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门口那盏灯坏了半个月,我一直没空换。
夜里九点多,雨越下越大,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来算去,账面上那笔钱始终是个窟窿。
这时候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风裹着雨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烟盒直晃。
我抬起头,看见外甥女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一只手攥着门框,指尖泛起青白色,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她开口喊了一声“舅舅”,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放下笔,心里咯噔一下。
她嫁到叶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个时辰跑来过。
01
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三天两头下一场,下得人心里发霉。
我那个外甥女,叫叶嘉怡,是我大姐留下的闺女。
我大姐走得早,留下两个孩子,大的就是嘉怡,小的还在念初中。
她爸叶建国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药罐子不离手。
嘉怡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在县医院做护士,工资不高,但稳稳当当,算是撑住了那个家。
那天晚上她冒雨跑来,我第一反应是她爸出了事。
果然。
叶建国肺上的毛病又犯了,这回比以往都重,县医院拍了片子,说右肺上有个阴影,建议转到省城去确诊。
省城医院要先交押金,入院手术加前期治疗,最少七万。
七万块。
那时候我儿子吕晨谈了对象,女方要求先买房再领证,我攒了五年的定期存款,一共七万块,就等着年底凑个首付。
徐桂香站在里屋门口,听到“七万”两个字,脸上那点笑意就僵住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我递给嘉怡一条干毛巾,问她吃饭没有。
她摇了摇头,又赶紧说:“我不饿,舅舅,我就是……”话没说完,眼圈红了,低着头使劲眨了几下,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一晚我没睡。
徐桂香背对着我,一声不吭。
我也没吭声,翻来覆去到天亮,心一横,去信用社把那笔定期取了出来。
柜台的玻璃窗后面,柜员问了一句“提前支取要损失利息的,确定吗”,我点了点头,在单子上签了名。
七万块,厚厚一沓,揣在怀里沉甸甸的,硌得心口疼。
回到家,嘉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底下乌青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我没多说什么,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塞进她手里。
她两只手捧着那沓钱,指头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站了很久,才说出那句话:“舅舅,这笔钱我一定还。”声音很轻,却一个个字咬得清楚,像是在跟我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摆摆手:“先救你爸,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再吭声,握着那沓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舅舅”,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说,到底什么也没说,走下了台阶。
雨还在下,她撑开一把旧伞,踩着水洼往前走,背影越来越模糊,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02
头一年,嘉怡其实给我打过电话。
那是她爸动完手术后的第三个月。
夜里九点多,我正蹲在店门口修一辆三轮车的链条,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嘉怡”。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安静了几秒才开口:“舅舅,我爸手术挺顺利的,现在已经能下地走两步了。”我松了口气,说那就好,让她自己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病人,把自己累垮了。
她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嗡嗡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舅舅,你放心。”
那天之后,她就再没打来过。
第二年的春节,我发短信问她回不回来过年。
隔了大半天,她只回了四个字:医院值班。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阵,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徐桂香在边上瞄了一眼,哼了一声:“这丫头,怕是把你这个舅舅忘到脑后头了。”我说她医院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桂香没再接话,转身去灶台前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响了好一阵。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
她爸手术再要紧,两年了,总不能连个拜年的电话也没空打吧。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自己压下去。
大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交代过一句话:“弟啊,这两个孩子,你替姐多看顾着。”那会儿嘉怡才九岁,小的才三岁,站在病床旁边咬着嘴唇不哭。
我点了头,跟大姐说你放心。
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第三年秋天,我跑完一趟长途回来,路过县医院门口,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想着顺便去看看她。
我在医院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她从住院部出来,步子很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像是肩上压着什么沉东西。
她没看见我,低着头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喊她。
回了家,徐桂香问我见到人没有。我说见到了,她挺好的。徐桂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那天我坐在小卖部门口抽了三根烟,心里说不出的堵。
03
第四年开春,我儿子吕晨带着对象回了一趟家。
女孩子是隔壁镇上的,桃江那边的人,叫张玉雯,模样清秀,说话慢声细语,一看就是老实人家的闺女。
