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压缩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狗。
程远盯着冷冻室的门把手,手指在手机上机械地滑动。电量只剩8%,wifi信号昨天就断了。他已经三个月没交网费,手机流量也快耗光。
三个月。
客厅里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饮料瓶,散发出酸腐的气味。窗帘从三个月前就没有拉开过,阳光只能在缝隙里挣扎出一条窄窄的亮线,照在落满灰尘的电脑桌上。
那是他爸的书桌。
程远移开视线,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手机上的游戏图标。加载画面亮起,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他的心跳似乎平稳了一些。
三个月前,爸妈卖了这套房子。
这套他们住了二十五年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程远从小在这里长大,他哥也在这里长大——至少到那一年。
卖房那天他不在家。
他记得那天是周三,他在网吧包夜,打一个重要的帮战。手机静音,爸妈打了十七通电话,他一个也没接。第二天下午回到家,门锁换了,钥匙插不进去。
门口贴着一张纸条。
“程远,房子卖了。我们走了。你要是还活着,就好好活。”
字迹是他爸的,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在发抖。
程远当时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去楼下开锁,花了三百块。进屋之后,东西已经搬空了大半。爸妈的衣服、被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有客厅电视机柜上那张全家福。
都不在了。
只留下了冰箱、一张床、他房间里的电脑桌和那台老旧的台式机。
还有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食物。
速冻水饺、馒头、切成块分袋装好的猪肉和鸡肉,冷冻室里塞得严严实实,够一个人吃三四个月。
程远当时想,爸妈还是心疼他的。
后来他开始吃那些东西。每天睡到下午,起来煮一袋水饺,或者蒸几个馒头,配着老干妈。吃完就坐到电脑前,打开游戏。打到凌晨三四点,困了倒头就睡。
日子就这么过。
他以为爸妈只是生气了,想给他一个教训。等他们消气了,就会回来。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骂归骂,恨归恨,最后还是会站在他身后。
但这次不一样。
第一个月,他打电话,关机。
第二个月,他打给老家的大伯,大伯说没见过人。打给城里的表姐,表姐犹豫了很久,说:“程远,你还问这些干什么?你把爸妈都逼成什么样了?”
然后挂了电话。
第三个月,他不敢再打了。
他怕听到更让他害怕的答案。
冰箱里的食物慢慢见底了。今天他打开冷冻室,想拿最后一袋速冻水饺。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塑料袋的触感。
是纸盒子。
程远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拖出来。
是一个快递纸箱,A4纸大小,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他爸的字:
“程远:如果还有一点良心,三个月后再打开。三个月后你再打开。爸。”
三个月后。
程远看着那行字,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了。
他算了算时间——爸妈失联到现在,正好三个月。
他们是故意留下这个箱子的。
程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想把箱子放回去,假装没看到,继续煮水饺,继续打游戏。冰箱门关上,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但他没有。
他找来剪刀,划开了胶带。
纸箱里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小小的青瓷罐。罐子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他和哥哥程浩小时候的合照。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程远和程浩,1995年夏。
还有一封信。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写了多少页。
程远的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抽出手,瞪着那个青瓷罐,瞪着那张发了黄的照片。
他忽然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骨灰盒。
两个。
他的手指终于捏住了信封,抽出信纸。
第一页,第一行。
他爸的字:
“儿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妈已经走了。我们不是失联,我们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程远的视线开始模糊。
“这是我和你妈计划了三年的告别——我们得了绝症。但你更要知道的真相是,你的哥哥程浩,在十八年前,从来不是因为意外……”
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远。
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程远跪在冰箱前,手里的信纸簌簌作响。
01
游戏加载界面的进度条卡在87%。
程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密得像夏天的蝉鸣。他旁边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小年轻,正在语音里骂队友,脏话密集得像泼水。
程远充了二十块钱,包夜到早上七点。
距离爸妈卖房已经过去三天。
他不太想回家。
准确地说,他不太想回那个连门锁都换了的地方。虽然开锁花了三百块又能进去了,但房子空了。那种空不是东西被搬走的空,是某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
小时候他和他哥睡上下铺,他哥睡上面,他睡下面。夏天天热,两个人抢一台电风扇。他哥总说,程远你给我扇扇子,我明天帮你写作业。
后来他哥没了,那个上铺就再没人睡过。
他妈把被褥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上铺。一放就是十几年。
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那张上下铺的床都搬走了。
“哥,你这号氪了多少?”旁边的黄毛探头过来,盯着他的屏幕。
程远没说话,点了根烟。
他这个号玩了十二年。从大三那年开始,一直打到现在。当初一起玩的朋友早就不玩了,有的结婚生子,有的还完了房贷,有的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只有他还在。
不只是还在,是只剩这个了。
大学退学那年,他爸跪在他面前,求他去办复学手续。他妈在旁边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你们别管我。”
那句话一说说出口,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后来他混过很多地方。代练工作室、网吧网管、游戏陪玩。最长的一份工作做了十个月,后来老板跑路了,欠了他三个月工资。他去劳动局,工作人员问他签劳动合同没有,他说没有。又问有没有工资条,他说没有。
对方说,那你证明不了劳动关系。
他就再没找过正经工作。
这些年他靠代练活着。帮人打副本、做日常、冲段位。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四五千,差的时候只有一千出头。房租交不上,水电费欠着,电话费欠着。
但他妈每个月会往他卡里打两千。
准时。从他知道存钱开始,每个月的五号,短信通知: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收入2000.00元。
他爸退休工资才三千出头,他妈没工作。
他从没问过那两千块是哪里来的。
黄毛见他没搭理,讪讪地缩回去继续骂队友。程远掐灭烟头,重新加载游戏。进度条走完,熟悉的画面亮起来。
安全区里站着密密麻麻的玩家,头顶上飘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称号。帮会频道正在组织攻城战,指挥在刷屏:所有人进团,今晚必须拿下这座城。
程远点了进团。
帮主发来私聊:“远哥,你爸妈的事……怎么样啊?”
