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超市仓库冷得像冰窖。我蹲在货架后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姐的来电跳了三十多回,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眼睛里。
父亲发来语音,我点开,声音带着恳求:“静萱,你姐夫又不行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攥着三年前那张转账回执单,纸边磨得起了毛。
窗外鞭炮震天响。我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替那个死掉的自己敲丧钟。
01
三年前的冬天,比今年冷得多。
那天是腊月十九,我刚上完早班,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个不停。大姐打来的电话,声音哑得不像样:“静萱,你姐夫……你姐夫不行了。”
我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骑着电动车赶到县医院。
急诊室门口挤了一堆人,朱桂香在哭,外甥在哭,大姐蹲在地上,头发散成一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过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地上跪:“静萱,医生说等不到移植就得走。活不了的,要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时我和马永健攒了七年买房钱,三十万出头。
这笔钱我连动都不敢动,每隔半年就要去银行查一次余额,只盼着哪天凑够了首付,把房子定了。
马永健开大货车,常年跑长途,苦得很。
我天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站到小腿静脉曲张。
可大姐跪在地上,我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马永健刚跑完长途回来,裤腿满是泥点子。
他蹲在门口换鞋,问我医院那边什么情况。
我跟他说了实话,说大姐差钱,还差很多。
马永健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才问:“你要拿那个钱?”
我说,那是一条人命。
他一晚上没再吭声。第二早,他替我把银行卡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我:“拿去吧。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拿了卡,又跟公婆开了口。婆婆坐在床边,沉默了大半天,才从柜子底翻出五万块,塞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静萱,娘信你。”
就这样凑了三十五万。手术前医院通知费用还差一些,我又从自己发的工资里凑了两万,填了进去。
姐夫从手术室推出来那天,麻药劲儿没过,整个脸苍白得像纸。大姐夫,朱长河,四十出头的人,嘴唇干裂,两条胳膊瘦得像麻秆。
我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朱桂香从走廊那头迎过来,抓着我的手抹眼泪:“静萱,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和你姐夫这辈子记得你的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从她嘴里听见“恩人”两个字。
02
朱长河出院那天,是第二年的二月底。
大姐在家里摆了八桌酒席,说是答谢各方的救命之恩。
饭店门口拉着红底金字横幅,写着“新生之喜”四个大字。
我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一件半新的羽绒服,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以为怎么着,今天也该有人跟我提一提那笔钱的事。
酒席上来了二十多口人,姐姐家的亲戚,姐夫家的亲戚,全挤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入座的时候,大姐把我安排在小孩那桌。
我没多想,端着一杯果汁坐下来。
宴席过半,大姐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地敬了一圈人。
她敬了医生,敬了护士长,敬了朱长河的大伯,敬了朱桂香的娘家嫂子,说都是这些人的功劳。
我低头喝了一口果汁,等着她提到我的名字。
她提起我了。
“我妹妹,”大姐举着杯子往我这边比了一下,声音发颤,“那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也辛苦了。”说完她就放下杯子,坐了下来。
没了。
就这两句话,辛苦,不是感谢,不提钱,不提那三十七万块是从哪来的。
旁边谁问了一句:“这回的手术费没少花吧?”朱桂香立刻接上嘴:“也就那样,一家人拼拼凑凑,总有办法。”她笑着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亲切得很:“静萱,吃啊,你瘦了。”
我用筷子拨了一下那块肥肉,没吃。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散席的时候,我站在饭店门口吹了会儿风。
外甥跑到我面前,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小姨。
我看着他的脸,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回家的路上,母亲跟我走了一段路。
我说:“妈,今天这顿饭,花了不少钱吧。”
母亲听出我话里有话,迟疑了一下,替大姐找补:“你姐家刚经了这么难的事,花销大,你也体谅体谅。”
“我只想问一句,那三十多万,什么时候还。”
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家人,算那么清做什么。等他们缓过来,自然会还你的。”
我看着她侧脸上冒出的一缕白发,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回到出租屋,马永健正坐在地上修他那双走了上万里的旧鞋。他看到我回来,问了一句:“吃好了?”