徐桂香喜欢得不行,拉着人家问长问短,又张罗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吕晨吞吞吐吐地开口:“爸,玉雯她爸妈的意思是,咱们这边得把房子定下来,不然这亲事不好谈。”我筷子顿了一下,问他想买哪里的房。
他说县东边有个新开的楼盘,首付大概十二万,我们自己凑一部分,他再找同学借点。
十二万。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嘉怡借走的那七万要是还在,再攒几年,加上吕晨自己攒的那点,勉勉强强能够着。
如今呢,账面上空空荡荡,存折上只剩零头。
那天晚饭后,吕晨拉着女朋友出去散步了。
徐桂香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也没绕弯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要那笔钱?”我装作没听明白,低头摆弄柜台上的香烟盒子。
徐桂香又说了一句:“不是我要当恶人,玉雯那边催得紧,吕晨也老大不小了。那钱又不是不还她,你去问问,哪怕她先还个一半也好。”
我没应声,心里头却堵得厉害。
一半,三万五。
她爸病着,她弟弟还在读大学,她那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都费劲,哪来的三万五?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徐桂香说的也没错,那钱确实是我家的钱。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徐桂香也没睡,两个人都睁着眼睛躺在黑里头,谁也不说话。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徐桂香打招呼,骑着小电驴去了县医院。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跟前台护士打听叶嘉怡在哪个科室。
护士说她调了,现在在急诊科,经常上夜班,白天不一定在。
我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走,远远看见她端着治疗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凹了一些,眼下带着深深的青黑。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走过来喊了一声:“舅舅。”隔了几秒,“你怎么来了?”我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好,就是忙了点。
我又问她爸身体怎么样,她低下头,顿了一会儿才说:“舅舅,我欠你的那笔钱,我一直记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了,声音却还稳着:“你再宽限我一阵子。”她端着治疗盘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又补了一句,“我肯定还。”
那天我什么也没再问,骑着电驴回了家。
路上风很大,吹得眼角有点发涩。
我想起大姐走那年,嘉怡也是这副表情,咬着嘴唇不哭,硬邦邦地站在那儿,像棵扎了根的小树苗。
晚上徐桂香问我去了没有。我说去了。她问我开口没有。我说没有。徐桂香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转身给我下了碗热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04
第四年冬天,叶建国又住了院。
消息是嘉怡的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的。
这孩子叫叶嘉文,在省城念大学,平时话不多,那回电话里声音有点慌:“舅舅,我爸住院了,我姐不让我跟你说……可我看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我挂了电话,跟徐桂香说了一声,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
叶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高高凸出来,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像一床没叠的被褥。
他看到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他舅”,就想撑着坐起来。
我赶紧上前按住他,说你别动,躺着。
嘉怡不在病房。
护士说她去交费了。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她的时,她正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是我,脸色变了几变,赶紧站起来,把那沓单子往身后藏:“舅舅,你怎么来了?”我看着她,看她瘦得脱了相的脸,看她露在外面那截手腕细得像根竹竿,嘴唇动了几动,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抬起头,有些慌乱地说:“舅舅,我爸住院的钱……我都在凑了,你那边……”我说你别管我那边,人要紧。
她低下头,攥着那沓缴费单的指头慢慢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舅舅,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事?”我还没接话,她又接着说,“那笔钱我没忘,我每个月都记着账,存折上也有数。我……”话没说完,走廊那头有护士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那天我回到家,徐桂香问:“开口了?”我说没有。
她这次没忍住:“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吕晨那边女方家里已经传话过来了,再不买房,这亲事就得黄。”我蹲在门口抽闷烟,一句话也没回。
我知道徐桂香有她的道理。可我一想起嘉怡蹲在楼梯间里的那个背影,话就堵在了嗓子眼儿。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骑着小电驴去了嘉怡家。
她租的那间房子在老城区,筒子楼,楼道又窄又暗,堆满了旧家具和杂物。
我气喘吁吁爬上三楼,敲了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
我问叶嘉怡住这儿吗,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早搬走了,她爸病情重了,她租了个更大点的房子,在城西那头。”我道了声谢,下楼时心里沉甸甸的。
05
吕晨的婚事彻底定了,五一办酒。
女方的条件是结婚前必须把首付交了,房子拿到钥匙才肯领证。
我四处凑钱,把家里的存折翻了个底朝天,加上徐桂香娘家那边借的两万,还差一大截。
徐桂香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去要啊,你拉不下脸,我去拉下这个脸!”我闷声不响,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嘉怡那边恐怕比我们还难。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有一天傍晚,吕晨在饭桌上开了口:“爸,我听说表姐那笔钱还没还?”我夹菜的筷子顿住。
吕晨接着说:“我不是催她的意思,就是……咱们家现在等着这笔钱救急,你去问一问,万一她手头方便呢?”
