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透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
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那行字:您的账户已支取人民币300,000.00元。
三十万。
我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像泡在水里,又重又飘。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黑下去,病房里重新陷入昏暗。
我没有喊护士,也没有打电话。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外面万家灯火,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养了四十年的女儿,趁我躺在手术台上,拿走了我三十万。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笔钱,我得要回来。
我七十岁了,半截身子入了土,可我没糊涂。钱是谁的,就是谁的。哪怕那个人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01
七十岁生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割了半斤五花肉,还挑了一把嫩生生的韭菜,想着包顿饺子。
李雨桐爱吃韭菜馅的,打小就爱。她爸还活着那会儿常说,这闺女随我,口味重,心眼实。
电话打过去,她说手头有点事,得傍晚才能到。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大半天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
电视机开着,里头唱着戏曲频道的老戏,咿咿呀呀的,我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
傍晚五点半,李雨桐终于来了。
身后跟着林辉,还有外孙小舟。
她进门喊了声妈,把手里的蛋糕盒搁在茶几上。
林辉笑着说岳母生日快乐,声音洪亮,像在自家客厅里唱堂会。
小舟跑过来扑进我怀里,脑袋在我胸口蹭了蹭。
我那点失落,被这孩子一蹭,倒蹭走了大半。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韭菜炒鸡蛋,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李雨桐给我夹了几筷子鱼肉,又聊了些家长里短,问起超市的活儿,问起小舟的成绩,问起林辉工地上接的新项目。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水过地皮湿。
我盛了碗汤,正低头喝,她忽然冒出来一句,声音不重不轻的:“妈,你那些存单,现在都放哪儿了?”
我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嘴边。
“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以前你不是说有两笔定期到期了要续存嘛。”她笑了笑,“我替你记着呢,怕你忘了。”
我跟着笑,说没到期,早着呢。她也没再追问,话题岔到了别处。可我心里那根弦,从那一刻起就绷上了。
夜里客人走后,我收拾完碗筷,关了灯,一个人蹲在床边,从床底拖出那只铁皮盒子。
那是我老伴还活着时买的饼干盒,铁皮都锈了边儿,黑漆漆的,跟块炭似的。
我打小是苦日子过过来的人,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往银行保险柜放,总觉得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踏实。
这么些年的规矩,连女儿也没全告诉过。
我打开盒盖,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两张定期存单,一张三十万的,写的是外孙小舟的名字,那是我给外孙攒的教育钱。
另有两张活期卡,一个大额理财合同,几样金器,还有老伴走之前留下的一枚玉坠子。
存款加理财加房子,算下来差不多四百来万。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说出来没人信。
刚结婚那阵子,我和老李在镇口摆早摊,来买豆浆油条的都是街坊邻居,五毛一块地攒。
后来老李走了,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家做饭。
那时候穷,但穷得亮堂。
那年夏天,志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他蹲在门槛上一遍遍地看,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抬头跟我说,妈,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我去工地干两个月就挣够了。
他在工地上干了四十三天,被一根掉下来的钢管砸中了后背,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李雨桐那年才十五岁,蹲在哥哥坟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她没再念高中,背着蛇皮袋子去深圳进厂,每个月往家里寄三百块钱,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伸手拨了拨那几张薄薄的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那时候她说,妈,哥没读完的书,我来替你读。结果她也没读成。
我把盒子重新锁好,正要推回床底,手指碰到盒盖边缘,忽然一怔。
那道锁扣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或是一把小刀,顺着盒盖边缘划了一道,不到一寸长,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我蹲在地板上,整个人定住了。
我搬出这只盒子少说九年了,里头的物件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兵位来,唯独那道划痕,是头一回见着。
那天夜里我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李雨桐白天问那句话时的眼神,她的笑有些干,嘴角扯起来,眼神不落底,像在等我说出什么答案似的。
我不愿意往深处想,可是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隔壁单元,敲开曹玉莲家的门。
曹玉莲也是丧偶的人,我俩年轻时住前后排,老了又买到了同一个小区,隔三差五一起遛弯晒太阳,谁家的底细都一清二楚。
她正往窗台那盆吊兰浇水,听了我的话,半天没吱声,把水壶搁下来,侧过身看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02
“香兰,不是我泼你冷水。”曹玉莲放下水壶,坐下拿起茶几上没织完的毛线衣,“你闺女以前也没这么问过你钱的事吧?”