我说嗯。
他低下头继续弄鞋底,没再问。我心里那句“对不起”堵在喉咙口,搅了整个晚上,终究没有说出口。
03
姐夫出院三个月后,我提了两箱牛奶过去探望。
姐夫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精神好了不少,看到我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大姐正在厨房炒菜,探头喊我用过饭没有。
我说吃过了,坐坐就走。
客厅里电视声很吵,朱桂香坐在对面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说家常话。
我坐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姐,那笔钱的事,你看能不能先还个一部分?”
大姐的炒菜声停了半秒,又响起来。
朱桂香嗑瓜子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眼角微微斜了我一眼,像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
过了一会儿,大姐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打着哈哈跟我说:“静萱,姐不是不想还,是真没有。长河身体这个样子,每个月吃药都要两三千。他厂里那边也没签正式合同,病退的补贴就那么一丁点。你外甥还在上学,哪哪都是开销。”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一脸痛苦。
我张了张嘴,心里也难受得不行。说到底,她也确实艰难。
朱桂香这时候放下瓜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静萱,你是长河的救命恩人,这个情我们一家都记着。钱这个东西,姐家里有了一定还你,急也急不来。有时候天天挂嘴边,反倒伤感情。”
听起来句句在理。可我分明看到茶几下面压着新买的保健品发票,那东西据我了解不便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我什么都没说,走了。
天气转暖了,风里带着一股潮气。
我骑电动车穿过县城的大街,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店,停下来看了会儿玻璃窗上的售房广告。
那个价格,好像又涨了不少。
回家后,马永健问我去大姐那儿了?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再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是我和公婆借的钱,怎么到了她们嘴里,就像我该白送的?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又自己劝自己。可能是真的困难,再等等吧。等姐夫身体再好一点,说不定大姐就会主动开口。
后来我才知道,人在没有还款能力的时候,开口提钱,那叫仁义;等一个人有了还款能力却不提,那叫忘恩负义。
而大姐一家的情况,属于另一种:他们根本没有把我的钱当成一笔“债”。
在他们心里,我的付出只是妹妹应该做的,甚至不该被拿到台面上去说。
04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没主动提过钱的事,全家也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过半个字。
我劝自己说算了,就当那笔钱给姐姐帮了忙。
可穷日子是现实的,为了还公婆那五万块,我超市里兼了两个班,每晚九点半才能到家。
马永健跑长途更拼命了,大年三十都接到了单子。
到了第三年春天,外甥结婚。
大姐在县城最大的酒店摆了四十桌,排场很大。
婚车清一色奔驰,头车挂着粉色拉花,打扮得像电视里演的一样。
我和马永健随了一千块的礼,包里装的鼓鼓囊囊的红包,交到大姐手里时,她笑着收下了。
婚宴上,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主厅最偏的角落里,挨着音响,音乐震得耳根嗡嗡响。
马永健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地喝饮料,时不时抬头看看司仪在台上慷慨激昂,让我给新人送祝福。
我站起来举了杯。
外甥喊了我一声小姨,我笑着递上红包,祝他们百年好合。
新人敬完酒就去了下一桌。
我坐下来,菜还没夹几筷子,隔壁桌的一个亲戚冷不丁提起来:“听说当初长河做手术,花了三十多万呢,全靠他小姨子拿的。”
朱桂香就坐在旁边那张桌上。
她冲那边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轻飘飘的笑:“这话就别提了。她当时自己非要掏的,说救姐夫要紧,我们也没逼她不是。”
她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话。声音还不小,我这一桌几个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攥紧手里的筷子没说话。
“自己非要掏的,也没人逼她。”这就是全部的说法。
她把我的付出轻飘飘地抹掉,像拂掉桌面上的一点灰尘。
三年了,连一个人一句正经话都没有,只有一句“她自己非要掏的”。
那顿饭我没吃到最后,借口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马永健跟在我后面出了酒店大门,一路没开口。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搂住了。
他的怀抱带着北方冬天干冷的气息,我埋在他胸口,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哭出来,只是干干地说了一句:“永健,我想回家。”
“回家。”
他给我拉开车门。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第一次彻底崩溃了,眼泪止不住的流。
马永健就那么坐在床边看我哭,一言不发。
好半晌,他伸手抹了一下我的脸,声音很低地说:“静萱,你做的够多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把你当回事。”
05
我以为日子就会那么过下去,钱的事不再想,不再提。
可第三年冬至刚过,姐夫又犯病了。
那天傍晚,我刚把超市最后几个货架理完,手机放在储物柜里。等我换好衣服掏出来一看,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大姐的,母亲的,父亲的,朱桂香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未接数字,一个都没有拨回去。
