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款单拍在桌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
“于雨寒,你卡注销了,钱没到,债全算我头上!”
曹鸿涛的手指戳着纸面,指节发白。
办公室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没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月前的银行注销回执,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废纸照片。
他脸一下白了,脚底像踩了钉子,气得直跺脚。
没人知道,从他借我钱包那天起,我就留了心眼。可我还是没想到,催款单担保人一栏,写着我丈夫郭海峰的名字。
01
宏达公司的财务室在二楼最里头,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我在这里干了十二年,桌角那盆绿萝从三片叶子养到爬满铁皮柜。
四十二岁,日子过得像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婆婆郭玉珍查出胆囊问题,住进市三院。手术费还差五万,我跟丈夫郭海峰商量把定期取了。
海峰开夜班出租,白天补觉,眼圈常年发青。
他说取就取吧,妈的身体要紧。
那天早上我出门前,他把一保温杯小米粥塞我包里,说别光顾着算账忘了吃饭。
曹鸿涛是三个月前来的业务员,三十八岁,头发梳得油亮,见谁都笑。他工位在我对面,隔一块半人高的挡板。每天早上一来就喊,于姐早。
一开始我觉得这人挺热情,后来发现他热情过了头。
我打电话跟银行确认婆婆医保报销的事,他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我填报销单,他凑过来问,于姐你家存款够不够啊,不够我认识人。
我没接话。
那天中午他找我借钱包,说停车费差二十块现金,手机没电了。
我没多想,递给他。
他回来时把钱包放我桌上,道了谢。
下午我去超市买水,拉开钱包拉链,银行卡的位置不对。
我平时习惯把工资卡放在夹层第二格,那天它在第一格。我把卡抽出来看了看,没丢,又放回去。
下班前,我去走廊尽头打水,看见何文从档案柜那边过来。
何文是主管,五十岁,头发稀,走路总低着头,像在数地砖。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档案柜里锁着全公司员工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入职材料。我管了这么多年,从没见何文亲自去翻。
晚上回家,我把钱包的事跟海峰说了。他正蹲在地上修电饭锅,头也没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可能吧。我没再往下想。
第二天,曹鸿涛被两个陌生男人堵在公司门口。
那两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凶。
曹鸿涛脸涨得通红,一直说再宽限几天。
何文从楼里出来,拍了拍那两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人就走了。
曹鸿涛回工位时,手还在抖。他冲我笑了笑,于姐,没事,朋友闹着玩。我嗯了一声,低头做账。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总监办公室送报表,路过何文门口。
门虚掩着,听见曹鸿涛在里面说,何哥,这次真撑不住了。
何文说,你那个事,我再想想办法。
我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晚上我去医院看婆婆。
她精神还好,拉着我的手问手术费凑齐没有。
我说快了,您别操心。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翻手机银行。
余额提醒跳出来,工资卡里只剩三千多。
我突然想起曹鸿涛那句话,于姐你家存款够不够啊。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同事,凭什么问我存款。
回到家,海峰已经出车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锅里热着汤。
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我的各种证件复印件。
我数了一遍,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在。
但我记得上个月公司统一收过一次员工资料,说是更新档案。我交了一份身份证复印件。那天收资料的人,是何文。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先去了银行。取号排队的时候,柜员许晓雪冲我招手。她二十五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我常来办业务,跟她熟。
于姐,你最近是不是办贷款了?
我一愣,没有啊。
她把屏幕转过来,说您看,最近一个月有三条征信查询记录。
我凑过去看。
第一条是三月五号,第二条是三月十二号,第三条是三月十八号。
三月五号那天,正好是曹鸿涛借我钱包的日子。查询机构是一家小贷公司,名字我没听过。
许晓雪说,于姐,这种查询要本人授权才行。您要是没签过字,得赶紧处理。我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我说,把旧卡里的钱转出来,新开一张卡。
许晓雪点头,帮我办了。
新卡号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旧卡只留了三百多块。
她提醒我,旧卡最好注销,免得被人绑定什么代扣。
我说好,下周来办。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给海峰打电话。
他刚收车,声音哑哑的,怎么了?
我把征信查询的事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会不会是银行搞错了。
我说不是,有人拿我信息去查了。
他说那怎么办,要不报警。
我说先等等,我还没证据。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海峰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遇事总往好处想。
晚上到家,他在厨房煮面。
我把银行的事又说了一遍。
他端着碗出来,说要不你问问那个姓曹的,是不是他干的。
我说没有证据,问了打草惊蛇。
他吸溜了一口面,说那你小心点。
第二天到公司,曹鸿涛比平时来得早。
他坐在工位上,看见我就笑。
于姐,昨天没来啊?
去了趟银行。
哦,办什么业务?
