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头七刚过,大嫂郭春芳带着娘家两个兄弟堵在堂屋门口,手指戳到我鼻尖上,要我交出保险柜钥匙。
院墙外趴着五六个看热闹的街坊,肖健踮着脚往里瞅,嘴里不干不净地笑:“当年几百万拆迁款全让给大哥,现在人走了,看他还能窝囊到几时。”我没吭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锁孔咔哒一声,柜门弹开,最上面是一份公证遗嘱。
大嫂一把抢过去,只看一眼,脸色刷白。
我媳妇郑玉彤凑过来,手开始抖。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纸钱。
没人知道,遗嘱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01
拆迁通知是正月十六贴出来的,红纸黑字,盖着街道办的大印,贴在老宅门板上。
我蹲在门槛上看了三遍,补偿款三百八十万,零头我数了两遍,没错。
老宅在城北胡同最里头,两间青砖房带个小院,爹住了一辈子。
爹是前年走的,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什么话都没留下。
娘走得更早,脑溢血,从发病到人没,不到四个钟头。
房本上还是爹的名字,没来得及过户。
大哥吴国华是长子,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刚够吃饭。
他比我大六岁,头发白得早,背也有点驼。
那天晚上他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兜橘子,进了门也不坐,靠着门框抽烟。
“拆迁的事,你咋想?”大哥把烟灰弹在鞋底上。
我正给子轩熬药,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满屋子中药味。
子轩坐在里屋床上,腿上盖着旧毯子,翻一本汽修手册。
他二十八了,肾病查出来三年,透析做了两年,等肾源等到现在。
“哥,这钱你拿着。”
大哥愣了一下,烟叼在嘴里没动。
“老宅是爹的,按法律咱俩一人一半。”我把砂锅盖子掀开,拿筷子搅了搅,“可我不想要。”
“为啥?”
我没抬头。
砂锅里的药汤翻着黑褐色的泡沫,苦味呛得嗓子发紧。
二十年前那场火,轧钢厂的仓库烧了半拉,调查组来了三趟。
最后是大哥站出去,说是他值夜班抽烟,烟头没掐灭。
判了三年,公职没了,本来要结婚的对象也吹了。
那年我十九,刚进厂当临时工。
起火那会儿我确实在仓库边上,确实违规动了电焊。
大哥把我拽到一边,说了一句“你还没成家”,就再没提过这事。
“哥,这钱你拿着。”我又说了一遍。
大哥把烟掐灭,走到里屋门口看了子轩一眼,站了半分钟,回头说:“行。”
第二天签协议,大嫂郭春芳也来了。
她在协议上按手印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嘴上倒挺利索:“永昌啊,你这心意嫂子记着。以后子轩有事,尽管开口。”
我媳妇郑玉彤没来。她在家摔了搪瓷盆,咣当一声,楼下邻居都听见了。晚上回去,她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拍在桌上。
“吴永昌,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三百八十万,你一分不要?子轩换肾要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算过。”
“算过你还让?”
我把结婚证收起来,塞回抽屉。郑玉彤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声。我伸手想拍拍她后背,她躲开了。
“二十年前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嫁给你二十五年,你修车铺一年挣几个钱我不懂?吴永昌,你就是窝囊!”
我没再说话。窗外有人放鞭炮,正月里天天有人放,噼里啪啦一阵响,震得玻璃嗡嗡的。子轩在隔壁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
消息传得快。第三天我去修车铺,隔壁小卖部的肖健就凑过来了,手里抓一把瓜子,嗑得满地皮。
“永昌,听说拆迁款你全让给大哥了?”
我拧螺丝,没抬头。
“啧啧,三百多万啊,说让就让。”肖健把瓜子壳往我工具箱上一扔,“你大哥这回发财了,你落着啥了?连个响都没听着。”
旁边几个修车的街坊跟着笑。有人接茬:“永昌这人就是老实,搁我我可舍不得。”
我把扳手放下,站起来,一米七五的个子,在修车铺里不算矮。肖健往后退了半步,瓜子也不嗑了。我看了他一眼,又蹲回去继续拧螺丝。
肖健嘟囔了一句“没劲”,走了。
那天晚上大哥来送钱,两沓子,用报纸包着,往我工具箱上一搁。
“子轩住院的钱,你先拿着。”
“哥,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大哥手按在报纸包上,指头关节粗大,全是老茧,“我留着也没啥用。”
他骑电动车走的时候,尾灯在胡同口闪了两下就没了。我打开报纸,两万,连号的,银行刚取出来的新票子。
郑玉彤看见了,没说话,把钱收进柜子里,上了锁。
02
大哥拿到钱后没换房,也没换车。
那辆电动车还是三年前买的,电瓶不行了,跑二十里地就得充一次电。
大嫂倒是换了个金镯子,细的,戴在左手腕上,逢人就说大哥给她买的。
可我知道大哥手里有钱。
三百八十万,扣了税还有三百多万,存银行里光利息一年就不少。
他却越来越抠,抽烟从十块的降到五块的,后来干脆自己卷烟叶抽。
三月里子轩又去复查,医生说肌酐又高了,得赶紧准备换肾的钱。
我从医院出来,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个钟头,兜里揣着缴费单,三千二百块,交完还剩四百。
回修车铺的路上碰见叶春芳,子轩的主治医生,穿白大褂在公交站等车。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
“吴师傅,你大哥最近来医院了,你知道吗?”
