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又来搬东西了。
左手拎着那袋还没开封的五常大米,右胳膊夹着我上礼拜刚买的空气炸锅,身后跟着小宇,怀里抱着小宝的新书包。
我挡在厨房门口,她下巴一抬,说这个家她说了算。
蒋俊达坐在客厅沙发上,朝我摆摆手,使眼色让我忍。
我看着灶上还没关的火,忽然就不想忍了。
回屋把结婚证塞进包里,弯腰拎起小宝的鞋,拉着孩子出了门。
婆婆在后面喊,一声比一声急。
我没有回头。
01
那天是周六。
蒋琳踩着饭点进屋,鞋一脱就往厨房钻,掀开锅盖看见炖了一半的排骨汤,拿了汤勺尝了一口,咂咂嘴说淡了,回头从碗柜里翻出那台九成新的空气炸锅,塞进自己带来的大帆布袋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切到一半的姜,看她动作熟练得像是搬自己家的东西。
我说姐,这台炸锅我上周才买的,一次还没用过。
蒋琳头都没抬,用得上用不上另说,小宇说想吃炸鸡,我那儿没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东西搁你家也是落了灰的命。
程菱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摇着蒲扇,说雨婷啊,你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就让她拿去使吧。
老太太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那台空气炸锅被塞进帆布袋里,拉链一合,声音刺耳。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蓝书包,说妈妈我的书包被小宇哥哥拿走了。
我转头,看见小宇正背着我给小宝买的新书包在客厅里转圈,肩膀上的商标牌还没剪。
蒋琳笑了,说小宇下星期要开学了,书包旧得没法见人。她拿手摸了摸那个书包的面料,一脸满意,这个正好。
我走过去把小宝的书包从小宇身上扯下来,小宇嘴一撇就要哭。
蒋琳的脸马上就拉下来了,说唐雨婷你什么意思,小孩子的东西你都计较,你可是当舅妈的。
程菱又在旁边打圆场,说算了算了,明天妈去商店给小宇买一个,你别难为你姐了。
蒋俊达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菜,看见客厅里站着几个人,姐也在,他笑了笑。
程菱说,俊达你来得正好,你姐要那个炸锅,雨婷不让,你给评评理。
蒋俊达看了看蒋琳手里的帆布袋,又看了看我,低声说了句,雨婷,一个炸锅而已,姐要用就让她先用着吧。
我没说话,把那块姜放到砧板上,一刀切了下去。
姜片滚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洗干净手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蒋琳在客厅里说,俊达你看看你媳妇,脾气越来越大了,我看都是你惯的。
那天夜里我翻出了床头柜里那个旧铁盒,里面是这几年我零零散散记的流水账,记的全是蒋琳上门拿走的东西。
打开数了数,从锅碗瓢盆到微波炉、电暖器、小宝的玩具、衣物,一共记了七页纸。
我拿笔往上添了一行。
八月二十日,空气炸锅一台,价值三百九十九元。
写完我合上本子,锁回铁盒里,把它推到柜子最里面。
蒋俊达洗完澡裹着毛巾进来,看我还坐在床边,问了句睡不着?
我没应他,闭眼躺下了。
他关了灯,三分钟后就打起鼾来。
我盯着天花板,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蒋琳走时候那个笑。
第二天小宝问我,妈妈,姑姑家是不是比咱们家穷?
我说怎么这么问。
小宝说,不然她为什么老在咱们家拿东西?上回她拿走了咱们家的电饭锅,上上回拿走了微波炉。
我蹲下来把侄子的鞋带系好,说姑姑家不穷,姑姑就是手紧,咱们让让她。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段日子里我跟自己说过最多次的话就是算了,可是心里有一杆秤,一直在晃。
到后来我发现自己每记一笔,那杆秤就往另一边偏一点。
我其实心里清楚地很,只要蒋琳不停手,总有一天它会彻底翻过去。
只是我没料到,那天来得那么快。
02
九月初的天气还闷着热。那天下午我从厂里下班早,绕道去蒋琳住的那条巷子,给她送小宝穿小的几件外套。
她住的是城中村一栋老自建房的三楼,楼底下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
我拐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弓着腰站在一辆三轮车前,正和收二手电器的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三轮车上放着一台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那台松下净水器。
就是上个月她来我家,说小宇喝水老拉肚子,蒋俊达二话没说让她搬走的那台。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
蒋琳的声音不高不低,跟那人说,三百就三百,总比放着落灰强。
收电器那人围着机器转了一圈,又问了句,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隔三差五有东西卖?