徐桂香没出声,但眼神就落在我的脸上。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了门外的台阶上坐着。
天快黑了,远处谁家屋顶上的烟囱冒出一缕炊烟,没飘多远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驴,先回了自己家。
翻箱倒柜半天,终于从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翻出了那本旧存折。
红色的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折子是当年用来存那七万块的,定期到期后自动转存过一次,之后就没动过。
这几年家里用钱,都是另开的户头。
这本存折就一直压在了角落里。
我这回去银行,是想着把这本旧存折挂失补办一下,重新整合账户,把里头的余额转出来,能抵一点是一点。
我到柜台填了单子,递上身份证。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开始在键盘上操作。
她的手指不快,屏幕上的字我看不见,只知道她滑了几下鼠标,又点开了什么窗口,本来还平和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她皱起眉头,像是有点不确定的样子,又点了一下鼠标,凑近屏幕看了看,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像怕被旁边工位的人听见:“吕师傅,您这个户头,五年里进了十三笔钱,您自己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啥钱?”她把屏幕往我这侧转了转,指着上面一行行记录:“您看,五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转账进来,备注栏写着‘欠舅舅的’……最大的一笔两千五,小的也有五百。到现在,已经有三万多块了。您一直没查过这本存折吗?”
我的手按在柜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我脸色不对,试探着问:“吕师傅,您没事吧?”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请她帮我打了份流水单。
她点了几下打印键,旁边那台机器滋滋地吐出长长一张纸。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低头看。
第一行备注:“舅舅,还您钱,先还一千。”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
我开始一张一张地往下看。
从那以后,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条入账。
备注栏里除了“欠舅舅的”几个字,偶尔会有别的话——“舅舅,这个月加班费多一些”
“舅舅,我弟学费交了,下个月再多凑点”
“舅舅,我爸病情又有点反复,这个月先还五百,下个月补上”。
大部分转账备注简洁到近乎敷衍,但现在看得我眼睛发涩。
最后一笔转账,日期是三个月前。
备注栏里没有写“舅舅”两个字,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扎进我的眼睛里,又像一根针,刺进心口,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抬起头,问柜台里的姑娘:“这钱……是什么时候开始转进来的?”她说:“五年前啊,你看这第一笔,十月份。”五年前。
那不就是我借钱给她的那一年?