“没有。以前她最避讳这个,怕我多想。”
“那怎么突然就问了?”她看着我,声音压得有些低,“你那个女婿,什么来头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没接话。
林辉这个人,我从第一天起就不太满意。
倒也不是因为他二婚,是小舟的继父。
我看不惯他那双眼睛,太活泛了,跟谁说话都笑呵呵的,可那笑不落底,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
但李雨桐喜欢,她说了,离过一次婚带着孩子,她自己没资格挑三拣四。
“香兰,你那个闺女我看着她长大的。”曹玉莲顿了顿,“她不是那种坏心的孩子。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不好说。”
“那你说,会不会真是林辉?”
“不好说,但我上回在菜市场碰见李雨桐了。”曹玉莲放下手里的毛线,神色认真起来,“她正跟人打电话呢,着急上火的,声音都变了。我过去打了声招呼,她脸刷一下就白了,挂了电话跟我扯了几句就走。你说她一个超市理货员,每个月三千多块钱工资,能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曹玉莲家回来,我带上一张身份证,去了附近一家银行网点。
我让柜台给我查了一下,几个账户余额都没动过,理财也正常到期,心里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但我没敢全松,出了银行又拐进另一家银行,把一张四十万的大额定期转了,新账户只留了我自己知道。
存单锁回家,铁皮盒换了个位置,塞到衣柜顶层,塞进一床老棉被芯里。
可躺到床上,还是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些画面,像是放映机卡了壳,反反复复地转着圈。
第三天傍晚,小舟背着书包来我家吃饭。
他大概是饿了,进门放下书包就跑到厨房来,站在灶台边看我炒菜,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我把锅铲搁下,问他:“小舟,你妈最近还好?”
“挺好的。”他扒拉了一下灶台边上的酱油瓶盖子,“就是……昨天叔叔和我妈吵了一架。”
“吵什么?”
“没听清,好像是个什么钱的事。”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外婆,我妈哭了。”
我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
小孩的身子暖乎乎的,可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往里缩。
小舟七岁那年,李雨桐跟他亲爸离了婚。
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还去餐馆端盘子。
有一回她累得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坐过了十几个站,凌晨一点多才走回家。
我让她搬回来住,她说不行,不想让小舟被别人说闲话。
这孩子,一辈子要强,一辈子都在硬撑。
我正想着,小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作文纸,题目叫《我的外婆》,开头写着:“我的外婆今年七十岁了,她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外婆有一个铁盒子,她从来不让我碰。我妈妈说那里头装着很重要的东西。我外婆说,那是给我将来念书用的。”后面写的是些拼音,磕磕绊绊的。
我看了几行,鼻子有些发酸,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外婆,你怎么哭了?”小舟仰着头问我。
我愣住,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眼角真的潮了。我赶紧转过身去擦,说:“没事没事,油烟呛眼睛。”
第二天,我去社区医院查了趟眼睛。
之前就有点白内障,右眼越来越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医生看了看检查结果,说视力掉得厉害,建议尽早手术。
“阿姨,这手术得安排家属陪同。”护士递给我一张手术须知,“您家人电话给我留一下,我们提前一天通知。”
我在家属联系方式一栏填了李雨桐的手机号,笔尖顿了顿,还是写完了。我告诉自己,她是我的女儿,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总该让她知道。
可我没有想到,李雨桐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03
周六下午,李雨桐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上门来。
她穿了一件旧的灰色外套,头发胡乱拢在脑后,脸色不太好,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
进门喊了声妈,就把苹果拎到厨房去洗,洗完了搁在果盘里端出来,又拿了刀削了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坐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隔了一阵子才开口。“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给小舟换个学区房。”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现在那个小学,教学质量不行。班里四十几个孩子,老师顾不过来。下学期想转到实验二小去,那片的房子贵……”
我嚼着苹果没吭声。
“我看了几套房,首付还差六十来万。”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妈,你手里要是宽裕,能不能先借我应个急?等林辉工程款下来了,我一分不差地还你。”
我放下手里的苹果,没急着接话。“雨桐,你妈没那么多钱。”
她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妈,你以前不是说攒了一些吗……”
“攒是攒了一些,不多。”我顺着之前就想好的话往下说,“早几年你爸治病、你哥念书的时候,花了不少。后面我又买了个小保险,一年交两万那种。你妈就剩三万来块钱放在活期里,你自己算算,还能剩下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眼圈慢慢地就红了。
我看了心软,差点就要跟她说实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我养了四十年的女儿,我不能就这么随口一句,就把一辈子的底气搭进去。
那晚李雨桐走的时候,背影有些落寞。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夜里失眠到半夜,爬起来翻了半天,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志军走之前一年拍的,李雨桐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看不清了才放下。
又过了几天,李雨桐没再提钱的事,打过两次电话来,问我身体怎么样,吃没吃饭,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慢慢放下心,专心等着白内障手术排期。
术前检查那天,李雨桐陪着我。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文件袋,薄薄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拿的什么呀?”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没啥,单位的一些文件,忘了放回去。
说着把文件袋塞进了包里,拉链拉上了。
我没太在意,那时候我心里想着的还是手术的事。
术前一天,我正收拾住院的换洗衣物,李雨桐下班后赶了过来,进门也没坐下,倚在厨房门口看我收拾东西。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代一下。”
我停下叠衣服的动作,侧过头看她。
“你要是手术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她的声音很轻,“银行的那些手续,我没法替你办。你之前不是办过一份委托公证书吗?我想问一句,那东西还在不在?”