换卡。
他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换卡好啊,现在骗子多。
我坐下来开电脑,余光看见他盯着我钱包的方向。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于姐,你新卡号多少,我帮你记着,万一你忘了。
我说不用,记手机里了。
他扒了两口饭,又说,于姐你婆婆手术费还差多少,我手头有闲钱。我说不用了,凑齐了。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
下午何文召集开会,说公司要更新员工档案,让每个人重新交一份身份证复印件。
我举手问,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
何文看了我一眼,说上次的不全,这次要正反面复印。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散会后,曹鸿涛主动揽下收资料的活。
他拿着文件夹挨个工位收。
到我这,他把文件夹递过来,于姐,放这儿就行。
我把复印件放进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于姐,你复印件上写用途了吗?
什么用途?
就是写上仅供公司存档用,防止被人拿去干别的。
我说没写。
他说没事,我帮你写。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个业务员,为什么对身份证复印件的用途这么上心。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又去了银行。
许晓雪还在,我把旧卡递进去,说注销。
她操作了一会儿,说于姐,这卡上绑定了一份代扣协议。
什么协议?
一家叫鑫达商务的公司,每月自动扣款两百。
我从来没听过这家公司。
许晓雪说,协议是三月六号签的,电子签名。
三月六号,就是曹鸿涛还我钱包的第二天。
我说,能查到签约的IP地址吗?
她摇头,说我们柜面查不了,得报总行。
我说那先注销,代扣也取消。
她点头,帮我办了。
注销回执我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风挺凉。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海峰发消息,卡注销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03
接下来几天,曹鸿涛明显不对劲。
他不再主动找我搭话,但总在我工位附近转悠。
我去倒水,他跟在后面。
我上厕所,他站在走廊拐角。
我假装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周三下午,我去财务室对账,回来时看见他在翻我桌面。
他手里拿着我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翻。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翻到最后一页,没找到什么,把本子放回去。
一抬头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于姐,我找个便签纸。
我说便签纸在打印机旁边。
他哦了一声,绕过去拿了两张,走了。
我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是我昨天记的银行新卡号后四位。我用笔划掉了。
那天傍晚,我去倒垃圾。
垃圾桶里有个纸团,揉得不太紧。
我捡起来展开,是一张快递单的背面。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银行卡号和开户行。
字迹是曹鸿涛的,他写字有个习惯,横折钩总是往上挑。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回到工位,曹鸿涛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有点抖。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纸给海峰看。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说这能说明什么,可能是他记着玩的。
我说他记我的身份证号干什么。
海峰挠了挠头,说要不你直接问他。
我说问了有用吗,他会承认吗。
他没说话,把纸还给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我听见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挺重。
第二天,苏婳来公司了。
曹鸿涛的妻子,三十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脸色发黄。
她站在前台,声音很大,曹鸿涛你出来。
曹鸿涛从工位上弹起来,跑过去拉她。
你干什么,回去说。
苏婳甩开他的手,回去说?
你三十万的窟窿什么时候填?
办公室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曹鸿涛脸白了,压低声音,你别在这闹。苏婳哭起来,我闹?催债的天天堵家门口,孩子都不敢出门。
何文从办公室出来,把两人拉进会议室,关上门。
隔着玻璃,我看见曹鸿涛低着头,苏婳抹眼泪,何文在说什么。
半小时后,苏婳走了。
曹鸿涛出来,眼睛红红的,回工位坐下,一整个下午没说话。
下班前,我去银行预约注销旧卡。
许晓雪帮我约了下周一。
她小声说,于姐,你那个代扣协议我查了一下,签约IP是你们公司附近的网吧。
我说知道了,谢谢。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手机响了,是曹鸿涛。
于姐,你是不是去银行了?
我说嗯,办点事。
他顿了一下,说于姐,你要是注销卡,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同事一场,互相帮个忙。
我说卡是我的,注销不用跟谁报备。
他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亮。心里有个声音说,快了,他快撑不住了。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得把证据留好。
回家路上,我在文具店买了一个文件夹,把废纸照片、银行回执、注销预约单都夹进去。海峰问我干什么。我说防身。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4
婆婆的手术定在下个月十号。医生找家属谈话,说费用大概八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得先垫上。我和海峰算了算,手头还差五万。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海峰说,要不我把车卖了。我说卖了车你开什么。他说开白班,少挣点。我说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中午,曹鸿涛端着饭盒坐过来。
于姐,听说你婆婆要手术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说嗯。
他放下筷子,说于姐,我手头有五万闲钱,你先拿去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别多想,就是同事之间帮个忙,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我说不用了,我凑齐了。
他笑了笑,说于姐你别客气,我知道你还差五万。
我放下筷子,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差五万。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跟何主管提过吗。
我说我没跟何主管提过。
他低头扒饭,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下午我去找何文签字,顺便问了一句,何主管,我跟您提过手术费的事吗。
何文头也没抬,说没有啊。
我说好,谢谢。
从何文办公室出来,我后背发凉。
曹鸿涛在盯着我,盯着我家的事,盯着我的钱。
晚上回家,我跟海峰说,曹鸿涛要借我五万。
海峰说那不正好吗,先解燃眉之急。
我说他条件是要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海峰皱眉,借钱要身份证复印件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但我不打算给。
海峰说那算了,咱再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曹鸿涛又来找我。
于姐,我昨天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于姐,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说我怎么没意思了。
他说我好心帮你,你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没接话,低头做账。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海峰给我打电话,说曹鸿涛找他了。
我问他找你干什么。
海峰说曹鸿涛请他喝酒,说想帮我家渡过难关。
我说你答应了?