那时候,她爸还在抢救,她自己连碗热饭都吃不上……她哪来的钱,硬是从牙缝里抠出来还给我的?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五年来,我怪她不懂事,怪她不念旧情,怪她忘恩负义。
可她一分钱都没赖过。
她想尽一切办法,像一只衔泥筑巢的鸟一样,把那笔她的“债”,一点一点,叼回那个她以为温暖巢穴的存折里。
而她爸治病要花钱,弟弟上学要花钱,她自己的日子过得抠抠搜搜,这些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旁边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
我握着那张纸,站在那儿,只觉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冰水。
这盆水,让我醒了,也让我心口疼得慌。
06
我回到家,什么也没跟徐桂香说,骑上电驴就往城西的出租屋去了。
楼道比老城区那栋还窄,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我一口气上了五楼,找到那扇门,抬手正要敲,门缝里却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我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叶嘉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脸盆,看到是我,她愣住了。
她比上回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截,扶着门框的那只手青筋凸起,指尖微微发抖。
屋里头传来一个虚弱的男声:“谁啊?”嘉怡回过神,没接她爸的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里。
小小的房间,摆着一张木板床,叶建国半靠着床头,脸色灰败,身上穿着旧睡衣,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
床边拉着一道旧布帘子,权当隔断。
屋子角落堆着一摞方便面箱子,空了大半。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叶建国看到我,努力想坐直身体:“他舅……”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我赶紧走进去,按住他:“你别动,躺着。”他喘了两口粗气,愧疚地说:“他舅,你看我这个身体……拖累了嘉怡啊。”我心头一阵刺痛。
叶嘉怡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指节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贴着一条医用胶布,像是刚拔过吊针。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在那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叶嘉怡跟了出来,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舅舅,我知道你今天是来要钱的……”我转过身想分辨。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我爸这个月的药费还没凑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放心,那笔钱,我记着呢。”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嶙峋,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那一年,她站在我家门口伸手接钱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肉,圆圆的,像她妈的手。
我心里翻搅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却什么话也讲不出。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肩膀很瘦、很硬,像一块石头。
回来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电驴的挡风板哗啦啦响。我握紧车把,天色很沉,像要下雨的样子。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她快撑不下去了。
07
我没有催她还钱。我在想办法凑钱。
可当我翻遍家里的存折和现金,算了又算,所有能动的加在一起,也还差五六万。这笔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几天没睡好觉。
第三天凌晨,大约四点来钟,我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闪烁,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嘉怡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显然被吓得不轻,她说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舅舅……我爸……我爸不行了,我现在在县医院急诊这边……你能……先过来一趟吗?”电话那头传来走廊里救护车的鸣笛声。
这几天我一直悬着的心,像是猛然间坠进了一个无底深渊。
我披了件衣服就往身上套,跨上电驴的时候脚底的拖鞋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我踉跄了几下,稳住身体,拧起油门就冲入了夜色之中。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的灯管白花花地亮着。
叶嘉怡站在抢救室门口,靠墙站着。
那堵墙上的白瓷砖冰凉,她整个人贴着墙壁,双手抱在自己的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面前,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那盏红色的灯,在我眼里,比血还要刺目。
我走到她面前,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样,喉咙里憋出“舅舅”两个字,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扑过来,只是拼命咬着嘴唇,把哭声压在喉咙里,身体细微地、无法控制地抖着。
那晚,叶建国没有抢救过来。
叶嘉怡没有号啕大哭。
她一件一件地处理事情:缴费,签字,联系殡仪馆。
她走的每一步都机械、精确,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直到开死亡证明的那一刻,护士问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眼泪才无声地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很小声地说:“是他女儿。”我看到她握在手里的那张单子的边缘,她手指用力到几乎将它捏碎。
办完手续天已经亮了。
我陪着她走到医院楼下,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站都站不稳。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靠在我手臂上,像根没有重量的枯枝。
我想跟她说,钱的事,不着急。
可话到嘴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来。
她先开了口。声音却意外地平静:“舅舅,我爸走了。”
“丧事办完,我就把房子腾出来。”我愣住:“什么房子?”她低头看着地面:“房子前两年就抵押出去了,一直在还利息。现在……还不了了,大概会被收走吧。”
那一刻,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空白了整整好几秒。
她爸得的这个病,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丫头,像根绷到极致的弦一样,苦苦撑了那么多年。
为了给她的父亲治病,她倾家荡产,卖掉了自己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而我这五年来,心里的那根刺扎着,时不时怪她冷了我这个当舅舅的。
可她呢?