马永健那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热汤,说路上顺道买的,让我趁热喝。
我坐在桌子前慢慢喝着汤,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是大姐打来的第一百多个电话。
我垂着眼看着亮起的屏幕,等了很久,直到它暗下去。
但很快又亮起来。
终于我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瞬间涌出大姐的声音:“静萱!你姐夫又住院了,心衰又犯了,医生说必须去省城做手术,要四十五万。静萱,姐姐求你,求你这一次再帮帮忙,我不敢跟别人张这个口,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马永健都听见了。
他端着碗,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目光很沉。
我握着手机,那股憋了三年的话终于涌到嘴边:“大姐,我没有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我听到了朱桂香在旁边拼命催促,随即大姐的哭声更大了:“静萱你怎么能见死不救,那是你姐夫啊,你三年前能拿得出三十多万,现在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帮人帮到底,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长吸了一口气,压着抖,说:“我没钱。”
电话那头的哭声瞬间变成了骂声:“曾静萱你个白眼狼!你有没有良心!你姐夫白疼你了!”
是大姐第一次骂我。
她哭着骂着,声音被朱桂香的插话取代。
朱桂香说我养了条白眼狼。
骂着骂着,电话就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它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那晚的窗外,风声呜呜的。
马永健一句话没有多说。
他起身,把我碗里剩下半碗已经凉了的汤端去热了热,重新放到我面前。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静萱,你已经救了他一次了。”
“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填不起来的。”
我低头把脸埋进碗里,眼泪掉进汤里,搅出一圈圈的油花。
06
我没想过他们会上门来堵我。
第三天傍晚,我下班走出超市,刚出大门就愣住了。
大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嘴唇干裂。
她旁边站着朱桂香和跟弟弟曾明熙,三个人一前两后,像一副完整抬棺的架势。
我提着购物袋,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朱桂香先开了口,嗓门敞亮得跟唱戏似的:“静萱啊,你姐夫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姐急得多少天没合眼了。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眼看着不管啊。”
超市门口本就人来人往,她嗓门又大,很快围了一圈人。
曾明熙从我背后绕过来堵住我的去路,他说:“二姐,你这做得过分了。姐夫好歹也是咱们曾家的女婿,你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传出去像话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全家人宠大、到现在还啃老的弟弟,穿着那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说出这种话来,竟然脸不红。
大姐站在旁边,没有拦,只是低着头。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荒凉感:她心里只怕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曾明熙又开口,用手指着我的鼻子:“三年前你掏那笔钱,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现在姐夫病又犯了,你倒装起穷来,你那份工作要不是我们家托人找的,你能有今天吗?”
当他的话越过我,去揣测我挣的那点血汗钱时,我反而平静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得异常:“曾明熙,你听好了。三年前那三十七万,是我掏的,我抄出了一家七年的积蓄,还欠了公婆五万块。这笔钱到今天,大姐一分没还,也没人提过一句。这笔钱是我借她的,不是送她的。”
我转头看向大姐:“姐,你还记得借条上朱桂香按的手印吧?”
大姐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朱桂香站在她身后,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起来:“什么意思?你还要告我们?你敢!”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曾静萱你给我听着,我儿子还躺在医院呢,你敢在这时候闹事,你就是杀人凶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看了看大姐。
她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三天之内我还等不到答复,法院见。”
身后传来朱桂香跳着脚骂的声音。
走远了,我的脸颊上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泪。
07
那天回到家,我把门关上就后悔了。什么“三天之内等不到答复,法院见”,那只是我一时冲动说出来的气话。
告自己的亲姐姐?
这种事传出去,亲戚会怎么看?
父亲会怎么样?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越想越觉得后怕。
这几年我已经够憋屈的了,要是再来一场官司,会不会把自己那点体面全部搭进去?
曾明熙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我是嫁出去的女儿。
在我们家那个传统里,女儿出嫁了,就不算这家人了。
可这些年我掏钱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提这一条?