我愣了愣,心里漾起一圈圈波纹:“在呢,压在衣柜抽屉里。”
“那……你给我看一眼行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抽屉,翻出那份公证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行字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把公证书折好递还给我:“妈,就是确认一下。你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心里那股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志军还在。
他站在门口朝我笑,穿着一件白衬衫,跟那年去工地之前一模一样。
他在梦里跟我说:“妈,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应,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我摸了摸床底的铁皮盒子,还在。我的手指顺着盒盖边缘那道划痕慢慢地滑过去,然后撑起身子,把盒子又放回了床底。
那天早上,李雨桐如约来接我,开车到医院。
她办完了所有手续,把我送进病房,又帮我换上手术服。
她把我扶到床上躺好,低头帮我掖被角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前一缕花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妈,手术很快就好了,我在外面等你。”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
护士来打针的时候,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流进手臂里,冰凉冰凉的。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在问:“谁是李香兰的家属?”
“我是,我是她女儿。”
那是李雨桐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紧的哑意。
然后我听见了她离开床边的脚步声,脚尖在地上蹬了两下,仿佛在犹豫什么。后来,她的脚步声远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
您的账户已支取人民币300,000.00元。
我看着那行字,麻药还没完全退干净,脑子昏昏沉沉的,但我还是看明白了。
李雨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手机锁屏按灭。
04
李雨桐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她看见我睁着眼,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妈,醒了?手术挺顺利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拿勺子搅了搅:“医生说先吃些清淡的。”
“雨桐。”我开口喊她。
她停住动作,抬头看过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你是不是动了我存单?”
李雨桐的手停在半空,勺子上的一滴粥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圆的印子。
她眨了眨眼,笑容没有消失,但已经僵在了脸上:“妈,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我一字一顿,“你有没有动我的存单?”
沉默在我们之间的病房里蔓延开来,像看不见的烟雾一样令人窒息。
她放下粥碗,扯了扯嘴角:“妈,没有的事。你刚动完手术,先休息吧,我……”她说这话时目光在闪躲。
我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把屏幕转向她。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床边。
“妈,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冷:“你在医院里,趁我做手术的时候,把那笔钱拿走了?”
“妈,我不是故意的……”李雨桐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辉欠了别人的钱,那帮人说再不还就要他一条腿。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动了那个念头。我一定会还你的。”
“三十万,你说还就还得上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里忽然油然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雨桐,”我开口说,“你还记得你哥吗?”
她愣住,抬起一双泪眼来看我。
“那年他为了几十块钱的学费去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我在他坟前跪了三天,你在旁边陪着我也跪了三天。你说‘妈,我替哥给你养老送终。’”我顿了顿,“我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攒钱了。我想着,就算这辈子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起码不能让你再为钱弯腰。”
李雨桐低下头去,肩头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站起来,脚步踉跄着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了。
我闭着眼,手指在被面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第二天出院,曹玉莲来接的我。
她见我脸色不好,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在车上没有多问。
到家后她帮我开了门,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香兰,你想好了吗?真的要告?”