她在用命撑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时,还在从牙缝里省下每一分钱,还我这笔她做了无数个计划要还清的血汗钱。
我站在清晨无人的医院大厅里,嗓子眼发紧,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看着这个瘦得像一张纸一样的外甥女,仿佛又看见我那个命苦的大姐。
她们母女俩,脾气一模一样。
08
叶建国的丧事办得极简。
没有追悼仪式,没摆酒席,只是火化之后,在公墓一角立了块碑。
那天只有我们几个亲属站在坟前。
我也去了,站在最后面。
叶嘉怡穿着一身黑衣,脸上的神情有些木然,没有流泪。
她蹲在坟前烧了几沓纸钱,火光照着她瘦削的脸。
她伸手拨动着纸钱,让它们烧得更旺一些。
我看着她干瘦的背影,一张脸在火光中沉沉的。
她不知道,那天下午我干了一件事。
我瞒着所有人,去了县医院后面的那家麻将馆,找到一个叫刘娟的女人。
听说此人手面极广,路子野,专做抵押放贷的生意。
叶嘉怡那套房子的抵押就是在她那里做的。
利息高得吓人。
刘娟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卷发,悠闲地坐在麻将桌边嗑瓜子。
看到我走进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问:“老板,玩两把不?”我没接话,直接开门见山:“我外甥女叶嘉怡的房子,是押在你这里的?”她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你是她什么人?”
“舅舅。”她歪着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玩味:“亲舅舅啊?那正好,你替她还?”我没有吭声,弯腰从怀里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摊开在那张桌子上。
存折里总共三万出头,这是我那本旧存折里所有的余额。
我看着她:“剩余的钱,用我县城那间小卖部和后院那套住房的房契做抵押。”刘娟盯着那本存折,又抬头看了看我,慢悠悠地伸手在我手指边按了一下,往她跟前拉了拉,翻看了几眼。
她抬头看我,淡淡笑了笑:“老吕师傅,你想好了?这房子和铺子要是赔了,你们一家老小住哪儿?”我说:“那是我的事。”
她没再问,从身后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摆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还丢过来一支笔:“合同在这,按个手印吧。”我低头看了看那叠合同,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没敢大意,一条一条看下去: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利息先息后本,三个月、半年、一年三个档。
我算了算,要全填上,本息将近九万。
我沉默了一阵,拿起笔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的一件事了。
刘娟收起合同,看我还站着,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那外甥女,为了借钱给她爸治病,连着三个月,天天来我这里求我。有一次她就蹲在门口,说:‘娟姨,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看到这丫头跪在她面前,不是滋味,才点头借了钱。她是个孝顺的孩子,让人佩服,也让人唏嘘。”
我听完这句话,再也待不住。
走出那间麻将馆,秋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叶嘉怡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嘉怡,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明显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在出租屋这边收拾东西。”我沉默了几秒,说:“房子那边,你不用管了。这边的事,我处理好了。”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她带着一丝颤音的声音:“……舅舅,你说什么?”