程远打了一行字:“没事。”
“那就好,今晚靠你了。”
他靠回椅背,忽然想起昨天表姐在电话里那句话。
“程远,你还问这些干什么?你把爸妈都逼成什么样了?”
他把这句话吞下去,像吞一根鱼刺。
攻城战打到凌晨五点半才结束。程远这边赢了,帮主在频道里发了个大红包。他分到十七块三毛。窗外的天色泛白,网吧里人少了大半,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他离开网吧,走回那个门锁被换过两次的房子。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四楼。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橘子的。
他走之前没有喷空气清新剂。
程远站在玄关,环顾客厅。窗帘被人拉开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台旧电脑的显示亮着,屏幕上没有游戏界面,而是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他心里一惊,快步走过去。
文件夹里全是照片。
他爸拍的。
照片从他很小时侯开始,一岁、两岁、三岁,一直到二十岁。每一张都有日期标签,排得整整齐齐。有些照片他从来没见过,是他还在襁褓里时他妈抱着他,他爸按的快门。
照片后面还有一段视频,时长二十八分钟。
程远双击打开。
画面晃了几下,然后对焦清晰。他看到镜头里是他爸的脸,坐在那张被搬走的旧沙发上,背后是空空荡荡的客厅。
“程远。”他爸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段视频是我和你妈搬家前录的。房子明天就过户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坐在这张沙发上。”
镜头晃了一下,转向旁边。他妈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她没看镜头,一直低着头。
“我们想了好久,”他爸的声音继续,“这些年,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从你退学那年,我们就一直在想。是不是管你太严了,是不是对你要求太高了。”
程远攥紧了鼠标。
“你哥那件事之后……”他爸的声音抖了一下,停顿了很久,“我们家就只剩下你了。你妈整天哭,我怕她也出事。可你……你忽然就不上学了,也不出门,整天打游戏。”
“我们知道你难过,可你不能这样一辈子。”
视频里的他爸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们想了十几年,终于想明白了。我们改变不了你,也许只能改变我们自己。”
他爸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程远,有些人活着,其实是死了。有些人死了,却在活着的人心里活着。你哥死了,他还活在我们心里。你活着,可你……”
他爸没说完这句话。
镜头转向墙角,停在那里很久。
最后他说:“冰箱冷冻室里,我们给你留了东西。如果有一天你清醒来了,打开看看。”
视频结束。
程远坐在那里,盯着黑掉的屏幕里的自己。
二十八分钟的视频,他只听到一半。
另一半,他不敢听。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个月前,爸妈失联的前一周,他妈曾来找过他。
那天他正在打副本,他妈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妈,等会儿,这关快过了。”
他妈说:“好。”
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妈。
02
冰箱冷冻室的门不太好关,程远上次拿水饺的时候没关严,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塑料抽屉被冻得死死的,他拽了两下没拽开,指节磕在冷冻室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冰箱是他妈精挑细选的。
买那年程远大三,他放暑假回来一看,家里多了台新冰箱。他妈高兴地跟他介绍,说这是双开门的,风冷无霜,三温区独立控制,花了三千四。
他当时正用手机挂着游戏,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
“妈,你少买这些没用的。”他说,“旧的不也能用吗?”
