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档里，有一部比较特别的片子——《空枪》，韩延执导，朱一龙梁家辉等人主演。作为内地成长起来的韩延，把这部电影拍的港味十足，看上去颇有香港本土导演的风采。其实，在春节档上映的《星河入梦》里，韩延也拍了一段香港古惑仔的戏份小试身手了一下，似乎可以看作《空枪》的预演。
但今天我们不谈电影，聊聊这部电影的主角——朱一龙饰演的“悍匪”万梓强。开场就是他拿着一把左轮手枪顶住自己的太阳穴，连续扣动五次扳机。电影中，这五声空响成了万梓强的一生注脚：他认定自己是“天选之子”，只要胆子够大、命够硬，连死神都要给他让路。
片子主线，则是这位悍匪单枪匹马闯豪门，从香港首富家里拿走十几亿的故事。尽管《空枪》开头注明“请勿对号入座”，但很显然，万梓强原型就是粤港地区赫赫有名的“世纪贼王”张子强。和张子强联结最深的，正是香港首富李嘉诚。
这个角色朱一龙演绎得可谓癫狂，不过与原型比起来，还不够。
比电影更癫的，是现实。
《空枪》开头，已经30岁的万梓强从内地去香港，这和张子强的真实经历有出入。事实上，早在1959年，四岁的张子强随父母偷渡到香港，居住于油麻地。
在张子强成为世纪贼王的过程中，有一个女人至关重要。电影《空枪》里卫诗雅饰演的空姐骆嘉苑，其现实原型就是张子强的妻子罗艳芳。1991年7月，他们共同完成了“启德机场抢劫案”——抢劫现金1.7亿，创造了当时抢钱最多的世界纪录。罗艳芳之前就潜伏在负责押运的卫安护卫公司担任文员，获取了解款车的人员、路线与防卫信息。
1992年11月，法庭判决张子强抢劫罪名成立，入狱18年；罗艳芳则因证据不足被当庭释放。出狱后她高调召开新闻发布会，面对全港记者的长枪短炮，她当场撩起长裙，露出大腿内侧一条长长的伤痕，哭诉这是香港警方在拘留所里为了逼供用刀划下的伤口。在九七前夕敏感的舆论环境下，这一幕引发了全港对“程序正义”与“警方滥权”的汹涌质疑。
1995年6月23日，香港高等法院开庭审理上诉案，在英美法系“排除合理怀疑”的断案思维下，大法官最终裁定张子强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走出法院那一刻，张子强在台阶上高举双臂，面对闪光灯打出了那个著名的“V”字手势（这个姿势出现在《空枪》里）。随后，他甚至反诉香港警务处非法拘禁，最终迫使警方赔偿他800万港币。
拿到赔偿金的第二天，张子强开着一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跑车（车牌号DA199，同样也出现在《空枪》里），在中环和尖沙咀街头狂飙，甚至得意洋洋地接受电视台专访。
从监狱出来的张子强，胃口膨胀到极致。几千万的名表、上亿的运钞车，在他眼里都成了“小儿科”。他找来《福布斯》富豪榜，盯上了一个人——李嘉诚。
这一回，张子强联手另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贼王”叶继欢。叶继欢是海丰人，外号“大鼻”，当年在观塘物华街手持AK-47步枪当街扫射、压制皇家警察五金行的狠辣场面，曾是不少港产黑帮片的原型。1989年他从赤柱监狱越狱后潜逃回内地，手下聚拢了一批在两地边境流窜的“省港旗兵”。
1995年底，在共同熟人牵线下，张子强与叶继欢在深圳罗湖的火凤凰酒楼碰头（另一说是张子强蹲监狱时与叶继欢相识）。他们达成了分工合作：张子强出资100万港币作为踩点和筹备经费，负责制定方案、物色目标和谈判；叶继欢负责从内地搞枪搞炸药，提供枪法精准的亡命之徒。
当时的香港顶级富豪普遍习惯英式绅士作风，出门低调，通常只有一名司机随行，毫无现代专业安保意识。张子强团伙进行了数月的跟踪踩点，摸清了李嘉诚长子李泽钜每天从中环华人行大厦下班返回深水湾大宅的时间与必经路线。
不过，1996年5月13日深夜，意外突发。叶继欢带着两名手下携带大批军火乘快艇偷渡潜入香港西环码头，刚靠岸就遭遇了三名巡逻便衣警察。做贼心虚的叶继欢拔枪企图拒捕，巡警开火，子弹击中了叶继欢的下身，打穿了脊椎神经，导致其重伤被捕，终身下半身瘫痪。
核心主脑落网，整个团伙军心涣散，手下很多人劝张子强取消行动，并离港暂避风头。但张子强的赌徒基因在这一刻被激发，他决定接着干。