“你不用管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先好好休息几天。”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心里平静了下来。我觉得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09
三天后,叶嘉怡来了我家。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像五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只是这回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徐桂香看见她,忙把她往里迎:“嘉怡来了?快进屋坐,舅妈给你下碗面。”她没有动,目光直直地望着我:“舅舅,明天你去把我那间房子的契税名字办一下。我知道钱是你垫的。我往后会还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她面前:“嘉怡,那房子你不用管了,先把住的地方安顿好。”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又帮了我一次。”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要走。
我喊住她:“吃了饭再走。”她回过头,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我一时看不懂。
她走后,徐桂香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边上,说了一句:“这丫头瘦得太快了,回头你给她买箱牛奶过去。”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挪步子,在我背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那钱的事……就算了。”我一愣,回过头看她。
徐桂香目光落在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上:“她能把自己活成那样,还不忘每个月给你打钱,这样的外甥女,你还图她什么?”她顿了一下,“你姐的孩子,就是咱们的孩子。算了。”
那晚我在小卖部门口坐到很晚。
徐桂香那句“算了”,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回到屋里,把那张存折和打印出来的那张流水单放在一起,锁进铁盒子里,再放进衣柜最深层。
我铁了心,不打算再提那笔钱的事了,也不打算再让她知道了。
然而事情往往不会按人的意愿走。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我从运输公司接完活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人,双手抱着膝盖,埋着头,像一只落单的雀。
走近了才发现,是叶嘉怡。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她听到我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异常平静,声音沙哑:“舅舅,你是不是去找过刘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我做得隐秘,还是叫她知道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舅舅,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一笔一笔,按时间排例。“这是什么?”我问。
她声音很轻:“我爸走之前,把他的存折给我了。”她说,“里面有十五万,是他这么多年当苦力时偷偷攒下来的。他说我为他吃了太多苦,让我自己留着……”她顿住了,声音有些哽咽,“他不知道,我已经把房子卖了,拿去还了医院的钱。他以为我还能住在那套房子里。”
她说:“舅舅,他留下的这笔钱,我一直没动。现在,你为了我,把家里的房子都押上了,我不能再看着你把自己搭进去。”她把手机转过来,把存折和身份证一起递过来,“这钱,先给你填上那个窟窿。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走。”
我看着那本磨得发亮的老存折,忽然没能说出话来。
大姐走后,叶建国有多少个年头,一个人蹲在工地边啃馒头,一毛一块地攒下这些钱,把这些钱都攒给女儿。
他一句都没提那些年他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叶嘉怡站在我面前,眼眶还是红的,却执拗地伸着手,像她五年前站在雨中伸手借那七万块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执拗。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个家,这世上,为何总要用这种笨拙、几乎自残的方式去爱自己的亲人。
10
我没有接叶嘉怡的存折。
我把她拉进屋里,让她坐下,从衣柜底层那个铁盒里,拿出了我的那本旧存折,和那张已经被我捏得有些软的银行流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她看到那张流水单,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定住了,缓缓地,那双眼眶里漾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舅舅……”她低声。
我看着那本被她一笔一笔转账记录填满的旧存折,喉头动了动,说:“这五年来,你每个月都在还我钱。你比你爸更固执,宁可吃白水泡饭,也要把钱抠出来。”她闻言,沉默地低下了头。
那张流水单的最后一笔备注,在我眼前无限放大:“对不起,撑不下去了。”
我说:“你这五年,撑得很苦,舅舅知道了。这笔钱,本来就该是你的。”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妈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这五年,是舅舅对不起你,没能照看好你。”
她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无声地砸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她拼命的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光,安静地洒在小卖部油腻的柜台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没过多久,我悄悄退了跟刘娟签的抵押合同。
她用存折里叶建国留下的那笔钱,替我把窟窿填上了。
至于那笔钱里的本金,我分文没动,全都转到了她名下。
那年五月,吕晨结婚。
酒席上,我坐在主桌,叶嘉怡端着酒杯走过来,敬了我一杯酒,然后又敬了徐桂香一杯。
徐桂香接过杯子,看了她好一阵,忽然说了一句:“丫头,以后家门朝哪边开,你认得就行。”叶嘉怡眼眶一红,没接话,一口把酒闷了下去。
我坐在桌子那边,望着她瘦削的、已经慢慢长了点肉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过大姐走那年的秋天,想过她借钱那年的雨夜,也想起了银行柜台里那张不长的流水单。
那些钱,她早已一分不少地还清了。
她还给我的,还有那份笨拙而倔强的亲情。
那晚散席后,我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夜风带着五月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又放下。
有些事,我当年没跟大姐说的话,这一辈子大概也说不出声。
但我知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开了那扇门,让那个浑身湿透的丫头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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