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本旧词典还在我家抽屉里躺着。封底有一行快要磨没的铅笔字,每当夜深人静,我总忍不住拿出来摸一摸。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可我的念想,等了半辈子也没等来回音。

1987年,我二十六岁,在哈尔滨道里区一家机械厂干技术员,住着厂里的筒子楼。那年厂里来了几位苏联专家,队伍里带着一位翻译,名字叫卡佳。

金头发,高个子,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头一回进车间,所有工友手里的活儿全停了。她一开口,中文里裹着卷舌音,软软的,跟唱歌没两样。

没多久,车间主任悄悄跟我说,那位毛妹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我当时没放在心上。谁能想到,人家确实老往我这边凑。

她抱着图纸来问参数,问完不走,就站在车床边上,双手插在风衣兜里,静静看我干活。我回头,她就笑,露两颗小虎牙。

她还爱学新词。我随口说句“凑合”,第二天她见了我就问:今天凑合吗?逗得我差点把扳手扔地上。

厂门口那家饺子馆,成了我们俩的据点。她头一回吃饺子烫了嘴,眼泪汪汪的。我说你们拿面包蘸盐才叫怪,她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冬天,我们结了婚。食堂里摆了八桌,她穿红毛衣,头发盘起来别一朵绢花。工友们起哄,她大大方方搂住我脖子亲了一口,说:张,你是我的人了。

婚后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她生煤炉子烧了半边眉毛,对着镜子抹眼泪,见我进门立刻擦干,说眉毛还能长。她炒的菜不是咸就是淡,我全咽下去了。她说我骗人,我说没骗。她眼圈一红,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暖的一段光景。

谁能料到,好日子说断就断。1988年开春,一封莫斯科来的信到了她手里。她看完,在床边坐了半天不吭声。信我看不懂,只听她轻轻说了句:我父亲去世了。

我说我陪你回去。她摇头,说签证两三个月都批不下来,让我在哈尔滨等她。

走的前一天,她包了一锅饺子冻在窗台上,做了红菜汤,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晚上她靠着我肩膀,让我等她回来。

站台上风很硬,她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到我脖子上。火车开动,她探出头挥手,风吹乱她的金发。她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看口型像是“等我”。

头一个月,来了信,说葬礼办完了,母亲身体不好,要再陪陪。信末那句“我想你”,我看了十几遍,倒背如流。

第二个月又来一封,说手续还在办,抱怨莫斯科的饺子难吃,像面团裹水。我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第三个月,信断了。

我天天翻信箱,只有报纸和电费单。去邮局问,人家摇头。用我认得的那几个俄文字母拼了封信寄过去,石沉大海。找厂外事科,人家叼着烟说,跨国婚姻手续复杂,不好查。

邻居们嚼舌根,有说她靠不住的,有说她骗婚的。我一句都不信。可枕头一天天空下去,味道一天天淡下去,心口像被剜走了一块。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邻居王嫂拦住我,说屋里有人。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我床上,正翻卡佳留下的那本俄文词典。他自称姓陈,说有事要跟我谈,卡佳的事。

我手心一下子攥出了汗。

他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卡佳确实回莫斯科奔丧了,可她回去就被克格勃盯上了。她跟中国人结了婚,那会儿中苏关系还没缓过来,她的出境申请走的是特殊渠道。后来什么安全审查、限制出境,一堆词砸得我头晕。

末了他说,她最后一次想出境,在莫斯科机场被拦下了,之后被安排去了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他不答。

她活着吗?

他看我一眼,说了句“活着”,又补了一句:你们可能见不到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词典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有一行小小的铅笔字,字迹潦草。后来找人翻译,才知道写的是:张,如果我没回来,不要等我。

不要等我?她让我不要等?

风衣还挂在柜子里,半块香皂在搪瓷缸里干裂着,窗台上冻的饺子一没舍得动。后来我终于煮了那顿饺子,水一开,饺子翻滚,有的破了皮,馅漏出来,汤都浑了。蘸着醋吃了一个,再也咽不下第二口。那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滋味。

再后来我调走、搬家、换城市。丢过很多东西,词典跟北极熊烟灰缸始终在。

2000年,我托人从莫斯科捎回一本新的俄汉词典,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卡佳,你还在吗?没人回我。

有人说,痴情人守着一句话能守一辈子。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那年春天的站台上,她冲我挥手的模样,我到今天闭上眼还能看见。

她喊的那句到底是什么?三十多年了,我还是愿意相信,是“等我”。

我等了。她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