1996年5月23日傍晚，李泽钜乘坐的车辆，在深水湾道路上被张子强一伙人逼停、绑走。《空枪》做了戏剧性改编，万梓强一伙人蹲点在陈氏集团公司某层楼，将首富儿子从电梯里劫走。
更戏剧性的，是李泽钜被绑之后的事情——张子强与李嘉诚谈判细节。这是《空枪》的重头戏。
张子强和李嘉诚的谈判细节，2016年曾被“中国法学网”一篇文章完整转载（标题为《历史决定未来——从李嘉诚与张子强对话谈起》，作者为高汉成），称内容“据信来自李嘉诚的回忆和张子强后来的口供”。其中，张子强独自上门、开价20亿，以及李嘉诚表示最多可以筹集10亿现金等核心情节，得到过李嘉诚本人公开回忆的印证。
张子强在绑架李泽钜后，先是打电话给李嘉诚，并自报家门，电话记录如下——
张子强（电话）：找李嘉诚说话。
李：我就是李嘉诚。
张：很好，我叫张子强。
李：张子强？
张：李先生，我想您一定听过我的名字。
李：那么张先生，你有什么要求，请说。
张：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亲自到府上来谈，欢迎吗？
李（稍微停顿了一下）：非常欢迎。请问什么时间到？我们随时恭候。
张：我已经在去贵府的路上，我想不用我再重复了，你应该懂得规距。
李：请放心，只要保证犬子的安全，我保证不报警。
很快，张子强就肚子前往李嘉诚家里（有一说是他腰间绑了自制炸药雷管，但这个未证实）。李嘉诚在客厅门前等候，张子强迈步穿过门廊，大喇喇跨入客厅，随后说：“李先生，请把你家里的警察叫出来吧。”
李嘉诚也很淡定，说：“我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没有什么特别成功的经验，但有很深的体会，就是做人做事要言而有信。张先生如果不相信这一点，我领你看看。”
说罢，李嘉诚走在前面，带着张子强穿过客厅、走廊与各层房间。大宅内的每一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储物室与衣帽间，都被一一推开，展现在劫匪眼前，屋内空空如也，确实没有潜伏任何便衣警员。
中间有个插曲，就在张子强卸下防备时，门厅外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张子强脸色骤变，弹身而起，闪到了李嘉诚身后——应该是想将首富作为人质。
门外是一名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此前被绑匪弃置在路旁的李泽钜座驾被巡逻警察发现，记者闻讯赶来李家求证。开门的佣人倒是反应敏捷，不动声色地对记者解释称只是司机不慎出了点小车祸，受了点轻伤，而李公子当时不在车上。记者被打发离开，佣人返回客厅如实禀报。
李嘉诚与张子强都长出一口气，两人重回沙发落座，谈判随之展开。
张子强先是对李嘉诚表达了尊重：“李老先生身为华人界的超人，我一直很敬佩。我在十几年前做手表生意的时候，就曾经很荣幸地卖过手表给李老夫人，今天又非常荣幸地和您面谈。”
李嘉诚接话说：“其实，商海沉浮，每个人都会有机会的。”
张子强又说：“机会对于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也想做一个成功的商人，可是我先天不足，读书太少。”
李嘉诚回应：“我也没有读过多少书。”
张子强说：“但是李老先生有耐性和韧性，还找了一个富人的女儿作妻子。我没有一步一步走过去的耐性，找了一个老婆，家里也没有多少钱。唉，其实啊，人生很短，还不如一棵树。一棵树还可以活上百年，甚至千年，一个人却只能活上那么几十年。30岁前，脑子还没有长全，40岁后脑子就退化了。所以，我没有耐性一步一步的走，那样一辈子也只是混个温饱。”（当时的张子强是41岁，李嘉诚为68岁。）
李嘉诚问道：“张先生想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张子强切入正题：“我不想过穷日子，其实，我们这些人干这个也只是想要一个安家费。今天，我受香港一个组织的委托，就李公子的事和您协商，这个组织的一帮兄弟都要吃饭，还想尽量吃得好一点。这样吧，李先生富可敌国，而且还是‘敌’一个大国，我们也不狮子开大口，受弟兄们委托跟李先生借个20亿吧！全部现金，不要新钞。”（他编造了一个组织，声称自己只是一个中间人角色，意在欲盖弥彰。）
