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刚端上桌,岳母张桂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以后每月帮小舅子还一万八房贷。
我妻子李婉婷跟着点头,还给我碗里夹了块肉。
我爸罗仁勇冷笑一声,问她那点退休金拿啥垫。
饭桌静了。
我捏着酒杯,大腿上手机震了一下,银行联合贷审批短信。
三天前妻子说只是借弟弟周转,可短信上的借款人是我。
我还没开口,小舅子手机响了,银行催款。
没人知道,真正的窟窿不在房贷,在我名下那笔三十万信用贷。
01
那盘红烧肉是我爸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五花肉,肥瘦三层,炖了一个半钟头。
岳母张桂琴坐主位,筷子一搁,油点子溅在碎花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俊誉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嘴里还嚼着饭,抬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羊毛衫,领口别了个金叶子胸针,头发染得乌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她这人,越是有求于人,打扮得越精神。
“高扬那个房贷,一个月一万八,压力太大了。我寻思着,我跟你爸的退休金加起来有六千,你们再帮衬点,先把这一年扛过去。”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筷子停在半空。李婉婷坐在我旁边,伸手给我碗里夹了块肉,嘴里跟着说:“是啊,俊誉,高扬刚结婚,压力大,咱们能帮就帮。”
她夹肉的动作自然得不行,好像这事早就商量好了,就等我点头。
我爸罗仁勇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个白瓷酒杯,杯里的白酒晃了晃,没洒出来。
他放下杯子,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
“亲家母,你那点退休金,拿啥来垫?”
岳母脸上那点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亲家公,你这话说的,我不是说了嘛,你们帮衬点……”
“帮衬点?”我爸打断她,“高扬房贷一万八,你们老两口退休金六千,缺口一万二。这缺口谁补?还不是让俊誉补。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千。”
我低头扒饭,米粒嚼在嘴里没味儿。我爸说的是实话,我汽修店技术主管,工资条上写着八千五,每个月交给李婉婷七千,自己留一千五零花。
岳母脸上挂不住了,拍了下桌子:“亲家公,你这话就不对了。高扬是婉婷亲弟弟,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卡都在婉婷那儿,又不是不给。”
我爸“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
“卡在婉婷那儿?那卡里的钱呢?”
岳母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李婉婷赶紧打圆场:“爸,妈,你们别吵。高扬那边确实困难,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嘴里那口饭终于咽下去了,喉咙里堵得慌。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结婚七年,我习惯了让李婉婷拿主意,钱的事她从来说一不二。
我大腿上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低头看,屏幕上一条短信,银行的,开头四个字:联合贷审批。
我手指点开,额度三十万,借款人罗俊誉。
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拿扳手敲了我后脑勺。
三天前李婉婷说借我身份证和手机用一下,说查个东西。我没多想就给她了。
“俊誉,你发什么呆?”李婉婷在旁边推了我一下。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这时候小舅子李高扬的手机响了。
他坐我斜对面,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直接挂断。
不到十秒,又响了。
他站起来往阳台走,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谁啊?”岳母问。
“没谁,推销的。”李高扬坐下,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手有点抖。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摘,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拎着水果上门,姐夫长姐夫短。
自从买了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我爸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亲家母,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俊誉那点工资,养他自己小家庭都紧巴巴的。高扬的房贷,谁借的谁还。你们要真还不上,当初就不该买那么大的房。”
岳母脸涨得通红,筷子往桌上一拍:“罗仁勇,你什么意思?我闺女嫁到你们家,帮衬下娘家怎么了?”
“帮衬?”我爸眼皮都没抬,“那借我那十万,五年了,还了吗?”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李婉婷猛地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埋怨,好像我爸说这话是我的意思。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岳母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转头瞪了李家辉一眼。
我岳父一直坐在那儿没吭声,这时候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碗里最后几粒米,像没听见。
“行,罗仁勇,你行。”岳母点着头,把围裙一扯,扔在椅子上,“这饭没法吃了。”
她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我,那眼神凉飕飕的。
“俊誉,你爸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高扬是你小舅子,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没抬头,盯着碗里那块李婉婷给我夹的红烧肉。肉皮上凝了一层白油,腻得慌。
李婉婷站起来去拉她妈,被她妈甩开了手。李高扬也站起来,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咬着嘴唇直接关机。
我爸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来拿外套。
“俊誉,送我回去。”
我跟着站起来。李婉婷回头看我,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避开她的眼神,拿了车钥匙。
走出饭店门的时候,冷风灌进脖子,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银行的短信,这次是确认放款三十万。
钱已经转出去了,收款账户是李高扬。
我站在车旁边,手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
我爸坐进副驾驶,自己拉上安全带,看了我一眼。
“你脸咋这么白?”