蒋琳没接话,掏出手机让他扫了码。
叮的一声响,三百块钱到账。
她收了手机,转身往楼门里走。
我站在槐树后面没动,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手心全是汗。
那台净水器我做了三个月的功课才买的,想着家里老人孩子喝水方便,结果她用不上就卖了,三百块。
三百块能干什么呢?
我站在巷口想了很久,一辆旧电动车慢悠悠从我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溅起一片泥水。
我低头看了裤子上的泥点,拍了拍,没上去敲门,推着车掉头回了家。
蒋俊达那天夜里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热好端在桌上。
他坐下扒了两口饭,抬头问我家里那台净水器是不是坏过,怎么滤芯都不亮灯了。
我说你姐拿走了,你不知道?
他楞了一下,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说姐肯定拿去用了,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随口一提。
吃完饭他回客厅看电视,我把碗筷收进水槽里。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厨房里的动静,我站在水池边刷着碗,心里一遍一遍回放蒋琳卖净水器那个画面。
洗碗布攥在手里,指节都捏得泛白了我才松了手。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回了卧室,拿出那只铁盒,翻到记录那一页,在上面补了一行字。
九月五日,松下净水器一台,购价一千二百六十元。蒋琳以三百元出售给二手商贩。
写完后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漏进来,带着隔壁楼炒辣椒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想了想,又在纸条末尾加了一行字,蒋琳的钱去哪了。
锁好铁盒,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表姐刘丹的名字,发了一条微信,问她记不记得蒋琳前夫那个人欠了多少外债。
刘丹是蒋俊达那边的远房表姐,跟蒋琳前夫一个村住过,对这些事门儿清。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来分钟回复过来了,短短一行字,大概十几万吧,当初赌债加借的高利贷,离了也没还干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客厅里传来蒋俊达打呼噜的声音,电视机的雪花点沙沙响着,没有人注意到卧室里那一角屏幕光映着我迟迟没有躺下的身影。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飞,锅碗瓢盆排着队从窗户跳出去。
我想伸手去拦,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飞远。
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蒋俊达翻了半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睡得很沉。
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
03
婆婆的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九月中旬入秋那天,她在阳台收被子时头晕栽了一下,幸好我下班早撞见了,送去医院住了三天。
住院的那些天我下了班就过去陪护,送饭、洗衣服、守着输液瓶换药。
程菱嘴上不说,心里是记着的,有天夜里她拉着我手说,雨婷啊,妈心里有数,你比俊达还靠得住。
我说妈你别说这种话,都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蒋琳来看她娘。
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没提水果也没拎牛奶,往床头一坐说妈你怎么样了。
程菱说没什么事,过两天出院了。
蒋琳哦了一声,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开口说妈,我那摊进货手头紧了,你那儿那对金镯子借我应应急,回头宽裕了赎回来还你。
我当时在厕所洗饭盒。门半掩着,她们娘俩的话一句不落传进耳朵里。
程菱沉默了一下,说,琳琳那镯子是你外婆留给我的,说是传家的,你再缓缓。
蒋琳立刻接话,说缓缓缓,我都缓了三个月了,小宇的秋装还没着落呢。
程菱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我洗完饭盒从厕所出来,蒋琳正站在病房衣柜前,手里攥着一个红绒布小盒子。
看见我出来,她顿了顿,把那盒子塞进自己裤兜里,说妈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
转身就出了门。
我看着她走远,放下饭盒走到程菱床边。
老太太半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某一根灯管发愣。
我说妈,那镯子你就让她拿走了?