他妈的笑脸僵了一下。
后来他爸告诉他,旧的冰箱制冷不行了,他妈舍不得买新的,攒了整整一年的退件包装盒和废纸壳,卖了四百多块。剩下三千块是他爸省下来的烟钱。
程远当时没说话。
现在看着这台冰箱,他忽然觉得这个白色的大家伙变得很陌生。就像这个家,住了二十五年,此刻却像是别人的房子。
房东的是别人的,家具也是别人的。留下的这张电脑桌和床,是他爸妈唯一没舍得卖的。
其实也不是没舍得。
后来他才知道,买家是外地人,买了房子就回老家了。人家不要旧家具,让清空。他妈求了半天,说儿子还在家,能不能留一张床、一张桌子,等他找到地方再搬。
买家说行。
就留了这些。
程远猛地使劲,拽开了第一层抽屉。
是一袋一袋冻好的猪肉,用保鲜袋分装成拳头大小。袋子上贴着小标签,写着“红烧肉用”“炒肉丝用”“炖汤用”。字迹是他妈的,小小的,圆圆的,像小学生练字帖。
他关上抽屉。
打开第二层。
冻饺子和馒头。白白的,硬得像石头。每个馒头都用保鲜膜单独包好,码得整整齐齐。他妈做事就是这样,什么都得整整齐齐。
第三层。
拉开了。
他看到了那个快递纸箱。
程远退后一步,后背撞在厨房门框上。
三个月前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如果还有一点良心,三个月后再打开。”
良心。
他有什么良心?
他配谈这两个字吗?
从二十二岁退学到现在,整整十一年。他不工作,不社交,不出门。每天就是打游戏,吃饭,睡觉。爸妈的退休金,除了基本开销,全填进了他的生活。
他爸得过一次肺炎,住院七天。他没去医院。他妈打电话说,你爸咳血了,你来医院看看。他说游戏里有活动,明天去。
明天。
他永远在说明天。
结果第二天他妈又打电话,说你爸没事了,你不用来了。
他松了口气。
不是松了口气——是无耻地松了口气。因为他根本不想去,他在害怕。害怕看到病房里躺着的人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可以一下子把他举过头顶的爸爸。
后来他爸出院,瘦了九斤。
程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冰箱里那个纸箱子。电脑屏幕上的视频已经自动循环播放了好几遍,他爸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冰箱冷冻室里,我们给你留了东西。”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
楼上有脚步声,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楼下的小孩子在哭,哭得很凶。
世界在照常运转。
只有程远的时间停了。
他猛地把手伸进冷冻室,抓住了那个纸箱。
冷得像一块冰。
胶带缠了好几层,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剪刀。手抖得厉害,剪了好几次才剪开一道口子。
纸箱里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
里面装着两个小小的青瓷罐子。罐子做工精致,盖子上刻着字。
左边那个刻着:程建国。右边那个刻着:李秀兰。
骨灰盒。
他爸妈的。
程远的膝盖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那封信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撕破了信封。
信纸抽出来,第一页,第一行——
“儿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妈已经走了。”
走了。
他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他爸妈从来没跟他说过“走了”这两个字。出门从来都说“去”,回家从来都说“回来了”。
只有那一年,他哥出事那天。
他在学校上课,班主任忽然把他叫出去,说,“程远,你家里有点事,你先回去。”
他跑回家,楼门口围了一圈人。邻居吴婶拽住他,小声说,“你哥……你哥走了。”
走了。
就是死了。
那天他没哭。
他妈哭得像要把整个人都哭碎。他爸坐在地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程远站在墙角,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警察来做笔录,看着殡仪馆的人抬走一个担架。
他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今年已经三十三岁,离他哥走那年,隔了整整十八年。
可此刻,捧着骨灰盒跪在冰箱前,那滴迟到了十八年的眼泪,终于砸在了信纸上。
“这是我和你妈计划了三年的告别。我们不是失联,我们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三年。
程远的手指抠进信纸边缘。
他们用了三年,策划怎么死。
而他用了十几年,逃避活着。
03
程远在地上跪了很久。
信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那些字却像刻在眼睛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终于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把骨灰盒放在餐桌上,退后两步,又往前两步。伸手摸了一下青瓷罐的表面,冰凉光滑。
他爸叫程建国。
他妈叫李秀兰。
这两个名字从户籍上消失了,变成了一堆灰,装在这些罐子里。
冰箱门还开着,冷气滋啦啦地往外冒,地面湿了一片。程远关上冰箱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小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大概是家长抱走了。
他拿起那封信。
这是一封很厚的信,写了不知道多少页。他爸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纸都戳破了。他妈的字只出现了几处,都是在信纸的边缘,小小的,圆圆的,补一些他爸漏掉的细节。
两个人的字迹交叠在一起。
就像他们过了的一辈子。
程远开始从头读。
“程远:
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三个月已经到了。我和你妈商量了很久,该怎么开这个头。想了无数种写法,都觉得不合适。最后你妈说,你就照实说吧,儿子虽然糊涂,但不是傻子。
所以我就照实说了。
我和你妈都得了癌症。你妈是胃癌晚期,我是肝癌。去年秋天确诊的,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你妈让医生别跟我说,我说不用瞒,我们都是老了,有什么好怕的。
其实怕还是怕的。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程远放下信。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他在干什么?