马永健加完班回来,看到我坐在床边发呆,连鞋都没换就蹲在我面前,放柔声音问:“是不是他们去找你麻烦了?”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去了厨房,端出一碗热好了的疙瘩汤,然后把筷子塞进我手里:“不管出了什么事,先吃点东西。”
我慢慢喝了几口汤,才开口把白天的事讲了。
我讲得很慢,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这几年我跟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团永远理不清的乱麻。
每一步我都说服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忍了三年,换来的却是他们堵在我门口骂我没良心。
马永健听完了,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碗收走,又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我找律师吧。我有个跑长途的兄弟,他媳妇是法院的。”
说着他顿了顿:“静萱,我不是在乎那笔钱。我在乎的是你往后还要在这个家做人。你要是这次再退,你们家那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把你当回事。”
我坐在橘黄色的灯下,看着这个陪我一起吃苦的男人,终于明白了一件很残忍的事:在这个世界上,把我的委屈放在心上的人,只有他。
当晚,我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表哥在省城做律师,关系虽说不算近,但勉强能说上话。
我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他没说话沉默几秒,只说了一句:“表妹,你这案子不难打。借条、转账记录齐全,当初是借款不是赠予。你这个核心证据要是还在,我建议你立案。”
我挂了电话,从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翻出一个塑料袋。
袋里装着三年前转账的银行回执单,装着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借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朱桂香的名字。那是当初我在医院走廊,让朱桂香亲手按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三年前留这个心眼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永远用不上。可它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
08
立案的消息传到家里那天,还是那个冬天。北风刮得紧。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来时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下了大巴,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大半个小时,才慢慢摸到我家的门。
进屋后他坐下来,把那顶旧毛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花白的头发被压趴了一圈。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立刻劝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静萱,爸知道这几年你受委屈了。”
这一句话,差点让我绷不住。
可我太了解他了。
这样的开场之后,接来的才是正题。
果然,父亲深深叹了口气,说:“可那也是你亲姐姐、亲姐夫。你就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真要闹到法庭上,你让他们以后怎么做人?你外甥以后结婚,人家女方一打听,说是家里被亲姑告过,脸上能挂得住?”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从大姐出生那年说到我出生,说家里条件差,孩子又多。
说大姐没上几天学就去厂里打工,帮着家里拉扯大了我和弟弟。
说这些年大姐也不容易,性子硬了点,但心是好的。
我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等他讲完了,我才平静地开口:“爸,那你也知道,那三十七万里,有七万是我跟公婆借的吧?公婆家在农村,攒那点钱不容易。”
父亲沉默了。
“这几年,我为了还这笔债,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永健连大年三十都在外面跑车。你们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我们两口子日子怎么过的。”
“大姐不容易,我就容易吗?”
“凭什么她不容易,要我来兜底?我不愿意掏钱,就成了千古罪人?爸,你给评评理。”
父亲低着头,毛帽子在他手心里被捏着转了又转。他到最后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站起身的时候,他的腰弯得很厉害,像背上压了一座无形的山。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静萱,爸不逼你。可你想想,真要跟你姐对簿公堂传出去……”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轻声接上他的话头:“传出去也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
“这辈子,我不想再做那个明知有人赖账,却还要装作不在乎的老好人。”
父亲走了。楼道里传来他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下了楼。
我关上家门站在原地,手扶着门把手。马永健从里屋走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站在我身后。
先是我哽咽了,然后他过来。我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棉衣里,闷声说了一句:“永健,我不后悔。”
他拍着我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带着货车司机特有的粗粝和笨拙:“别怕。不管开庭那天谁去,我都陪着你。”
09
开庭前三天,我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大姐。我以为她会骂我,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才传来一句:“静萱,你出来一趟吧,我在你家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大姐站在路灯底下,围着一条起球的旧围巾,两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根蔫了的豆角。