程菱没接话,过了好半天才说,你姐她日子紧,先拿去应应急吧。
我回到家里翻铁盒,又添了一笔。日期、东西、去向。写完这些我发觉自己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憋屈生气,心里只剩一种很平静的荒凉。
后来两天程菱没怎么说话。
出院那天她收拾床头柜,翻来翻去找不到一样东西,把柜子底都掏了一遍,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走过去问她找什么。
程菱手有点抖,说床头柜里有一张老照片,用木框裱着的,是你爸当年和我结婚那天照的,我一直放在柜子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来病房的人不多,蒋俊达来送过一回汤,我天天在。唯一在病房里翻过那个柜子的人就是蒋琳。
程菱没让我去找。
她坐在病床沿上,背佝偻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柜子。
好久好久,她说了一句,雨婷,你姐她以前不这样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把她的外套叠好装进袋子里,拉好拉链。
办完出院手续下楼的时候,我开着车,程菱坐在副驾一言不发。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夜里我给蒋琳发了一条微信,问她把妈的遗照拿到哪儿去了。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就三个字,关你事?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心里那杆秤又往一边沉了一截。
04
程菱回家以后精神头不比从前了。
她常常坐在客厅那把老藤椅上,把茶几上的东西摸了又摸,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俊达问他妈怎么了,她也不说,摆摆手让他忙去。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什么东西?
程菱问。
我说妈,家里还有一张你和爸去公园拍的照片,我拿去照相馆翻洗了一张,配了个框,你先挂着。
程菱接过盒子,低头看了半天,没有打开,只轻轻说了一声好。
声音又低又哑。
国庆前那几天,蒋琳忽然转了性子,隔一天就回来一趟,不提借钱也不搬东西。
来了就坐在客厅陪着程菱说话。
我上下班经过看见她,总觉得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有天我下班回来早了,从车站走回来,远远看见蒋琳从巷子里出来。
手里什么也没拿,上了门口一辆银色小车。
那车没熄火,她坐上副驾就开走了。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开车的人是谁。
回到家我犹豫了一下,去婆婆屋里看了她藏东西的柜子。
抽屉拉开,那个铁皮饼干盒还在原来的位置,我心刚放下来一半,伸手一摸,感觉得出来的盒盖没有合紧。
我打开盖子翻了一遍,房产证还在里头。
可我拿起来看的时候,发现封皮边角有明显的折痕,那感觉跟新的一样。
像被人抽出来翻过又放回去的。
我拍了张房产证放到手机里存好,又原样放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区里的不动产登记中心。
窗口排队的人不少,我在大厅里等了快四十分钟才排到。
递了身份证和房产信息查询申请,窗口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问我,您是本人吗?