我站住了。
“他挂的肿瘤科。”叶春芳声音压得很低,“我碰见他两回,在走廊那头。他没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去了大哥家。他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五楼就听见大嫂在屋里嚷嚷。
“吴国华,你是不是有病?家里又不是没钱,你天天吃咸菜馒头,存那些钱干啥?”
大哥没吱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大嫂开的门,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侧身让我进去。
大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哥,你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
“我听说你去医院了。”
大哥端碗的手顿了顿,稀饭洒出来一点,落在茶几上。大嫂拿抹布来擦,嘴里还在念叨:“就是,去医院也不跟我说,自己偷偷去。查出来啥了?”
“没啥,就是胃不舒服。”
我看着他。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窝发青,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稀饭冒着热气,他一口没喝。
“哥,有事你跟我说。”
“能有啥事。”大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你回去吧,子轩那边有事给我打电话。”
阳台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乱飘。
我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哥还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不清表情。
过了两天,子轩住院费又该交了。我去医院收费处,窗口里的人查了半天,说:“你家账户上还有三万,不用交。”
“谁交的?”
“昨天下午,一个老头,现金。”
我拿着缴费单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呛鼻子。手机响了,大哥发的短信,就四个字:“别问了。”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去修车铺开门。
那天下午修了五辆车,换了两个轮胎,拧了十七个螺丝。
手上全是油污,洗了三遍没洗干净。
郑玉彤晚上问我去哪了,我说修车铺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大嫂找上门是四月初的事。那天我正给一辆面包车换刹车片,她穿着新买的红毛衣,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走进修车铺。
“永昌,你哥最近跟你借钱了没有?”
我把刹车片装好,拿扳手拧紧。
“没有。”
“那他钱呢?”大嫂声音拔高了,“三百多万,存折我看见了,取了好几笔,一笔两万,一笔三万,还有个五万。问他干啥了,他说不出个屁来。”
我站起来擦手。大嫂盯着我,金镯子在手腕上晃荡。
“永昌,你跟嫂子说实话,你哥是不是把钱给你了?”
“真没有?”
“真没有。”
大嫂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在地上点了两下,转身走了。红毛衣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我蹲回去继续拧螺丝,扳手打滑,手背磕在钢圈上,蹭掉一块皮。
晚上回家,郑玉彤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子轩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见我进来,叫了声爸。
“你大伯最近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打了,问我身体咋样。”
“还说什么了?”
子轩想了想:“让我好好看病,别操心钱的事。”
我点点头,进厨房洗手。郑玉彤把菜倒进盘子里,忽然说:“你大哥是不是病了?”
“怎么这么说?”
“上回在菜市场碰见他,瘦得脱了相,买一兜子药,见我就往身后藏。”
我没接话。
饭桌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子轩吃得少,半碗饭扒拉了十几分钟。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说城北拆迁进展顺利,又有几个片区签了协议。
03
大哥查出肝癌是五月底的事。
叶春芳给我打的电话,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到的时候大哥已经办完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哥。”
他睁开眼,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了皮,颧骨比上回见又高了一块。
“小毛病,你跑来干啥。”
叶春芳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张片子。灯箱上白光照着,肝脏部位一片阴影。
“晚期,扩散了。”她声音很轻,“他早就知道,三月份就查出来了。不肯住院,不肯化疗,说花钱。”
“还能治吗?”
叶春芳沉默了几秒:“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到一年。不治,三个月。”
我靠着走廊墙壁,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嗓子眼发堵。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郑玉彤问晚上吃啥,我没回。
大哥在医院住了四天就要出院。我拦着不让,他把我叫到床边,手劲还挺大,攥着我手腕。
“永昌,你听我说。”
“哥,你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卖修车铺?”大哥摇头,手松开了,搁在被子上面,“那铺子是你二十年的心血,子轩还指着它。”
“那你就不治了?”