我下了楼。
她见我下来,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来是一本旧账本。暗红色的硬壳封面,边角被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十二月初八,卖纸箱攒五块钱。”
“腊月初三,买菜抠出十二块,偷偷放进鞋盒。”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这样的记录。
有时候攒了几块,有时候攒了几十块。
偶尔一页上面写着“八月十五,女儿给的红包两百块,没敢花,存起来”,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三年,断断续续的,攒了六万八。
我抬头看向大姐。
她的眼睛红红的,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妹妹,姐没想赖你的钱。姐是真的说了不算。”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长河病倒后,我没了工作,家里全靠朱桂香养老金和儿子打工接济。我也想过出去挣钱,可他不让人照顾不行。家里存折都被朱桂香攥着,每月给我两三百块买菜钱。这三年来,我抠出来的全在这本账上了。”
她把本子塞到我手里,而后蹲下,蹲在路灯底下。我没有伸手。风呜呜的刮着。
大姐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上来:“法院那事,我不怪你。该还的迟早要还,我只是……要一点时间。”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像做了一件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你不用撤诉,开庭便开庭。正好让朱桂香知道,我当女儿的,无论如何也欠你一个公道。”
开庭那天,朱桂香还是来了。
她身后跟着二儿子和几个亲戚,脸上挂着十足的底气。
朱桂香在法庭门口拦住我,声音刻薄:“曾静萱,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让我儿子掏钱,我就把这事闹到你们单位去,让你做不了人。”
我还没开口,身后的大姐已经把我挡在了身后。
大姐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朱桂香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顿地说:“妈,那笔钱,我来还。”
朱桂香怔住了。我没想过,大姐竟然会在公婆面前选择站到我这一边。
“长河的命是我妹妹救的,她的钱也是卖力挣的。凭什么让人家白白搭上三十多万?这事法院怎么判都可以,但是卖房子的钱我来出,差多少我都会还上。”
朱桂香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大概没想到一向对她唯唯诺诺的儿媳会在法院门口当众给她难堪。
她最终还是没有把骂人的话说出来,哼了一声,铁青着脸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姐单薄的背影。
风很大,她头发被吹乱了,露出一缕白发。
原来才四十岁的大姐,已经长了不少白头发了。
10
官司没有打到底。
立案后,在法官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朱桂香名下老房子出售所得中,归还我三十万;再扣除大姐三年间存下的六万八,共计三十六万八。
诉讼费由朱桂香承担。
调解书签完那天,从法院门口出来,大姐叫住我。
十来天不见,她瘦了不少,眼窝也凹了下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这是你外甥让我转交的。他说,小姨,等将来挣了钱,剩下的我还你。”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小纸包,里面是一沓卷得整整齐齐的旧票子。
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都有。
他儿子刚工作,这些日子怕是把自己那点工资也掏了大半。
我鼻子一酸。
抬眼间大姐眼圈也红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碎碎的:“静萱,姐这辈子做了很多浑事,可是你千万别把姐想得太坏。当年你掏钱救长河,我真的在心里记着你的好。只是穷成了那样,还没等想出怎么开口,人就先变了味。”
我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分别的时候,大姐走远了。她突然回头,朝我喊了一声:“静萱,过年回家吃饭。”
我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没有应声。马永健去开车了,车停在马路对面,滴了一声喇叭。我看过去,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他朝我招手。
银行卡里那笔钱到账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在超市里上班,手机短信弹出来的那一刻,屏幕反光刺得我看不清数字。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来,摩挲着屏幕边角,良久才放回口袋里。
晚上的时候,大姐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消息。
我按开,她在那边泣不成声地道歉,说了一连串对不起,声音断断续续的:“妹妹,我真的对不起你。以后家里你要常回来,谁要敢给你脸色看,姐第一个不答应。”
我反反复复听了三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最终,我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放下手机。
家里很安静,窗外的冬夜冷得像一块铁。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马永健的车停在楼下。
他正在关后备箱,转身看见我,举着手里的东西朝我晃了晃。
那是两个烤红薯,他下班绕路买的。
我下楼,他递给我其中一个,还是温热的。
我双手握着红薯站在路灯下咬了一口,甜的。
马永健也剥开皮,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着,含糊不清地问:“明天我不用出车,你把那张银行卡带上,去把车的首付看了吧。”
我点头。他笑了一下,三两口把红薯啃完,站起来拍拍手,伸手牵住我的手腕。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掌心覆上来,干燥而温热。
我忽然想起这三年的日子。像被人推着走了一条很长很黑的夜路,终于走到了天亮的地方。
身后那扇门关上,彻底的关上了。
可我有我的路。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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