对了。去年秋天他在打游戏。那年八月游戏出了新版本,开了新服,他带着一帮人冲到全服前三。帮主高兴,给他发了八百块奖金。
那天他难得请爸妈吃了顿饭。
就在楼下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花了不到两百块。他爸高兴得喝了点酒,脸喝得红红的,说,“程远懂事了,知道请爸妈吃饭。”
他妈笑得很开心。
程远记得那个笑容。
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候他妈已经确诊了胃癌。
她疼得吃饭都咽不下去。
可那天她把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程远继续往下读。
“确诊之后,我们想了很久。治疗要花很多钱,房子能卖一些钱,但卖了房子你住哪里?再说了,晚期癌症,治愈的机会很小。与其把钱花在病床上,不如留给你。
其实也不想留给你。
我们想了好几天,最后你妈说,我们不能留钱给程远。他现在这样,拿着钱只会买更好的电脑,打更久的游戏。我们不能害他。
所以我们就做了一个决定。”
程远的手指顿住。
做了决定。
什么决定?
信纸往下。
“我们决定用这三年来不长的时间,给你一个教训。”
程远的血往头上涌。
“卖房子不是临时起意。我们两年前就挂出去了,一直没卖,就等你有点改变。可你没有。上个月你妈在医院里疼得打止痛针,你还窝在家里打游戏。
那天晚上你妈从医院回来,站在你房间门口,叫了你一声。你没回头。
你妈没再叫你。
第二天,她跟我说,签了吧。
我们就签了。
房子卖了。钱我们没有留,捐给了一个资助贫困大学生的基金。你妈说,我们教不好自己的儿子,也许能帮别人教好。
你不要去找这笔钱。我们已经签了协议,你不具备领取资格。”
程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他妈站在门口那一幕。
“妈,等会儿,这关快过了。”
“好。”
就一句好字。
那是他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以为还有明天。
他妈知道没有明天了。
“程远,我和你妈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是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你面对那件事。你哥走那年,你才十五岁。
我们以为你太小,不懂事,就没跟你说明白。
其实你什么都懂。
你只是不说。
后来你退学,打游戏,不出门,我和你妈都以为你是懒,是叛逆,是找借口。直到去年你妈生病,我们才开始认真回想这些年你的每一个细节。
你哥用过的东西,你从来不碰。
你哥的照片,你从来不看。
你哥死了十八年,你没去扫过墓。
你不恨你哥。
你在恨你自己。”
信纸从程远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手抖得太厉害。
恨自己。
是啊,他在恨自己。
他哥死的那天,他在学校。他哥给他打电话,说,“程远,放学早点回来,哥给你买了漫画。”
他说,“我想去同学家玩,晚点回来。”
他哥说,“好。”
那天他玩到了晚上七点。
回家的时候,楼底下全是人。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他哥用了烈性农药,在房间里,一个人。家里的门反锁着,救护车来了也没用。
他爸妈说哥哥是误服。
警察也相信了。
只有他知道不是。
因为那天早上,他哥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程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对爸妈好一点。”
十五岁的程远没听懂。
等听懂了,人已经不在了。
程远跪在地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到信的下一页。
“程远,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内疚一辈子。你妈临走前让我一定把这件事写清楚——你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你哥比你大五岁,他比你懂事。
你应该知道。
你哥那年在学校里出了点事情。他成绩下滑,老师请了你妈去学校,说了些难听的話。你哥自尊心强,接受不了。回家以后你爸又骂了他一顿。
他不只是因为那一件事。
他其实是因为太多的事。”
程远的手指死死抠着信纸。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他哥成绩一直很好。
他以为。
“你妈不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太小,怕你受不了。可我们后来想,也许当年告诉你真话,你就不会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也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十八年。
程远,我跟你妈都是农民出身,没什么文化。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兄弟俩好好的。
你哥没了,我们不能连你也没了。
可是你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们想了无数次办法劝你,骂你,求你。都没有用。后来你妈说,也许只有我们死了,你才会活过来。
这个办法很蠢。
但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程远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冰箱里的食物够你吃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你还是不想活,那爸妈也管不了了。如果你还想活——把你哥的事弄清楚,把你自己的事想明白。
然后把骨灰埋了。
别埋在老家,找一个新的地方。你妈说老家风水不好,不想把我们埋在那边。
给你留了个地址,在最后一张纸上。
那是我们的钱剩下的,一个墓园的定金。你妈的骨灰你埋在那里,给你妈种一棵茶花,她最喜欢茶花了。我的骨灰你留着,将来要是你有出息了,自己埋。要是没出息,随便撒哪里都行。
程远,爸写不下去了。
以后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爸:程建国”
信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张纸,是一个墓园的地址,还有联系电话。
程远把信纸铺在地上,一张一张摆开。
九页。
大大小小的字,写了九页。
他跪在这九页纸前,像是跪在爸妈面前。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像有人在呼吸。
04
程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哭累了,就歪在餐桌腿旁边睡了过去。膝盖跪得太久,疼得他龇牙咧嘴。地面的瓷砖又冷又硬,把他半个身子都冻僵了。
他撑着桌角站起来,膝盖发出了咔嚓的响声。桌上两个青瓷骨灰盒静静地立在那里,窗外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照在罐子上,泛着幽暗的青光。
他只开了一盏灯。是厨房的抽油烟机灯,一盏发黄的小灯泡。他不想开大灯——不想让整个屋子都亮起来,让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地提醒他一切都空了。
冰箱里的水饺都吃完了。
他翻遍了冷冻室三层抽屉,只剩下那箱冻得硬邦邦的猪肉。拿了一袋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又觉得饿了太久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最终烧了壶热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方便面是上个月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五连包,九块九。