“没事,风吹的。”
我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雨刮器刮了两下,外面街灯晕成一团一团的光。
我爸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这是他心里有事时的习惯。敲了一路,没停过。
02
送我爸回去之后,我没直接回家。
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
手机里的短信我来回翻了好几遍,三十万,联合贷,借款人罗俊誉,收款账户李高扬。
每看一遍,胃里就往下沉一点。
三天前李婉婷拿我手机,说是查她单位社保缴费记录,我的手机流量多。
我当时在修车,满手油污,随口就说了句“在床头柜上,自己拿”。
她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还回来了,还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现在想起来,后脊梁发凉。
我拨了银行的客服电话,按了好几个键才转到人工。
客服说这笔贷款是线上申请,人脸识别和身份证验证都通过了,放款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那时候我正蹲在车底下换机油,手机放在工具箱上,李婉婷来过店里一趟,说给我送水。
她确实送了瓶矿泉水,在工位旁边站了两分钟,还拿我手机看了一眼,说有个验证码短信,帮我删了。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明白了,那两分钟,她拿我手机完成了人脸识别。
我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坐了很久。车里暖气开大了,闷得慌,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结婚七年,李婉婷管钱。
我每个月工资到账,留一千五,剩下七千转给她。
她从不说钱花在哪儿了,我也懒得问。
家里水电煤气她交,孩子学费她出,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的红包她包。
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我省心。
去年年底她说家里存款有十五万,准备再攒两年换个大点的房子。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这七年,我连家里到底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上楼的时候快十点了。李婉婷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低头刷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送到了?”
“嗯。”
我换鞋的时候背对着她,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婉婷,家里存款还剩多少?”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我爸提了那十万的事,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账。”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你又来了”的表情。
“算啥账?家里钱不都好好的嘛。爸那十万,我妈说了会还的,就是现在手头紧。”
“那高扬的房贷呢?你真打算每月帮他还?”
“我不是说了嘛,先帮一年。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他一个月房贷一万八,你打算帮他还多少?”
“我……”她顿了一下,“我工资不是也有一万嘛,我出五千,你那边再出七千,凑一万二,剩下的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工资七千给你了,家里开销不是钱?孩子补习班不是钱?”
“罗俊誉,你今天怎么回事?”她坐直了,声音提上来,“那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钱是我管的,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这句话我听了七年,每次都信了。现在这四个字在耳朵里嗡嗡响,像一把钝刀子。
“婉婷,我今天收到一条短信。”
我盯着她的脸。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打了个漂。
“什么短信?”
“银行联合贷,三十万。”
客厅安静了。电视里那个综艺刚好播到广告,屏幕上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液,声音又尖又亮。
李婉婷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暗了,只剩沙发旁边落地灯那点黄光。
“你听我解释。”
“你说。”
“高扬那边实在撑不住了。他房贷逾期三个月了,银行说要起诉,房子要拍卖。我妈急得天天睡不着,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用我身份证贷了三十万?”
“我本来想跟你商量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眼睛红了。要搁以前,她一红眼圈我就心软。但今天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钱转给高扬了?”
她点头。
“三十万全转了?”
她又点头。
“他房贷一个月一万八,三十万能撑多久?”
“撑一年多吧,等他找到工作就好了。”
“什么工作一个月能还一万八?”
她不说话了,低头抠手指甲。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突然觉得特别累,像在车底下躺了一天没吃饭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你贷这笔钱,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肯定不答应!”
她声音忽然大了,抬起头瞪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罗俊誉,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七年,要过什么?我弟有困难,我这个做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你爸今天在饭桌上那么说我妈,你吭都不吭一声。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站哪边。
结婚七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一直觉得,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哪边不哪边的。
现在她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明天去找高扬,把钱要回来。”我说。
“你疯了?钱都还贷了,怎么要?”
“那就让他把房子卖了。”
“那是我弟的婚房!卖了他住哪儿?”
“他住哪儿我管不着。但这笔贷款在我名下,逾期了是我上征信。”
李婉婷站起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罗俊誉,你今天要是敢去找高扬,咱俩就离婚。”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砰”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落地灯的光照在我脚面上,拖鞋旁边是她刚才摔手机磕掉的一小块手机壳碎片,蓝色的,指甲盖大小。
我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征信报告。
柜台后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了我身份证,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她把打印好的报告递出来的时候,特意用曲别针别了一下,像是怕散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除了那笔三十万的联合贷,我名下还有一笔五万的消费贷,去年三月放的款,分二十四期,已经还了十四期。
每月还款两千一百多,是从我工资卡里自动扣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年三月,正是李婉婷说要给家里换套新沙发的时候。
沙发最后没换,她说钱不够,再等等。
我当时还觉得挺对不住她,沙发都用了八年了,弹簧都塌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五万块钱,也是给了李高扬。
从银行出来,我坐在车里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他在听评书。
“爸,你之前说岳母借你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爸那头把收音机关了。
“五年前,高扬说要开饭店,你岳母来找我借钱,说周转三个月。我手里正好有笔到期的定期,十万,就借了。到现在没还。前年我提了一嘴,你岳母说高扬饭店赔了,让我再宽限宽限。这一宽限就到现在。”
“有借条吗?”