“治不好的。”大哥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床边,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大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就是爹留下来的老式柜子钥匙,齿都磨圆了。
“这个你拿着。”
“这是啥?”
“保险柜的钥匙。在我家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皮保险柜。”大哥把钥匙按在我手心里,手心滚烫,像发烧,“等我走了,你打开。”
“哥你说啥呢。”
“记住,等我走了再开。”他眼睛盯着我,眼神定定的,“别提前开,也别给旁人。”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贴着大腿,金属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那天下午大哥就出院了,我拦不住。
他坐我的电动车后座,一路没说话,风吹得他衣服鼓起来,瘦得像纸片。
回到家大嫂正在拖地,看见大哥回来,把拖把往墙角一杵。
“不住院了?医生咋说?”
“没啥事,回家养着。”
大嫂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大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大嫂站在客厅里,拖把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永昌,你哥到底啥病?”
“胃不好。”
“胃不好用得着住院?”大嫂声音尖起来,“你们兄弟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在二楼拐角处扶着墙歇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大嫂的嚷嚷声,听不清说的啥。
出了单元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大哥最后的日子是在家里过的。
我每天收了铺子去看他,带点水果,或者郑玉彤炖的汤。
他越来越瘦,后来连床都下不了,翻身都得人扶。
大嫂伺候了半个月,开始骂骂咧咧,说嫁给他倒了八辈子霉。
大哥不接话,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有天我去的时候大嫂不在,他招手让我坐到床边。
“永昌,拆迁那钱,我一分没动。”
我愣住了。
“存单在保险柜里,三百八十万,整的。”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等我走了,你打开看。”
“哥,你留着治病。”
“治什么治。”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干皮,“子轩的肾源,有消息了吗?”
“还在等。”
“钱到了就赶紧做。”他攥住我的手,手劲比上次小多了,“别耽误。”
那天晚上我在大哥家待到很晚。大嫂回来了,进卧室看了一眼,摔门出来,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阳台上站着,大哥在屋里喊我。
“永昌。”
“二十年前的事,我不怪你。”
我站在阳台门口,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黄黄的光照着大哥的脸。他闭着眼,呼吸很轻。
“从来就没怪过。”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大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回去吧,明天还得开店。”
04
大哥是七月初八走的。
那天特别热,蝉叫得震天响。
我接到大嫂电话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大嫂坐在客厅地上,金镯子扔在茶几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吴国华你个没良心的,撇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两片白色药片落在桌面上,没来得及吃。
床头灯还亮着,照着大哥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蜷着。
后事办得简单。
大哥一辈子不爱热闹,灵堂就设在小区楼下搭的棚子里,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轧钢厂的老同事。
肖健也来了,穿一件白汗衫,在人群里转来转去,跟这个递烟跟那个搭话。
郑玉彤帮着张罗,忙前忙后,三天没怎么合眼。子轩也来了,戴着口罩,在大哥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站了一会儿,被我劝回去了。
出殡那天下了点雨,不大,毛毛的,地皮刚湿就停了。火葬场的烟囱冒出一股青烟,很快就散了。
头七那天,大嫂娘家的兄弟来了两个,坐在客厅沙发上,腿翘着,烟抽了一地。大嫂从卧室出来,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完全两个样。
“永昌,你哥的保险柜呢?”
我站在门口,没坐。
“啥保险柜?”
“你别跟我装。”大嫂走过来,手指戳着我胸口,“你哥住院那会儿就跟我说过,家里有个保险柜,里面有东西。钥匙呢?”
“大嫂,大哥刚走。”
“我知道他刚走!”大嫂声音拔高了,“可他欠我的,我不能不要。三百多万拆迁款,我跟他过了三十年,总不能都让你吞了。”
院墙外趴着几个街坊,肖健在最前面,踮着脚往里看。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吴永昌吗,当年拆迁款全让给大哥那个,现在大哥走了,看他还怎么窝囊。”
我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铜钥匙还在,贴着大腿,被体温焐热了。
“钥匙我有。”
大嫂眼睛一亮:“给我。”
“大哥说了,等他走了才能开。”
“现在不是走了吗?”