他端着碗坐到电脑前,屏幕亮起来。视频的进度条还停在二十八分钟的位置,他爸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他点开了网页搜索,输入了一个地址。
那是信纸最后写着的墓园。价格不贵,也不算便宜。上面的宣传照片显示是一片山坡,种满了茶花树。三月的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铺了半座山。
他妈喜欢茶花。
小时候过年,他妈总会在窗台上摆一盆茶花。红彤彤的,开得热热闹闹。他爸嫌占地方,他妈说你不懂,这叫年味儿。后来他哥走了,窗台上就再没放过花了。他妈把所有的盆都扔了,只有花土倒进花坛,第二年春天竟然自己发了芽。他妈没再种它,也没拔它。
就那么让它自己长着。
程远关掉网页,打开了一个新页面。
他输入:胃癌晚期 带癌生存 时间。
搜索结果哗啦啦弹出来。医学术语、生存率数据、治疗方案,一条一条看过去,他的手指越来越凉。中晚期胃癌的平均生存期是一到三年,如果积极治疗,部分患者可以延长到五年以上。
他妈没有治疗。
他爸妈都没有治疗。
他们选择了放弃。
不是放棄——是放弃了活下去的权利,换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这个道理他懂,可他现在每多懂一分,胸口的钝痛就更狠一分。
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聊天框。
是他游戏里的好友老曹。
“喂,远哥,你几天没上线了?帮会今晚攻城,缺你这个大奶妈。咋回事?”
程远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家里有事。”
“啥事?你爸妈又闹了?”
又。这个字刺着他的眼睛。
“没。不闹了。”
“那就好。上游戏散散心。我跟你说,这两天游戏搞活动,充值满998送限定皮肤,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治疗特效吗?”
程远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998元。他妈站在冰柜前挑了好久的速冻水饺,打折的是九块九一袋,没打折的是十二块五。她算了很久,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那边走回这边,最后买了九块九的。
怕钱不够。
那钱是留给他买吃的。
他把聊天框关了,没有回复。抬起头看向餐桌,两个青瓷罐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伸出手,把大拇指按在左边那个罐子上。
程建国。
他心里叫了一声,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手指又按到右边那个。
李秀兰。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咬紧了牙,牙齿硌得腮帮子生疼。他站了起来,把桌上的方便面倒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走进房间,开始收拾。
外卖盒装进垃圾袋,空饮料瓶踩扁了扔进另一个袋子。窗台上积了三年的灰尘被抹布第一回擦掉,露出了原来的瓷砖底色。旧报纸、旧杂志、传单,都堆在墙角等下楼的时候扔掉。
电脑桌下面的垃圾最多——烟头、烟灰、瓜子壳、泡面叉子,还有几双穿到发硬的袜子。他蹲在地上捡起来,鼻子里全是酸臭味。
这是他住的地方。
这是养他二十五年的人最后留给他的地方。
收拾到凌晨一点,屋子终于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了。程远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像个鬼。
他忽然想起来,家里的水电费单子,他三个月没拆过。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被外卖传单盖得严严实实。
抽出第一封,是电费催缴通知。欠费二百七十三元四角,逾期将依法断电。
抽出第二封,是水费催缴。一百五十八元。
第三封——不是账单。薄薄的信封,手写的地址,寄件人是“程建国”。邮戳上的日期是,三个月零七天前。
程远的呼吸停了。
他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全家福。他爸穿着蓝色的中山装,他妈穿着碎花的衬衫,他和他哥站在中间。他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里全是少年的干净。他哥比他高一个头,手搭在他肩上,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背面有字。
是他爸写的。
“程远:今天是腊月二十,是你哥的忌日。我和你妈去照相馆洗了这张老照片。照相馆的人说,这张底片有点发霉了,再不洗出来就废了。
洗出来发现,你哥笑得真好看。
你好多年没笑了。
不知道你现在会不会笑了。
爸”
程远的手握着照片,指尖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两个字。
那是他给她拍的照片当头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煮饺子,回头冲他笑。满脸的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按下呼叫键。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号码是空号。
已经注销了。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固执地听了好几遍,直到手机发烫。
最后他把手机关机了。
第二天一早,程远出门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下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楼道口,想起很久以前他妈每天早上站在这块儿等他——等他放学。后来等他出门上班。再后来等他回来。
最后一次等到的,只有他的背影。
他往街口走,绕过一堆拆迁的工地,找到一家房产中介。门口贴着密密麻麻的售房信息,最便宜的一居室也要三千二一个月。他卡里剩八百块。
中介小哥抬头看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程远知道自己的处境——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是昨天的,皱皱巴巴。
“租房还是卖房?”小哥还是挂上了职业笑容。
“租房。最便宜的。”
小哥在电脑上翻了一会儿,“有个隔断间,九百一个月,公用卫生间。”
“行。”
签合同要付押一付三,一共三千六。他把那张写着他妈圆字的纸条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最后对中介小哥说,“我先交一个月的。”
小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这类人见得多,也没多说,打印了合同。程远签完字,看了一下日历。
还有十七天。
那八百块钱撑不了那么久。他必须找个工作。不管是干什么都行。
回到那套房子的时候,夕阳正从西窗里灌进来,把两个青瓷骨灰盒染成了暖红色。程远蹲在餐桌前,看着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他想了很久,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曹。”
“哟,远哥,你终于回电话了!”