我说我是儿媳妇,不是本人。
她说那不能打完整档案,只能告诉你,这套房最近有没有做过抵押登记或贷款关联。
我说好。
她查了一会儿,递出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一行字:该房屋存在一笔贷款抵押意向登记,登记日期为九月二十六日,意向金额人民币十九万元,借款申请人蒋琳,抵押人程菱签名处状态为待补签。
我站在登记中心大门外的台阶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风吹过来,手里的纸角不时吹卷,我把纸对折好放进口袋里。
掏出手机给蒋琳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七声她才接。
我说姐,你在忙什么呢。
她说没忙什么,在接小宇放学呢。
我说哦,那没事了,你忙吧。
挂掉电话,我站在台阶上很久没有动。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一把青菜、两条鲫鱼,又买了一袋小宝爱吃的橘子。
进门的时候蒋俊达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看见我手里拎着菜,随口说了句今天怎么买鱼了。
我说,孩子正长身体,多补补。
做饭的时候我把鱼处理干净下锅,看着它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心里想的却是那张单子上的十九万。
蒋俊达不知道,程菱不知道,蒋琳以为天衣无缝。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冒出来的油烟,心里把自己能走的路一条条捋了一遍。
那天晚饭后我把小宝哄睡,回到房间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只铁盒。
我从里面拿出记了五年的流水账,一页一页翻。
翻完最后一页,我找了一个新本子,把这几年的重点一笔一笔重新整理,把日期和数字一条条核对完,写了一个数字在第一页:蒋琳自结婚以来从家中拿走钱物合计约七万四千元。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蒋俊达翻了一个身。
我坐在床边看他熟睡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他跟我过了七年日子,可是他的钱、他的姐姐、他的隐瞒,我好像到现在才真正看清。
窗外的人家传来一阵吵架的声音,东西摔在地上,一声脆响。
我关了灯,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那一觉睡得浅,外头什么动静都能把我惊醒。
可我始终没有跟身边的丈夫说一个字。
我知道,还没到说的时候。等我说的时候,手里要有让他没法反驳的东西。
05
蒋俊达生日那天,十月初。我提前订了一个蛋糕,又给程菱买了一双软底棉鞋。我打电话让蒋琳带着小宇过来一起吃顿饭,她答应了。
那天的晚饭做了一桌子菜。
蒋俊达很高兴,开了瓶啤酒,还给小宝夹了两块红烧肉。
小宇坐在蒋琳旁边,拿着筷子戳碗里的虾仁,不怎么吃。
蒋琳喝了两杯酒,话渐渐多起来。
她先是夸了一通蒋俊达有本事,在厂里当师傅带了徒弟,又转头看着我说,雨婷,你别嫌姐话多。
我说姐你说。
她说俊达是个好男人,配你绰绰有余。当年要不是姐把念大学的机会让给他,他能有今天?你们今天住的那套房子,说到底,也有我一份功劳吧。
话说到这儿,桌上的气氛就变了。
蒋俊达低头倒酒没接话,程菱夹菜的手也停了一下。
小宝听不懂,在椅子上晃着腿。
蒋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半杯下去,声音大起来,说俊达你知道不,前阵子小宇学校要交扩展费,我去跟妈商量想借老房抵押周转,妈还说我。
我也是蒋家的女儿,这房子也有我说话的份。
唐雨婷放下筷子,从餐桌边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玄关,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到蒋琳面前,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蒋琳抬头看我,说我干什么。我说你打开看看。
她不动。
我替她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几张纸,摊在她面前。
第一张是当票复印件,上面写着程菱的金镯子和玉扳指典当日期金额。
第二张是那台松下净水器的二手回收转账记录。
第三张是不动产登记中心打印的贷款抵押意向查询单,上面蒋琳的名字清清楚楚。
饭桌上安静下来。蒋俊达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程菱的筷子掉在地上。蒋琳死死盯着那几张纸,嘴角动了动,想说话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看她,走到程菱旁边,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是程菱结婚时和老伴拍的那张,我找到底片让人重新洗了一张。
我说妈,你那张原版我不知道姐拿去做什么了,这张你先收着。
程菱接过照片,手开始抖。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看着蒋琳。
蒋琳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菱的声音很轻,说琳琳,你爸走的时候拉着你手跟你说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他说这个家以后靠你了。
蒋琳站起来了。
她说妈你听我说,我妈就那笔债快到期了,我没办法了。
程菱那张照片抱在怀里,抬起头问,哪笔债。
你那个前夫不是早跟你离干净了吗?