我没再说话,进了卧室。衣柜最底下,铁皮保险柜靠墙放着,落了一层灰。我把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存单,一份遗嘱,一个信封,还有一本旧账本。大嫂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抢过存单。
“三百八十万,整存整取。”她数了两遍,手开始抖,“真的一分没动……”
我把遗嘱拿出来。
公证处的封皮,红章,白纸黑字。
大嫂凑过来看,脸色刷白,手里的存单差点掉地上。
郑玉彤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开始发抖。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纸钱。肖健扒着院墙,眼睛瞪得溜圆。
遗嘱下面压着那个信封。我拿起来,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大哥写了一行字:“永昌亲启”。
我没急着拆。大嫂还在盯着遗嘱看,嘴唇哆嗦着,念出声来:“二百万给吴永昌,一百万给吴梦洁,八十万给郭春芳……”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又像是气的。
“凭啥?凭啥给他二百万?”
院墙外一阵骚动。肖健的胖脸挤在墙头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等没人的时候再看。”
05
大嫂把遗嘱看了五遍,越看脸色越难看。她娘家兄弟凑过来,一个光头,一个板寸,脑袋挤在一起,跟看天书似的。
“姐,这遗嘱假的吧?”光头说。
“肯定假的。”板寸接话,“吴国华一个退休工人,哪懂立遗嘱,肯定是吴永昌伪造的。”
我把遗嘱放回保险柜,存单也放回去,咔哒一声锁上。大嫂伸手来抢钥匙,我侧身躲开,钥匙揣回兜里。
“大嫂,遗嘱上有公证处公章,你可以去查。”
“我肯定要查!”大嫂嗓门大得院墙外都听得见,“吕鹏,我找吕鹏,他是律师,他懂!”
吕鹏是大哥老同事的儿子,在城里开律所,大哥住院那会儿他来探过病。大嫂当场打电话,吕鹏说第二天下午过来。
那天晚上我没走。
大嫂把卧室门关了,客厅里就我一个人,坐在大哥常坐的那张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他没吃完的半瓶药,瓶盖拧开着,说明书折了一角。
我拿起来看,肝癌靶向药,一盒两万八。
沙发扶手边有个小布袋,装着大哥的老花镜和一支圆珠笔。
眼镜腿缠着胶布,笔帽裂了条缝。
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大哥就是戴着这副眼镜,在台灯底下一笔一划写的遗嘱。
郑玉彤半夜来找我,敲门没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屋里静得很,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每隔一阵就响一回。
第二天下午吕鹏来了,带着公文包和录音笔。
他看了遗嘱,又看了公证处档案,拿手机拍了照发给公证处核实。
等回信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五个人,我、郑玉彤、大嫂、光头、板寸,谁也没说话。
吕鹏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公证处确认了,这份遗嘱是他们出的,吴国华立遗嘱的时候神志清醒,有录像。”
大嫂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光头和板寸面面相觑,板寸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把钱都给他”,被吕鹏看了一眼,不吭声了。
吕鹏把遗嘱复印件推到我面前:“吴叔,按遗嘱,你分二百万,你侄女一百万,你大嫂八十万。另外老宅的房产证也在柜子里,遗嘱写明归你。”
我点点头。
“但是,”吕鹏话锋一转,“这份遗嘱还有一个附件,是吴国华留给你的信。公证处那边说,信是密封的,只有你能拆。”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大嫂坐直了,眼睛盯着我手里的信封。
“信里写的啥?”大嫂问。
“大哥说了,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不行!”大嫂站起来,“我是他老婆,我有权知道!”
吕鹏伸手拦了一下:“郭阿姨,这是吴国华先生的遗嘱附加条款,公证处有备案,指定吴永昌先生单独拆阅。你要是强行拆,得走法律程序。”
大嫂瞪了吕鹏一眼,又瞪我一眼,坐回去了。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吕鹏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有事随时找他。郑玉彤留在客厅,我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台灯还是那盏,黄黄的光照着床头柜。我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三张信纸,大哥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永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拆迁那钱,我一分没动。存单在柜子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二百万给你,子轩治病用。一百万给梦洁,她在外地不容易。八十万给你大嫂,她跟我过了三十年,没享过福,算我欠她的。”
“老宅的房产证也给你。爹临终前跟我说,房子留给你。当年那场火,是你替我扛了。爹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我这辈子欠你两样东西,一个前程,一个家。钱还不了,只能这样。”
“二十年前的事,我从没怪过你。你那时才十九,不懂事。我是哥,该我扛。”
“别找我大嫂闹。她命苦,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那八十万你盯着她花,别让她被人骗了。”
“最后说一句。子轩换肾的事,你抓紧。钱到了就赶紧做,别耽误。哥在天上看着你们。”
信纸最后一行字有点歪,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团墨。我翻到第三页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那本账本,你看看。肖健的事,我记了二十年。”
我把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和铜钥匙放在一起。台灯照着床头,大哥的枕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坑。我伸手摸了一下,凉透了。
06
第二天吕鹏又来了,带着公证处的正式文件。大嫂把娘家兄弟都叫来了,光头和板寸坐在沙发上,又多了个穿黑夹克的中年人,说是大嫂的表哥。
吕鹏把遗嘱念了一遍,念到“二百万给吴永昌”的时候,大嫂的表哥哼了一声。念到“八十万给郭春芳”,大嫂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遗嘱真实有效,公证处已经确认。”吕鹏把文件收起来,“另外,吴国华先生名下还有一笔存款,在他生前已经转到了吴永昌先生名下,是二十万整。”
客厅里静了两秒。大嫂猛地转过头来:“啥二十万?”