“老曹,”程远的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有认识的工地招人吗?”
“啥玩意儿?工地?你要搬砖?”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远哥,你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程远抬头看着桌上的青瓷罐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没事。就是……想换个活法了。”
05
程远在工地上干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的手掌磨掉了一层皮,虎口处全是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包工头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看他瘦得跟麻秆一样,第一面就摇头,“你这身板干不了这个。”程远说让我试试。
试了三天。
老周没赶他走,但每天结钱时会多看他一回——大概是觉得这人不像是干苦力的。不抽烟不喝酒不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蹲在墙角,掏出馒头就着白水啃。
“喂,小程。”
第五天下工的时候,老周叫住他。
“明天别来了。”
程远心里一沉。
“后天也别来了。”老周递给他一张纸条,“你拿着这个地址去那边试试。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我外甥在那里管事,我跟他说了。”
程远看着那张纸条,手指攥紧又松开。
“谢谢周哥。”
“谢啥子嘛。”老周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妈知道你在工地上干活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
程远张了张嘴。
老周看到了他的表情,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微微有些瘸,大概是哪条腿受过伤。程远站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直到工地的灯全部亮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他走回了老房子。
房子空了两个星期,空气里已经没有了那淡淡的橘子味。桌上两个青瓷骨灰盒还在原地,静静地并排躺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户人家亮了灯,黄的暖光透过窗帘渗出。
程远坐在餐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是下午领工钱的时候,老周额外多塞了两百块,说是介绍他去仓库的“奖励”。他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
他爸是个泥瓦工,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冬天手冻得裂开了口子,夏天晒脱一层皮。拿回来那点工钱,先给兄弟俩交学费,剩下的给他妈买米买菜。他爸从不叫苦,回来的时候,总记得从街口买两个烤红薯,兜在棉袄里焐着。他和他哥一人一个。
烤红薯甜得流蜜。他爸自己舍不得吃,蹲在一边看他们兄弟俩吃得满脸都是渣,笑得咧开嘴。
那些年的烤红薯,程远吃完了就吃完了,从来没想过他爸兜里还有多少口袋钱。
他把钱放在骨灰盒旁边。
然后拿起那封信,重新打开。前几页他已经读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但最后一张纸条上的墓园地址和电话他一直没仔细看。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逐字辨认。
“嘉兴长青墓园,茶花区B319号。联系人:吴经理。”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是他妈的,圆圆的,挤在纸脚处。
“儿子,茶花旁边我留了一块空地,那是给你爸的。你要是愿意,等你爸安置好了,在那里也给自己留一个。人嘛,到最后都是一家人。”
妈去世前最后的叮嘱,还是在寻思着这个家什么时候能聚齐。
一滴眼泪掉在纸条上,模糊了上面的号码。
程远没有擦。他看着窗外,夜空里只有几粒零星。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杈丫伸向半空,光秃秃的,电线杆上偶尔停一只灰麻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好多声才被接起来。
“喂?”
声音很年轻,大概比他大不了几岁。程远抓着手机的手在抖。
“请问是……嘉兴长青墓园吗?”
“是。您是?”
“我想……想预约安葬。”他说出这句话时,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两个骨灰盒。茶花区B319号,我妈……叫李秀兰。我爸叫程建国,可能要过一阵。”
对方翻查了一下档案,“找到了。这是李女士预订的位置。您是程远?”