蒋琳没答上来。桌边的蒋俊达站起来,说姐,你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
蒋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抓起包转身就出了门。
门重重合上,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小宇坐在椅子上,嘴巴抿着,眼眶红了,低头看着桌面,没有哭出来。
程菱把照片收好,慢慢站起来,没有再看那个位置,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满桌没怎么动的菜。
我没有说话,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拿出早就收拾好的那个旅行袋。蒋俊达跟进来,看见那个袋子愣住了,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累了,我带小宝回我妈家住几天。
他说雨婷你别这样,明天我去跟姐好好谈谈。
我拉开拉链把小宝的两件外套放进去,说蒋俊达,你姐姐拿家里的东西搬了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这个家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待不下去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拉住那个旅行袋的拉链,拉到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钥匙我带着,门我会锁好。你想清楚了再来接我们。
那天夜里我带着小宝走了。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听见背后那扇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一条缝,又缓缓地关上了,没有追出来。
06
回到娘家的头三天,我睡得很沉。
大概是因为终于不用在半夜里盘算那些账目,抑或是,终于不用再看那些东西被一件件搬走。
我妈郭秀芹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多做两个菜,把小宝送去幼儿园,又接回来。
我爸唐俊才看我不对劲,也不多问,就站在阳台上抽烟。
程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说话声音哑哑的,说雨婷,是妈对不住你,以前叫你受委屈了。
我说妈你先好好养身体,等我和俊达把事情理顺了再说。
她说了好几声好,电话挂了。
那几天蒋俊达每天打两个电话,我一个也没接。
第三天的晚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就睡了。
第二天早晨看见未接来电有十来通,其中有一分钟前连拨了三通的,还有一通凌晨两点多打的。
我看了一眼,没回。
那几天我没有闲着。
我找到城中村出租屋的房东电话,问了蒋琳的居住情况。
房东说,蒋琳带着儿子住了快两年了,每个月房租都拖到月底才勉强交上,有几次还是她妈过来帮忙垫的。
我又问房东,她平时除了水果摊还做什么。
房东说,好像还帮人串珠子做手工活,赚不了几个钱。
挂电话前房东补了一句,说前阵子有个男的开着银色车来找她,看着挺凶的,在楼下等了半个多钟头。
蒋琳后来下楼跟那人上车走了,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
银色车。我记起那天在巷子口看见的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果然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妈抱着小宝从外面买菜回来,跟我说,雨婷,你姑姐今天来家了,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愣了一下,说我姑姐?
她说是你婆家那个大姑姐,穿个格子外套,脸色不大好。
她站门外说是来找你的。
我没给她开门。
我说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我妈把菜放下来,说她就说了一句,说想跟你说点事。
我听了没吭声,把择好的豆角一根根掰成段。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蒋琳那种人轻易不会低头来找人,要她主动上门说“想跟你说点事”,估计这一次的摊子不小。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蒋琳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沙哑,说,雨婷,我今天可以来见你一面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来吧。
上午九点多她来了。
没有电动车,没有大帆布袋子,身上穿的那件格子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了。
进门之后她没有坐下,站在客厅里,像是找不着合适的话开口。
我家郭秀芹识趣地带着小宝去了里屋套间,客厅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说雨婷,我前天跟那个借钱的摊牌了。
我问他,我不还了行不行。
他让人把我摊位砸了。
收银箱踩扁了,电子秤摔了,一筐橘子撒了一地,全被踩烂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小宇昨天放学跟我说,妈咱们搬走吧,我害怕。
我想想也是,该搬的应该是我。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掌,整个人缩在沙发那头,像一根被抽掉芯子的麦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水杯,没喝,捧在手心里。
她说了声,雨婷,那台净水器的事,对不起。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她低头继续说,我当时是真的手头急,那人催得紧,我拿不出钱来。可是东西是你和俊达过日子用的,我不该卖。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记的那本账,我在家也想了想这些年自己做的事。从你嫁进蒋家,我确实一直在伸手。
我没接她的话,但也没有回呛。
后来她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雨婷,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要脸?
我说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
她愣了愣,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巷子拐弯,身影被墙头遮住,才慢慢关上门。
我妈从里屋走出来问我说,雨婷,你打算原谅她?