我没应她。
其实我也想了两天。
从看到那条短信,到看着女儿在我面前跪下去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
她是我的女儿。
她跪在地上的样子,让我想起她小时候发高烧,我半夜背着她去医院,她在背上迷迷糊糊地喊“妈我难受”的样子。
她流着眼泪求我原谅,说林辉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
她说这话时,也许有谎话,但那一刻的害怕是真的。
我比谁都清楚,被人逼到墙角是什么滋味。
可那三十万,是我给小舟存的学费。
我不温不火地把她扶起来,跟她说:“去把林辉叫来,我要当面听他说说这笔钱去了哪里。”李雨桐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都坐麻了。
第三天傍晚,林辉来了。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他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进门后没有坐下,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他妻子没有同来,只有一个人。
“妈。”他艰难地喊了一声,“那笔钱……是我挪用的,雨桐她事先不知情。她那天去医院取存单,是拿回来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给小舟念书用的钱,让我不要动。我没听她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妈,这笔钱,第一期工程款下来了,我就补上。”他说完这几句话,从我面前转身走了,连头也没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的不安没有减轻半分。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三十年前在职高教书时的同事,姓方的,后来转了行做了律师。
他听我说完了情况,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李老师,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那好,你明天过来一趟,咱们把材料理一理。”
我挂了电话,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从衣柜最底层的铁皮盒里取出了那份公证书,一字一字看完了上面所有的条款。
公证事项写得很清楚,委托权限包括办理存款支取、转账、挂失等业务,受托人是李雨桐。
那份公证书是五年前办的。
当时李雨桐刚离婚不久,带着小舟住在娘家。
我怕自己有什么好歹,就提前做了准备。
后来日子平稳了,我就把这张纸收了起来。
可是我忘了收回它。
我坐在床边,把那份公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敲击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我去了方律师的事务所。
我把银行的转账流水、存单复印件、手术记录等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老方戴着老花镜翻了很久,抬起头来看着我:“李老师,这件事你有两个选择。一,私下解决,让李雨桐把钱还回来,你写个谅解书,不追究。二,起诉她,要求返还不当得利,走法律程序。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走第二条路,你们母女会彻底撕破脸。你不后悔?”
我把那份公证书轻轻推到他面前:“已经后悔过了。”
06
法院的传票送到李雨桐手上那天,她在超市收银台站着,正给一个顾客扫码。
快递员把文件递给她时,她的手抖了一下,一张传票从信封里滑出来,落在收银台上,露出了“应诉通知书”几个黑色大字。
旁边排队的人目光扫过来,她赶紧把纸塞回信封里,扫码收了钱,跟后面的顾客说了声抱歉,快步走进了超市后门。
那天她没有回家。林辉给她打了十来个电话,她一个也没有接。
小舟放学后跑到我家里,书包都没放下就问我:“外婆,我妈今天没来接我,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打她电话也不接。”我把小舟拉进屋来,给他煮了碗面。
他端着碗,看着我,忽然问:“外婆,你跟妈妈吵架了吗?”
我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
“那你不要生妈妈的气。”他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妈妈那天跟我说,她做了一件对不起外婆的事,她很难过。我说那你跟外婆道歉呀。妈妈说,有些事道了歉也回不去了。”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清澈得看不出杂质。
喉咙有些发紧,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假装去倒水。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响。我杵在洗碗池前面,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小舟吃完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李雨桐,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
到了深夜,我的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打开一看,是李雨桐发来的。
只有短短一句话:“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小舟的爸爸已经进去了,家里全靠林辉一个人撑着。你要是起诉了他,我们这个家就毁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落到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我埋进了枕头里。
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长的日子。
白天,我掰着指头过日子。
有时候坐公交车,看到车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那女人低头哄孩子的样子和李雨桐小时候很像,我在车上愣住了,坐过了站。
起诉之后,李雨桐刚开始还打电话来,我不接,她就发微信。有一回她发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语音,我一条也没点开。
开庭前一周,我在小区门口遇到曹玉莲,她跟我说:“李雨桐白天在超市上班,下班后还去快餐店兼职,她瘦了很多。”我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向别处。
“香兰,你这次到底图的什么?”曹玉莲语重心长地看着我,“你起诉她,她就算输了,法院判她还钱,她拿什么还?判一个老实巴交的理货员去坐牢?她又还不起那30万。”
“我不告她,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拿了谁的钱。”我轻轻地说。
我发誓,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到的只是一种很简单的道理。
这笔钱是小舟的学费,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它变成一根刺。
是李雨桐把那三十万块钱变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
我只是在一根一根地往外拔。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气温很低。
我穿了一件深色棉袄,坐在原告席上。
对面被告席上坐着李雨桐。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薄羽绒服,脸色蜡黄,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她身旁没有律师,也没有其他人。
方律师把材料递过去的时候,她没有看。法官问她对起诉状的事实和理由有没有异议,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没有异议。”
“被告,你确认这笔三十万元的款项是未经原告同意支取的?”法官又问了一遍。
李雨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她又低下了头。
然后她说:“这笔钱是林辉让我取的,但他说是借,他说急用,很快就还。我一开始给妈打电话想问一声,但手机没电了。后来妈问我,我说了谎,我说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等我发现他没有还,我就……我就知道事情大了。”
法庭里安静了一会儿。法官翻了一会儿卷宗,问李雨桐:“这笔钱现在能归还吗?”
李雨桐顿住了,头低着,没有回答。
忽然,她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接着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整个人跪在了法庭的地板上。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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