“是。”
“终于联系上您了。您母亲之前留了个东西在我们这边,说等您来办手续的时候转交。”
程远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上了锁的。说是给您留的。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铁皮盒子。上了锁的。
他妈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我……明天就去。”程远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老梧桐树上有一只灰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风摇得电线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哭着唱一首歌。
他低下头,看着餐桌上的两个骨灰盒。
明天,他要去接妈妈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大概又是一把插进他肺管里的回忆。
也许是哥哥的遗物。也许是爸妈的遗书里不忍心写的更赤裸的话。也许只是他小时候写给母亲的那张贺卡,那张上面写着“妈妈我爱你”,被她压在枕头下二十多年的贺卡。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
冷冻室里还有一些冰块,塑料袋里剩三两片猪肉,速冻水饺早就吃完了。他整理抽屉,把结了冰的抽屉擦干净,塑料板上印出的水渍慢慢变干。冰箱内侧的标签贴纸已经发黄,是那台冰箱的型号和出厂日期。
他突然想起来买这台冰箱那天,他妈站在厨房里笑得特别开心,像是家里头添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件。她在冰箱门上贴了个冰箱贴,那是一个傻乎乎的小猪存钱罐造型,是他小时候在小学门口买的那一种,一块钱一个。
猪身上的漆早都掉了,鼻子也被碰缺了一块。但搬了两次家,这只猪一直贴在那里。
程远摸着那只猪的鼻子——缺了一角的鼻子,轻轻地把它揭了下来。
冰箱贴后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里面是一段话。不是他爸的字,也不是他妈的。是他的字。
二十二岁那年,他写过一封信给爸妈。
“爸、妈: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失望。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活。我哥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用。”
只有这几句。
后面大概是想写一个道歉或者一个承诺,但终究没有写完。
纸条被他妈捡起来,一直贴在冰箱上。每一天做饭都能看见。看了十一年。
程远把纸条攥在手里,转身走向餐桌。拿起青瓷骨灰盒,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一个指纹。然后站在餐桌前,伸手拉开了冷冻室的门——那道他已经拉开无数回的门。
冷气白森森地涌出来。
他把额头贴在冷冻室的隔板上,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像小时候他爸在工地上干活时哼的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哭出来了。
那滴泪落进冰箱里,很快结成冰碴。他关上门,看着厨房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远处的楼宇之间漏出几道天光,照着这座城市灰扑扑的天际线。
然后他打开冰箱,把冰箱里剩下的最后的食物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速冻猪肉、半袋馒头、一盒冻豆腐。
这些是他妈用最后的力气给他预备的。
三个月的食物。
程远对着那两个青瓷罐子说了一句话。
“爸,妈。我……我试试。”
试什么,他没有说。
但他拉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自己二十二年前写的那句话。纸条被他贴在冰箱的新位置——原来的小猪冰箱贴旁边。
他关掉抽油烟机上的黄灯泡。黑暗中只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骨灰盒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微光。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老曹发来的消息。
“远哥,你还好吗?有什么要帮忙的,跟兄弟说一声。”
程远打出两个字。
“没事。”
发送。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明天去墓园接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之前的事,有空再跟你说。”
老曹秒回:“随便聊。我在。
程远没有继续回复。他看了一眼窗外,夜空中星星忽然多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关了灯,眼睛适应了黑暗的原因。
他拿起手机拨出第二个电话。这次是打给表姐的。
响了很久,对方接起来。
“程远?”
“姐。”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我找到爸妈了。”
表姐那边忽然沉默了。
“他们……”
“走了。”程远说的是和他爸妈那封信里一样的两个字。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人从来只说“走了”不说“死了”。因为死了太硬,走了还残存着一点回头的可能。
可他们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的表姐哭了。
“我们还是亲戚。”表姐的声音隔着眼泪和电流,显得断断续续,“过年的时候你回来吃饭,别一个人。”
程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黑暗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咀嚼着那句话——回来吃饭,别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那个家里有人等他。
即使是隔着父母都走了的这道深渊,终究还是有一根线牵着。
他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想好。
先去嘉兴。接妈妈留给他的铁皮盒子。
然后安葬她。把茶花种在她的墓边。
然后呢。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活成一个值得他们用死换来重生的那种人。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他爸手机号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他吓了一跳,点开来——是三个月前发的。收件箱里早就收到了,但因为欠费停机,他没看见。现在交上了话费,这条短信终于弹了出来。
是他爸在他妈去世后发的。
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那个周三的夜里。
“程远,你妈刚才走了。你妈走了,程远你还在吗?”