“有。我让她按了手印的。”
我攥着手机,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那么一点。
“爸,你把借条收好。”
“咋了?”
“没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李高扬打过去。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他接了。
“姐夫?”
“高扬,我在银行查到两笔贷款,一笔三十万,一笔五万,都是用我身份办的。你知道这事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有风声,还有汽车喇叭声,他在外面。
“姐夫,这事……我姐没跟你说?”
“你姐说了,但我想听你说。”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他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像抽烟。
“姐夫,我对不住你。那五万是前年我开饭店赔了,我姐说帮我周转。三十万是这次房贷实在还不上,我妈天天哭,我姐说先贷出来应急。我本来想等找到工作就自己还的。”
“你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
“高扬,你现在到底欠了多少钱?”
“就……就这些。”
“你房贷逾期三个月,银行催收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你跟我说就这些?”
那头不说话了。风呼呼地吹,我听见他吸了下鼻子。
“姐夫,你别问了。我姐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用我名字贷三十万,一年利息就两万多,这叫为我好?”
“姐夫,我……”
“高扬,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那三十万还回来,不然我就去法院起诉。”
“姐夫!那钱都还贷了,我拿啥还?”
“卖房子。”
“这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卖不了。”
我愣了一下。房子登记在岳母名下?
“你说什么?”
“房子……房子写的我妈的名字。当时我征信有问题,贷不了款,就用我妈的名字买的。”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房子写岳母的名字,房贷却是李高扬在还,李婉婷又用我的名义贷了三十万填进去。
这一层套一层的,像修车时候那些缠在一起的线束,剪不断理还乱。
“高扬,那房贷到底是谁在还?”
“我还啊……我妈退休金卡在我姐那儿,每月取出来帮我还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妈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三千多吧。”
“你爸呢?”
“我爸退休金卡也在姐那儿,也是三千多。”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岳父母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多,李婉婷说她出五千,让我出七千,凑一万二,再加上岳父母那六千,总共一万八。正好够房贷。
但李婉婷一个月工资一万,她出五千,家里开销怎么办?孩子补习班怎么办?这些钱从哪儿来?
只有一种可能,那五万消费贷。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上慢慢糊了一层水珠子,街对面那排梧桐树在玻璃后面变得模模糊糊。
我想起七年前结婚那天,李婉婷穿着红嫁衣坐在婚床上,她妈拉着我的手说:“俊誉啊,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我当时使劲点头,说妈你放心。
七年了,我把工资交出去,把存款交出去,把身份证交出去,连手机都交出去。
到头来,我名下多了三十五万的债,家里存款一分不剩,连住的房子都不知道有没有被拿去抵押。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刮了两下,视线清亮了那么几秒钟,又糊了。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我爸那儿。
我爸住老小区,两室一厅,屋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给我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吃。”
我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沙发上,点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了,今天又抽上了。
“说吧,查到什么了。”
我把征信报告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
“三十五万。”
“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我爸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烟灰弹了弹。
“俊誉,你从小就这样,啥事都憋着,不吭声。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怕我操心,上学时候被同学打了都不跟我说。”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
“可这事你憋不过去。三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李婉婷拿你身份证贷款,这叫啥?这叫偷。你告她,一告一个准。”
“爸……”
“我知道你舍不得。七年了,孩子都五岁了。可你得想明白,这次是三十五万,下次呢?她那个弟弟就是个无底洞。”
我放下筷子,面吃了半碗,吃不下了。荷包蛋还完整地卧在碗底,蛋黄半凝着,像只闭着的眼睛。
“爸,高扬那房子写的是岳母名字。”
我爸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啥?”
“房子写的岳母名字,但高扬在还贷。李婉婷拿我的名义贷了三十万,填的是这个窟窿。岳父母退休金卡也在李婉婷手里,每月取钱帮高扬还贷。”
我爸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穿着双旧棉拖鞋,鞋底蹭在地板上沙沙响。
“这一家子,把你当提款机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俊誉,你听我的。明天你把李婉婷叫来,把岳父母也叫来,当面把账算清楚。该谁还的谁还,该谁认的谁认。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开口。”
我抬头看他。老头儿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眼睛也亮。
“爸,我怕闹大了婉婷真跟我离婚。”
“离婚?”我爸笑了一声,那笑听着挺不是滋味,“她现在拿你身份证贷了三十五万,你连问都不能问?你怕离婚,她怕不怕?”