海峰说没有,但我觉得这人挺热心。
我说他上次帮你办出租车资格证年审,是不是拿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海峰想了想,说好像是,他说要存档。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你以后别把证件给任何人。海峰说怎么了。我说没事,你记住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曹鸿涛手里有我丈夫的身份证复印件。他想干什么。
下班前,许晓雪给我发微信,说于姐,你旧卡上那个代扣协议,签约人签名是电子签名,但担保人一栏写的是你丈夫的名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担保人,郭海峰。
曹鸿涛什么时候拿我丈夫的名字做了担保。
我打开那个文件夹,把所有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废纸照片、征信查询记录、代扣协议截图。我缺一样东西,一份正式的贷款合同。
晚上回家,我把海峰叫到客厅。
我说你老实告诉我,曹鸿涛让你签过什么字没有。
海峰说没有啊。
我说你再想想。
他挠了挠头,说就那次办年审,他让我在一张表上签了个名,说是什么登记表。
我说你看了那张表吗。
他说没仔细看,就签了。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屋子都在转。
海峰蹲下来,握着我的手,说雨寒,出什么事了。
我说曹鸿涛可能拿你的签名去做了什么。
他脸色变了,说那怎么办。
我说周一我去注销卡,然后我们报警。
他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听着海峰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那张催款单的样子。虽然我还没见过它。但我感觉它快来了。
05
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注销旧卡。
许晓雪帮我办的,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她把注销回执递给我,说于姐,旧卡绑定的代扣协议也一并取消了。
她又说,于姐,你新卡号别随便给人。
我说知道了。
从银行出来,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把回执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然后给海峰发消息,办完了。他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下午我回公司上班,曹鸿涛不在工位。何文说他请假了,家里有事。我没多问,坐下来做账。
接下来的一个月,曹鸿涛断断续续来上班,但整个人像丢了魂。
他不再跟我搭话,也不在工位附近转悠。
有时候我抬头,看见他坐在对面,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烦。
我没理他,该干嘛干嘛。
婆婆的手术做了,很成功。医保报销了一部分,海峰把车卖了,换了一辆旧的开白班。日子紧巴,但过得去。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那个周五傍晚。
那天我正准备下班,办公室还有七八个人。
门被推开,曹鸿涛冲进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沓纸。
他走到我工位前,把纸拍在桌上。
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于雨寒,你卡注销了,钱没到,债全算我头上!
我抬头看他,没动。
桌上那沓纸,最上面一张印着催款通知。
借款金额三十万,借款人于雨寒,担保人曹鸿涛。
我拿起来翻了翻,下面还有几张,都是同一家借贷公司的。
办公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曹鸿涛手指戳着纸面,指节发白。
你倒好,卡一注销,拍拍屁股没事了。
我担保人,钱没到账,催债的天天堵我家门!
我放下催款单,打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抽出注销回执,放在桌上。
又抽出那张废纸照片,放在旁边。
我说曹鸿涛,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那是他写着我银行卡号和身份证号的那张快递单背面。
他后退了一步,脚底像踩了钉子。
你,你怎么有这个。
我说你扔在垃圾桶里的,我捡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把注销回执往前推了推。
这张卡,一个月前就注销了。
你拿我的名字去借钱,钱没到账,怪谁。
他盯着回执,手开始抖。
办公室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
曹鸿涛突然跺了一下脚,声音很响。
于雨寒,你害我!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说是你先害我。
偷抄我的卡号,伪造我的签名,拿我丈夫的名字做担保。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躲。
你胡说什么。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许晓雪帮我打印的代扣协议截图。
担保人一栏,郭海峰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说这个签名,是你让我丈夫在一张所谓的登记表上签的。
曹鸿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把所有东西收起来,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手机,拨了110。喂,我要报警。
曹鸿涛站在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看着我,又看看周围,最后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催款单散了一地。
何文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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