我说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原谅不原谅那么简单。
07
那天晚上蒋俊达来了。
九点多,天已经全黑了。
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看见他站在外头,肩膀上沾着雨点。
初秋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他的外套洇湿了一层。
我妈这人嘴硬心软,看他湿淋淋站着还是侧了身让他进门。
他把一个帆布袋放在门口。
我坐在沙发上,小宝已经在里屋睡着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的那一小段距离,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坎。
他清了清嗓子,说,雨婷,你走后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我找你那个铁盒,衣柜里没有,床头柜也没有,最后我在鞋柜后面找到了。
他顿了一下,说你那本账我看了。一页一页翻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调出一张转账记录。
是三天前的流水,收款人是蒋琳,金额八万两千元,备注栏写着“姐,这些是我能拿出的,先把急的还了。”他说我找姐谈过了。
她欠的那些钱我有数了,抵上她卖那些东西的钱,我又往她卡里打了一笔。
那天晚上俊达很少说话,他坐在我面前把手搁在膝盖上,说雨婷,我以前总觉得姐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让她宽裕些。
我看了你那本账才明白,这些年我不是帮她,我是在惯她。
她说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也让着。
我把你的让步当成理所当然。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灯打在他脸上,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胡子好几天没剃了。
他说,雨婷,我没想好怎么跟你开口,但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情。
咱妈那天吃饭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俊达你媳妇没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当时觉得她是瞎操心。
可那天晚上我从空荡荡的卧室醒过来,伸手摸到你那边的床是凉的,我才知道她说的对。
我又在那坐了很久,把咱们从结婚到现在的日子过了一遍,忽然发现我把好多事都忘了。
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点头答应跟我结婚的了,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晚上不那么爱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他说完这些话,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雨声敲在玻璃上,细密又均匀。
我问他,你姐的事你打算管到哪一步?
他说她欠的债是前夫留下的烂账,我把能凑的钱凑了一部分堵上,剩下的她答应自己摆摊还。
我又问她抵押老房那件事呢?
他说我把房产证拿过来了,明天去登记中心把那条意向登记注销掉。
以后这房子归咱妈,咱妈说将来给小宝,谁都动不了。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旧的那把。
他说家里的门锁我明天找人换新的,换好了我给你送钥匙。
这个家以后进门出门,都要你点头,我签字。
我看着那把钥匙,它的齿口磨损了一些,边上有一道浅痕,是我那年第一次开家门的时候不小心刮的。我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蒋俊达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锁换好了来接你们。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说了一句,雨婷,对不起。
以前是我不跟你站一边。
门没关上,他又回头,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说,你不把头发擦干了再走?
他怔了一下。
我从衣柜里扯了条毛巾递给他,说,早点回去。
明天把小宝的儿童椅也带上。
他擦了一把脸,说了句好。
我看着他走出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缩短。
我关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有一片黄的梧桐叶子,捡起来看了看,随手夹在鞋柜上的书页里。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
08
蒋俊达第二天真的找了换锁师傅。他把旧锁拆下来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给我,一个新锁芯搁在旁边。他说换好了,等你回来。
我一整天没回那条消息,但也没有阻止他来接我。
傍晚的时候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停在我娘家楼下,副驾上放着那把新钥匙。
小宝第一个跑下楼,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举了一下,小宝咯咯笑。
他抱着小宝上楼来接我。
我妈没有拦他,只是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一句,俊达,以后日子得一起过。
他说妈,我知道了。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把新钥匙递过来。
我没接,他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话。
我说,你姐那边的事安排好了?
