我拎着那袋橘子站了很久,直到周莹从屋里出来,把我拽进去。

“站门口当门神呢?进来!”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去省城,当面问问。我跟周莹说的时候,她正在择菜,手里的豆角“啪”一声掰断了。

“你疯了?四个钟头大巴,你那腰受得了?”

“受得了。”

他要是不认你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认就不认。我就是想亲眼看看。”

周莹盯着我看了半天,把豆角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去给我找晕车药了。

04

腊月二十二早上,我瞒着周莹去买了大巴票。

省城四个钟头车程,票价八十六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出门前把塑料袋装好,里面搁着存根和一张郑博裕大学时的照片,是他在校门口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牙。

照片背面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二零一六年九月,博裕入学。

大巴上人挤人,暖风开得足,一股子方便面和汗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车颠一下,腰就疼一下,像有人拿针扎。

开到半路我晕车了,塑料袋派上用场,吐了三次,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递给我一张纸巾,问我是不是去看孩子。

我说是,去看侄子。

“侄子有出息吧?”她问。

“有出息,在大公司上班。”

“那您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楼房。

四个钟头,我吐了三回,睡了不知道几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郑博裕小时候的事。

他第一次来我家,吃了我炸的油条,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口气吃了六根。

后来每年暑假他都来帮我出摊,站在油锅旁边帮我翻油条,热得满头汗,白衬衫后背湿透一大片。

到省城汽车站,我懵了。到处都是高楼,路牌看不懂,问了三个人才找对公交站。换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四十分钟,终于站在那栋写字楼底下。

楼太高了,玻璃幕墙反着光,我仰头看,脖子发酸。

门口有旋转门,进去的人个个脚步匆匆,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

我提着塑料袋走进去,脚底打滑,差点摔了。

保安拦住我,问我找谁。

我说找郑博裕,二十六岁,在你们这上班。

保安打电话上去,前台说没有这个人。

“他就在这儿上班,我电视上看见的。”我把手机翻出新闻截图给保安看,保安扫了一眼,说可能是另一个楼,这边是分公司。

我退到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真皮的,凉,我穿着棉袄坐上去,有点滑。

我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手攥着袋口。

心想,再等等,兴许他中午出来吃饭。

大厅里暖气开得足,烘得脸发烫。

我脱了棉袄搭在膝盖上,露出里面的毛衣,是周莹去年给我织的,深蓝色,袖口已经起了毛球。

我低头看了看毛衣,又看了看大理石地面,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我那双棉鞋是早市上买的,三十五块,鞋头有点开胶,我用胶水粘过,留下一道黄印子。

我把脚往回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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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一等,等了三个钟头。

大厅里人来人往,送外卖的小哥、拿快递的白领、打扫卫生的保洁,没人多看我一眼。

保安来回走了两趟,第二趟过来问我,大爷,你等的人到底叫啥?

我说郑博裕。

他问哪个部门的?

我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走了。

我腰疼得厉害,把棉袄脱下来垫在腰后,靠着沙发扶手。

塑料袋搁在腿上,我隔一会儿摸一下,存根还在。

大厅里的钟表指向十一点半的时候,我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早上出门只喝了一碗稀饭,这会儿饿得胃里发酸。

我从塑料袋里摸出周莹塞给我的馒头,凉了,硬邦邦的,我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走出来,走在最前头的,就是郑博裕。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比电视上看着瘦了些。

旁边跟着个姑娘,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侧头跟他说话。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

“博裕!”

他听见了。

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就那么一两秒,他脸上的笑收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对旁边姑娘笑了一下,说:“不认识。”

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胸口。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

“郑博裕!”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

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旁边那姑娘也停下来,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从塑料袋里把存根掏出来。

“沈叔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说,“沈叔就是想问问你,这十七张纸,你认不认得。”

我蹲下去,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把存根一张一张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摆扑克牌。手有点抖,第一张放了两次才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