吕鹏翻了一下文件:“吴国华先生去年八月转的,用途注明是‘子轩医疗费’。这笔钱不在遗产范围内。”
大嫂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我:“吴永昌,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哥给你钱你装不知道?”
“大嫂,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哥啥都跟你说了!”
“他啥也没跟我说。”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这封信,我昨晚才拆。”
大嫂盯着我口袋看了几秒,忽然坐回去,捂着脸哭了。光头和板寸面面相觑,穿黑夹克的表哥拍拍大嫂后背,嘴里说着“别哭别哭,有事说事”。
郑玉彤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大嫂面前,又退回去坐在我旁边。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大嫂,这钱你拿着。”我把遗嘱复印件推过去,“八十万,大哥留给你的。老宅的房产证我收着,但房子我不卖,留着。”
大嫂从手指缝里看我,眼泪把妆冲花了,黑一道白一道。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二百万呢?”
“子轩换肾用。”
大嫂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光头和板寸待了一会儿也走了。穿黑夹克的表哥最后一个走,在门口拍拍我肩膀:“永昌,你哥是条汉子。你也是。”
人都走了,郑玉彤还坐在我旁边,手没松开。我低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
“你不怪我?”
“怪你啥?”
“当年让你把拆迁款让出去。”
郑玉彤吸了一下鼻子:“你哥对得起你,你对得起你哥。我不怪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围裙系了半天没系上。我过去帮她系,手碰到她后背,她肩膀抖了一下。
“嗯。”
“子轩的肾源,医院那边我昨天问过了,有个配型成功的,在等确认。”
我手停在半空。郑玉彤转过身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围裙上。
“钱到了就能做。”
我把她搂过来,她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厨房窗户开着,七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甜味。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07
大嫂第三天找上门来,把存单拍在茶几上。
“我去银行查了,钱能取。但我不要这么多。”她坐在沙发上,金镯子摘了,手腕上留着一圈白印,“你哥信里咋说的,你给我看看。”
“信大哥让我一个人看。”
“那我不看。”大嫂把存单往我这边推,“八十万太多,我留四十万,剩下四十万给梦洁。那丫头在外地,你哥最惦记她。”
我看着她,没动。
“你别这么看我。”大嫂别过头去,“我跟你哥过了三十年,他啥人我清楚。他要把钱给你,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就是气不过,凭啥不跟我说。”
“大嫂,大哥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大嫂声音低下去,“他就是啥事都憋着,憋了一辈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存单上面。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大哥年轻时候的,穿着轧钢厂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得露出一排牙。
“那年他刚提了车间副主任,说再干两年分房子。”大嫂手指摩挲着照片边角,“后来出了那事,全没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永昌,哥不怪你。”字迹比信里年轻,是大哥刚出狱那年写的。
“这张照片你留着吧。”大嫂站起来,把金镯子也摘了,搁在照片旁边,“给你媳妇。我戴不着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不大,沙发还是二十年前的旧沙发,扶手磨得发亮。大哥在这上面坐了三十年,喝茶、看报、打瞌睡。
“你哥最后那几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
“他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大嫂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照片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大哥年轻的脸亮堂堂的。
郑玉彤从卧室出来,把金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留着吧,给梦洁。”
“梦洁不要。”
“那就放着。”
下午吴梦洁从外地赶回来了。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瘦瘦高高的,长得像大哥。一进门就红了眼圈,叫了声二叔。
我把遗嘱给她看,她看完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半天才说:“我爸给我打过电话,去年冬天,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他就没再提。”
“你爸心里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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