他说安排好了,她答应慢慢还。
我伸手接了钥匙。
新钥匙比旧钥匙重一些,齿口锋利,还没磨出印记。
我把它放进外套口袋,弯腰拎起收拾好的旅行袋。
蒋俊达接过去,背到肩上。
他弯腰拎起小宝的书包,又一手牵住了他。
我回头跟我爸我妈说了句走了,然后关上娘家的门。
回到婆家那栋老房子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上挂着一件小宝的卫衣,应该是婆婆晾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门是蒋俊达开的。
钥匙插进去轻轻转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干净利落。
屋里收拾过了,蒋琳那几次搬走的物件自然不会自己回来。
但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程菱的照片。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腿边搁着那个红绒布盒子。
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把盒子递到我手里,说雨婷,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那对镯子,我去当铺赎回来了。
她说,以后这个家你来管。
我打开盒子,那对金镯子安安静静地卧在红绒布上,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她手心里,说妈,这是你的东西,你收好。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没再推让,把盒子攥在手里,重新坐回沙发上。
那天晚饭蒋俊达下的厨,下了两碗鸡蛋面。
我坐在餐桌边,看他把切好的葱花撒在汤面上,动作笨手笨脚的,碗沿都是油渍。
我没有嫌弃,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了。
他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把面吃完。
饭后蒋俊达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水龙头上挂着他今天新换的橡皮圈。
那是我早先说漏水、他总说改天修的那个,他到底还是修了。
晚上我回到卧室,床头柜上那个铁盒还在,盖子合得严严实实。
我把它拉开一条缝,里面那本流水账还躺在那儿。
我拿起来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看到蒋俊达写的一段话:从今天开始,这个家所有的支出、拿入,都由两个人商量着定。
落款签了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它合上放回铁盒里。
我知道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以后能不能做到,得时间来验。
铁盒重新放回柜子的最深处,我没有再加新的一笔。
夜里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微微凉气,我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日子总要过下去,怎么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09
蒋琳的事,是在三个星期后出现了转机。
原本以为她把那笔债还了就完了,结果债主那边的利息利滚利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她实在顶不住,在小宇睡着以后给蒋俊达打了个电话。
那晚俊达接完电话坐回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跟我说,琳姐那边的利息又涨了,她摊子赚的那点钱根本堵不住。
我看着他的脸,我知道他没有办法了,就问他,你到底给了她多少?
他说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十一万。
我心里数了一下,那些年她卖我们家东西的钱才两万多这点钱不够填坑。
我说蒋俊达你这是打算把你姐那笔债整个扛过来?
他低着头没接话。
第二天我去找蒋琳,在她的出租屋楼下碰见了她前夫。
我应该说是她前夫,那个男的瘦高个,穿着件皮夹克,正在楼下喊蒋琳的名字,语气很不客气。
蒋琳站在楼门口,堵着不让他上去,两个人僵持着。
我走过去没有帮忙沟通或者劝架,直接报了警。
那男的看我打电话,指着我说了句,你管得着吗?
我说我不跟你吵,等警察来了你跟他们吵。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男的被放走了,临走前说了句“你们等着”。
蒋琳站在楼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靠在墙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站在她面前,说你不打算跟我交代一下你前夫到底怎么欠的这十几万?
蒋琳这才开了口。
原来她前夫三年前开了个装修公司,本来生意还行,结果被人坑了,垫了钱收不回来。
他拿家里的积蓄去赌,想翻本,没翻出来,反倒越陷越深。
离婚的时候他净身出户,说债是他一个人的。
可债主找不到他,就找到她头上来了。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有办法,只能东挪西借,拆东墙补西墙。
她不肯跟我说这些,是因为觉得丢人。
她蹲在那儿说了很久,说完抬起头,眼眶干干的没有眼泪。
我蹲下来看着她说,蒋琳,你不该瞒着家里。她说我哪还有脸跟家里说,妈身体不好,俊达一家子要过日子。
那天我回家以后跟蒋俊达说,你姐的事不能全让咱们扛,但也不能不管。
这样吧,咱们家给她出五千,多的没有了。
至于剩下来的,让法院去判,让该管的人去管。
蒋俊达说,你的意思是起诉?
我说对,既然那男的没还,就起诉。
把该理清的关系理清,以后他再来骚扰你姐,就有法律管了。
他想了很久,说行,我来办。
蒋俊达托人打听了一下,找了法律援助。
办那些手续花了大半个月,这中间蒋琳没有催过。
她知道这事能成,就是慢。
十一月底,法院的传票下来了。
那男的收到传票当天就给蒋琳打了个电话,蒋琳没接。
日子重新变得有条理起来。
小宝在幼儿园参加了画画比赛,拿了个二等奖。
程菱的身体也渐渐好转,开始能下楼买菜、溜达。
我的生活恢复了秩序,每天晚上吃过饭,蒋俊达洗碗,我给小宝洗澡,一家三口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然后各自回屋。
我回到卧室,习惯性地拉开柜子看了一眼那只铁盒,里面除了那些旧账,多了一张蒋俊达写的那张保证书,还有那把换下来的旧锁。
我没有再翻开那些已然泛黄的旧账,只看着铁盒里逐渐积起的东西,它们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我关上了柜门,让它们留在那里。
10
十二月初的一天,程菱生日。
早几天我问她,妈,今年想去外头吃还是在家做?