我没说话。
“俊誉,你听我一句。婚姻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的全家。你扛得动就扛,扛不动就得说。你不说,人家当你扛得动,下次还往你身上压。”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爸家的小卧室,床板硬,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我爸在客厅咳嗽,起来倒水,又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啊,我上次跟你说那个事,你帮我留意着……对,就是查账那个……”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我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店里。
早上八点,我爸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我们爷俩坐茶几边上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李婉婷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挺平静的。
“你去哪儿了?一晚上没回来。”
“在我爸这儿。”
“什么时候回来?高扬今天过来吃饭,我妈让咱们都过去。”
我咬了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了。
“行,我一会儿过去。”
我爸抬头看我,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没说什么,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嘴里,起身去卧室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衫。
九点半,我和我爸到了岳母家。
岳母家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我爸走在前面,一步两个台阶,腿脚比我利索。
到了门口,我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李婉婷站在门口,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着,脸上化了淡妆,看着像没事人一样。
“来了?快进来,妈炖了鸡汤。”
我换了鞋进屋。岳母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像那天饭桌上的事没发生过。
“俊誉来了啊,快坐快坐,高扬一会儿就到。”
客厅里,岳父李家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我爸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挺得笔直,没说话。
我在餐桌旁边坐下,李婉婷给我倒了杯水,挨着我坐。
“昨晚的事,我想了想,是我太冲动了。”她声音压得低,只有我能听见,“那三十万,我让高扬慢慢还,不急在这一时。”
“慢慢还?怎么还?他工作都没有。”
“他会找到的。”
我没接话。手插在兜里,手机屏幕上还是昨晚那条银行放款短信,我没删。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李高扬进来的时候,屋里气氛变了。
他今天倒是收拾了一下,胡子刮了,换了件干净的卫衣,但眼底的黑圈遮不住。
他冲我喊了声姐夫,声音有点虚。
岳母把鸡汤端上桌,又炒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她解了围裙坐下,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没人动筷子。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亲家母,今天来,是想把账算算。”
岳母脸上那点笑又僵住了。
“算啥账?一家人算啥账。”
“三十五万的账。”我爸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婉婷拿俊誉的身份证,贷了三十万给高扬还房贷。还有五万,是前年高扬开饭店赔的,也是俊誉名下的贷款。加起来三十五万。”
岳母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起来:“罗仁勇,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我是来把话说明白的。”我爸不紧不慢,“俊誉一个月工资八千五,你们让他每月出七千帮高扬还房贷,他剩一千五怎么活?你们算过没有?”
李婉婷在旁边拽了下我袖子,低声说:“你说句话啊。”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汤面上浮着层黄油,映出头顶那盏吊灯的光。
“婉婷,那三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这个。
“高扬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他工作都没有。”
“他……”
李高扬把筷子一搁,站起来。
“姐夫,你别逼我姐了。钱是我花的,我认。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你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
“一年……一年之内我肯定还。”
“一年之后呢?还不上呢?”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头攥着桌沿。
岳母在旁边急了,站起来指着我:“罗俊誉,你还有没有良心?高扬是你小舅子,你帮他一把怎么了?你爸那十万我们又不是不还,你至于这么逼吗?”
“妈,”我也站起来了,“那十万是我爸的养老钱。您借了五年了,还了吗?”
岳母嘴张了张,脸涨得通红。
“再说了,高扬的房贷,凭啥让我出七千?房子写的是您的名字,高扬在还贷,我跟婉婷出钱,这房子到底算谁的?”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饭桌正中间。
岳母的脸刷地白了。她扭头去看李高扬,李高扬低着头不吭声。岳父李家辉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往阳台走,拉开门出去了。
“俊誉,你这话什么意思?”岳母声音有点抖。
“我的意思是,这笔账不能再这么糊下去了。要么高扬把房子卖了,把贷款还了。要么把房子过户给高扬,贷款他自己扛。总之,我不再出一分钱。”
李婉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罗俊誉,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点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害怕。
“我说,我不再出一分钱。”
她抬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但响。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爸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李婉婷打完自己也愣了,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
“罗俊誉,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咱俩就完了。”
我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岳母一眼,最后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冲我点了下头,那意思我懂。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经过李高扬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高扬,那三十万,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还不回来,我就报警。”
李高扬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夫……”
我没理他,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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