20亿现金，是一个天文数字。李嘉诚没有讨价还价，但从金融运作的实际可行性出发，坦陈困境：“我就是给你这么多，恐怕也提不了现。我不知道香港的银行能不能提出这么多的现金。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张子强答应了：“好，那你快一点，早一点解决，李公子就能早一点回家。”
李嘉诚随即当着张子强的面，拿起专线电话拨通了香港上海汇丰银行的高层负责人，紧急商讨能在最短时间内调集的现钞极限。经过紧急核算，银行方面答复：在不引发金融流动性震荡的前提下，全城金库在次日最多只能提现10亿港元。
为了展现毫无保留的履约诚意，李嘉诚当场提出，将家中原本存放备用的4000万港币现金全部取出来，先交给张子强作为定金。
但张子强认为“四千万”带有一个“四”字，音同“死”，十分不吉利。略作思忖后，退还了200万，只装走了3800万现金——取其“生发”之意。
至此，双方敲定了最终的赎金总额：即刻带走3800万定金，次日再交付银行提取的10亿现钞，合计10.38亿港元。
在离开李家之前，张子强再次走上前去，主动向李嘉诚伸出了手，想要握手道别（有没有握不确认），然后，张子强问了一句：“我这样搞，你们李家会不会恨我？”
李嘉诚回答：“你放心，我经常教育孩子，要有狮子的力量，菩萨的心肠。用狮子的力量去奋斗，用菩萨的心肠善待人。”
张子强说：“李先生，我记住了李家的言而有信，你也记住我言而有信，我保证，我及这个组织从此不会骚扰李家人。”
翌日清晨，按照前一晚的严密约定，李家备妥了一辆大面包车。张子强驾驶这辆车前往汇丰银行，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顺利将整整10亿港元的无记名旧钞全数运走。完成这笔交易后，李泽钜被获释（据说是张子强亲自驾车送交人质）。
李嘉诚后来回忆，张子强曾问他为什么如此镇静，他说，自己知名度如此之高，却对家人的安全毫无防备，这本身就是他的失误。1998年被抓后张子强供述说，李嘉诚交付赎金时态度客气，自己曾向对方保证，以后不会再动李家的人——他确实没有再次绑架李家成员（盯上了香港另一位富豪郭炳湘家族）。
张子强最终拿到赎金10.38亿，自己分到3.62亿港元（另一说为4.38亿）。巧合的是，李嘉诚旗下的长江基建集团有限公司于1996年7 月17日在香港主板上市，股份代码就是“1038”，该公司的主导者则是李泽钜。
绑架案发生后，李氏家族自始至终没向警方报案；获释后第二天早上，李泽钜神色如常地出现在长江实业顶层的办公室里，照常主持公司的执行董事会议。在场的高管，无人察觉这位刚刚经历生死大劫的年轻接班人有任何异样。
这件事之所以曝光，也是后来张子强被捕后供述出来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风声走露。
有意思的是，就在张子强离开李家时，李嘉诚叫住了他，大概是出于商业习惯，向这位“贼王”阐述了一番理财思维：
“张先生，请留步。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我不知道你们将怎样去用这笔钱，我建议你，用这笔钱去买我们公司的股票，我保证你们家三代人也吃不完。或者，将这笔钱拿到第三国去投资，要不就存在银行里，它都能保证你这辈子的生活无忧。”
张子强只是笑了下：“呵呵。”然后，就扬长而去。
不过，张子强拿到巨额现金后，把李嘉诚关于“买长实股票、合法投资”的忠告抛到了九霄云外，频繁出入澳门赌场的贵宾厅——他嗜赌如命，却赌运极差。
在澳门的赌桌上，张子强曾一把牌下注两三百万，一晚上输掉两三千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据知情人透露，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张子强从李家勒索来的数亿现金，输得干干净净。
后来，张子强居然再次来电李嘉诚，坦承自己好赌，钱已经输掉许多，向李嘉诚询问怎样投资才安全。李嘉诚只回答，自己能教他的，只有“做好人”。