你还在吗。
程远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慢慢地打出一个字,然后删掉,又打出一个字,然后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给那个再也收不到回复的号码——
“我在。”
窗外梧桐树上的灰麻雀忽然扑扇着翅膀飞走了。路灯亮了起来,照进厨房,冰箱外壳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慢慢地直起腰,拉开了灯。屋子里的黑暗被推开来。
程远站在新换的灯泡下,听着冰箱均匀的嗡鸣声,感觉到今天身上的汗和这几天的土混在一起,在领口结成了僵硬的盐霜。
他需要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明天还要赶最早一班火车去嘉兴。
程远拿起靠在墙角的行李袋搁在桌上,拉开拉锁。手伸进去掏衣服的时候,他忽然摸到一个凉冰冰的东西。不是什么硬邦邦的物件,是一个扁平的、薄薄的硬壳本。
他抽出来。
那是一本存折。封面上印着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绿的。折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边。他用拇指翻开来,内页上用小小的、圆圆的字迹填满了存款和取款的记录。笔迹是程远妈妈的。
每一笔都不大。三百、五百、八百。
每个月存两到三次,存了整整七年。
内页最后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那上面只有母亲写的两个字——“程远”。
程远握着存折,看到存折里面的存款累积起来的余额,忽然明白那天爸爸说钱都捐了是假的。他们骗了他。
他垂着头,握着存折,肩膀轻轻地开始抖。他抖得很厉害,像那年他哥走后,他躲在被子里抖得那样厉害。他想叫他妈一声,张开嘴,嘴唇哆嗦了很久,才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妈。”
他低下头,抚平信纸上的每一个褶皱,把存折揣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他决定不去想爸妈为什么骗他了——他们用了一辈子的善意谎言来保护他,最后用一个残忍的谎言逼他站起来。
这一个,他接住。
他低头看着存折,把存折摆在骨灰盒旁边,然后把冰箱里的那些猪肉、馒头、冻豆腐统统装进塑料袋。这些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一日三餐,他要吃完。
不是挥霍,是一口一口地咂摸出滋味,然后活下去。
此刻,他站在餐桌前,所有的文字都读完了,所有该哭的也都哭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摔碎的瓶子重新粘了一遍,裂缝里还漏风,但已经可以盛水了。
他最后一次拉开冰箱。
冷冻室里已经空荡荡了。只剩冰块和冷冻室底部那张,印着冰霜花纹的塑料垫板。
他蹲下来,手伸进冷冻室,去抠那块冻歪了的垫板——想把冰箱彻底洗干净。垫板被冻得太狠,用力一拽,啪的一声,板子翘起来一角。
垫板底下,还有一层。
程远愣了愣,用手指掀起冻得硬邦邦的塑料板。
下面压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和垫板冻在一起,边缘结着白色的冰晶。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是他妈妈的:
“程远。你终于清理冰箱了。”
那笔迹是他见过最后一眼的、母亲的手迹。
程远的手指悬在半空,心跳停了一拍。他把信封从冰晶底下慢慢地抽出来,一点一点地撕开封口。
封口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诊断书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是医院的印刷体——李秀兰,胃癌IV期。程建国,肝细胞癌III期。时间戳是两年又八个月前。
诊断书的背面,是妈妈写的字:
“程远: 拿到这个结果那天,我和你爸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爸买了两个烤红薯,说,我们不吃,留给程远。那个烤红薯在冰箱里放坏了,你也没回家。
我们终于想通了。我们是你的软肋,你也是我们的软肋。我们太软了,这不行。
所以从那一天开始,你爸爸把每个月要给你的两千块存了起来。我们怕你在我们死掉以后暴毙。钱不多,靠十个月才攒了一万三。你要用这笔钱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自己。
妈妈没有别的话了。你不要再打游戏了,不要再熬夜了,不要吃方便面代替早饭。冰箱里的东西都煮一煮再吃,冻太久了,怕你吃坏肚子。
妈妈爱你。”
最后没有落款。大概她觉得这三个字早就说过了。
程远低着头,信纸在他手里捏得发颤。
冷冻室里的冷气一丝一丝冒出来,白雾裹住了他整个人。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忽然像被无限放大,震得他的耳膜轰轰响。
他抬起头,拉开冷冻室的门。
那里面当然已经没有第三封信了。
但冷气涌出来的刹那,他忽然看到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的影子——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找吃的,妈妈在旁边念叨他不要老喝冰水会肚子疼。
那个影子转过身,往客厅走去,路过他妈,头也没回。
现在他站在同一条厨房里,想对那个影子说句话,嗓子里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他只能看着十五年前的程远坐到电脑前,打开游戏,戴上耳机。
然后把一切都锁在外面。
冰箱里的冷气翻卷着裹住他的全身。程远站在冰箱前,膝盖发抖,头皮发麻。他突然意识到,这台冰箱,是他妈留给他最后的一本日记——冻饺子是“我还在”,分装肉是“多吃点”,存折是“你要活”,信封是“我爱你”。
而他清理冰箱,一层一层找出来的,不只是这些东西。
是他妈在等待儿子清醒的三年里,悄悄藏在冰层之下的一切温柔。
程远拉开冰雾缭绕的冷冻室门,对着空荡荡的抽屉,对着那块被撬起来的垫板底下,轻声地说:
“妈,我拉开的不是冷冻室。”
他顿了顿,嗓子哑得像砂纸:
“是你留给我的二十年。”
冰箱压缩机轰鸣着,像冬天的风穿过空旷的老房子。
灯光明亮的厨房里,程远把手探进冷冻层最里面,探进冷得刺骨的白霜之间。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久久没有缩回手。他可以触到那冷,像触着妈妈最后一次拿起锅铲时,锅边沁出的凉透了的油渍。
窗外,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影影绰绰。
城市里的灯火明灭在远处。
很久以后,程远终于抽出手。关上冰箱门,笨重的门体严丝合缝贴上封条时,发出一声闷闷的气压响。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鼻涕和眼泪。
他转身,走向餐桌边那只小小的青瓷骨灰盒。
“明天去看你。”他说,手指轻轻碰了碰瓷盖,像是在敲母亲卧室的门。
然后加了一句。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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