她说在家吧,人多热闹些。
我提前把菜单拟好,该买的食材列了一张单子,让蒋俊达下班顺路带回来。
他嘴上嫌我麻烦,一到菜市场就一样一样认真挑了,还在微信问我买哪种鱼好。
生日当天中午蒋琳来了。
没有带大包小包,手里只提了一袋橘子,是水果摊上卖剩的歪瓜裂枣,一个个皱巴巴的。
她进门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有些不自在,说这些橘子卖相不好,自己吃正好,你别嫌弃。
我看着那袋橘子,伸手接过来说,看着就甜。
程菱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了。
菜陆续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蒋俊达开了一瓶红酒,给大人倒上,给两个孩子倒了果汁。
小宝闹着要跟小宇干杯,两个小孩端着杯子碰了一下,橙汁洒出来几滴。
程菱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人,眼睛里的光柔软了许多,说了一句,好多年没这么齐过了。
那顿饭吃得比想象中来得好。
蒋琳也没有再提借钱的事,只安静地吃饭,偶尔帮小宇夹菜。
饭后我收拾碗筷,蒋琳端着盘子进了厨房,站在水槽边,说雨婷,我来洗吧。
我说了一声好,擦干了手。
她低头刷碗,动作认真仔细,每一个盘子都冲了两遍才放上沥水架。
我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蛋糕放在桌上。
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在我欠钱的这些日子里,很久没有坐下来和家人一起吃过一顿安稳饭了。
我说,那以后就常来吃。
她手上刷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起来,没有再说话。
下午蒋琳带着小宇要走,我送到门口。
她走到楼道口又折回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有伸手接,她说这是我这几个月卖水果攒的一些钱,不多,先还给你和俊达。
你们替我垫的那些,我会一点一点还上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没有打开数,说,行,我收下。你慢慢还,不急。
她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回到屋里。
傍晚的时候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的钱叠得整整齐齐,八成新的票子居多,看得出每一张她都过过手。
我没有数,把它夹进铁盒最上面那一层,和那些旧账放在一起。
夜里蒋俊达洗完碗回屋,看见我坐在床头发呆,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我刚才在想,你姐以前每个星期都来家里往外搬东西,每次看到她那大包小包,我心里都堵得像块石头似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我知道。
我就是想起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特别长、特别慢。
他坐到我旁边,说以后不会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隔天早晨我出门买菜,在楼下单元门的信报箱旁边看见一个塑料袋,里边装着两斤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
没有留纸条,但我认得那袋子是水果摊上装货用的那种。
我提起来,转身上了楼。
楼梯间里,一袋草莓的甜香,混着早晨清冽的空气。
回到家我把草莓洗了,装在白瓷盘里端上桌。小宝跑过来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妈妈这草莓真甜。蒋俊达从卧室走出来,也拿了一颗。
我拉开窗帘,让整个客厅都盛满了上午的光。
窗外楼下,远远地,能看到一辆三轮车拐过街角,上面码着一筐一筐的橘子、苹果和冬枣。
骑车的女人没有回头看这栋楼,一直向前,骑得稳稳的重量压在车辙里,一路向前滚。
我没有多看,转身把小宝的书包递给他,说,去上学了,别迟到。
小宝牵住我的手,蹦蹦跳跳跟我下了楼。
从这天起,我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一行字,每月十五号,记得去菜市场找大姑姐的水果摊,买几斤当季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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