1997年9月，张子强故技重施，在港岛绑架了香港第二大富豪、新鸿基地产主席郭炳湘，勒索赎金6亿港币；随后，他甚至将目光瞄准了澳门赌王何鸿燊（未遂），并密谋走私重型军火，企图武力袭击赤柱监狱，炸开牢门劫出瘫痪在床的叶继欢。
1998年1月，香港警方在新界马草垄村的一处铁皮屋内，起获了张子强团伙藏匿的整整818公斤烈性炸药、近2000枚雷管和数百米导火索。随后，广东省公安厅成立了代号“9810”的特大专案组抓捕张子强。
此时，风声鹤唳的张子强，持“陈庆威”的假回乡证潜逃至内地，企图在珠海、东莞联络旧部避风。但他从踏进广东的第一秒起，每一个落脚点、每一辆座驾，都已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
1998年1月25日，除夕前两天，张子强驱车途经江门外海大桥收费站。当车辆进入收费通道后，数辆警车将其车前后卡死，遂遭逮捕。1998年11月12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张子强等五名主犯死刑；12月5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维持原判。
宣判当天，当法警押着张子强走出法庭时，这名“世纪大盗”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名法警半拖着前行。在广州郊外的刑场上，这位名噪一时的“世纪贼王”，结束了张狂的一生。
30多年来，张子强因其极具戏剧性的犯罪生涯，成为了华语影视界炙手可热的原型之一。
目前已知最早改编的电影是1994年《重案实录之犯罪天才》，由李修贤、吕颂贤主演，其核心取材于张子强早年高调而凶悍的运钞车劫案，勾勒出一个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高智商犯罪分子形象。
1995年的《贼王》比较大胆，属于三级片，导演是李修贤，主演是任达华，李修贤透露，他与当年拘捕张子强的高级警官是好友，同学也是刑警大队长，因此对案件细节非常了解。
电影上映后，张子强本人甚至通过中间人联系了李修贤。据李修贤回忆，张子强在电话中语气平和，称电影漏拍了不少细节，可以把真相告诉他，让他再拍一遍。李修贤担心惹祸，婉拒了这个提议。
1998年的《惊天大贼王》是最“仓促”的拍摄，因为要赶在张子强执行死刑之前上映，导演是吴耀权，仍由任达华主演。在张子强被枪决后，《轰天绑架大富豪》上映。
之后，《纵横四海》《惊天铁案》《非常保镖》《插翅难逃》等电视剧也有关于张子强的形象。
而在2016年，陈小春、林家栋、任贤齐主演的《树大招风》（许学文、黄伟杰、欧文杰联合指导，杜琪峰、游乃海监制）是讲述张子强题材里，最具好评的，电影将张子强与另外两大贼王（叶继欢、季炳雄）的故事交织，在艺术上达到了新高度，豆瓣评分8.1，曾在2017香港电影金像奖上斩获包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等奖项。
2019年，在《追龙II：贼王》里，张子强则由梁家辉饰演，任达华反而演绎了一名追捕张子强的警察角色；到了《空枪》，梁家辉又饰演被张子强勒索的“首富”。
韩延在《空枪》里给万梓强添加了“五声空响”的轮盘赌局——电影里的悍匪把空膛当成了命运的特赦，但这终究只是银幕上的艺术修辞。正如张子强自以为凭借狠劲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资本家几十年的原始积累，但最终还是覆灭收场一样，这证明了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
人永远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即便侥幸拿到了，老天也有上百种方法让你加倍还回去。
撰稿 | Jana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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