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议烧了整整一周,叙利亚过渡政府终于扛不住了——9月18日深夜,领导人沙拉(朱拉尼)紧急召见能源部长,连夜宣布对柴油实施分级补贴。但汽油和燃气价格纹丝不动,补贴资金来源也没有交代。

抗议者的回应很简单:不够。从"涨价引爆街头"到"被迫部分让步",仅仅五天,这个以武力上台的政权就暴露出了执政能力的全部底线。

9月18日晚间,叙利亚过渡政府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即朱拉尼)与能源部长穆罕默德·巴希尔举行紧急会商。会后,巴希尔于当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对柴油实施三级定价:

第一档:国内炼油厂生产的柴油,以每升115叙利亚镑的补贴价出售,适用于取暖、农业和符合条件的困难群体。

第二档:通过"友好国家"协助采购的柴油,以每升150镑出售,适用于生产性行业、服务业和重型机械。

第三档:标准柴油价格维持在每升175镑不变——也就是说,9月13日暴涨40%后的价格依然是基准线。

巴希尔同时明确,汽油和燃气价格不作任何调整。他表示,即便是175镑的标准价,实际上仍低于每升206镑的进口成本,政府已经在承担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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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责任不仅限于保障石油产品供应,还包括寻找减轻民众负担的解决方案。"巴希尔在发布会上如此表述。但他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分级补贴的资金从哪里来?能维持多久?

这一让步的时间节点值得注意。就在同一天(9月18日),示威者仍在叙利亚东北部的M4公路设卡封路,数百辆油罐车被堵在哈塞克至塔尔塔姆尔路段动弹不得。部分司机已滞留超过两天,缺食少水。首都大马士革和阿勒颇的抗议虽有所降温,但社交媒体上的愤怒情绪丝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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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位分析人士对这一补贴措施的实际效果表示怀疑。一方面,叙利亚每日石油产量仅约10.2万桶,而国内日消费需求高达32.5万桶,差额完全依赖进口,在国际油价高位运行的背景下,财政压力只增不减。另一方面,叙利亚最大的巴尼亚斯炼油厂正在进行设备升级维护,短期内产能大幅下降,进一步加剧了成品油供应缺口。

简而言之,这是一次被抗逼出来的应急操作,而非系统性的经济治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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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9月18日的紧急让步,必须回到五天前那个引爆一切的凌晨。

9月13日零时,叙利亚石油产品定价委员会发布新的价格表:柴油从每升125镑暴涨至175镑,涨幅40%;95号汽油从152镑涨至195镑,涨幅28%;90号汽油涨至185镑;家用液化气从每罐1470镑涨至1600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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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价格生效后不到几个小时,抗议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据武装冲突地点与事件数据项目(ACLED)统计,仅9月13日当天就记录到36场与燃油涨价直接相关的示威活动。到9月14日至15日,抗议已扩散至八个省份——哈塞克、代尔祖尔、拉卡、阿勒颇、伊德利卜、哈马、霍姆斯、德拉。

抗议的方式迅速从喊口号升级为实际行动。示威者在连接大马士革与阿勒颇的M5国际公路上焚烧轮胎、堆放路障,使南北交通大动脉部分路段一度瘫痪。在代尔祖尔至阿勒颇的跨境干线上,抗议者直接拦截开往西部的油罐车队。在哈塞克省塔尔塔姆尔镇附近的M4公路上,约600辆油罐车被堵住,形成了绵延数公里的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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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德地区的反应尤为关键。叙利亚东北部是全国最主要的石油产区,由库尔德武装"叙利亚民主力量"(SDF)实际控制。据美联社报道,哈塞克省的库尔德社区不仅对燃油涨价不满,还对语言教育和安全安排等长期议题积蓄了强烈怨气。抗议者封锁了通往西部的石油运输通道,客观上切断了向叙利亚中部和西部供油的主要路线。这意味着过渡政府在名义上管辖全国,但对东北部石油命脉的实际控制力极为有限。

在部分地区,对抗演变为暴力冲突。据多家媒体报道,叙利亚东部的安全部队在与示威者的对峙中开枪,造成人员伤亡。示威者以石块回击。在艾因阿拉伯(科巴尼),有报道称示威者撤下了政府旗帜,双方发生激烈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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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者的诉求也在五天内发生了质变。最初,人们只是要求撤回涨价令。但到9月16日至17日,部分集会中已经出现了"推翻朱拉尼"和"让阿萨德回来"的口号。在一些沿海城市和老城区,阿萨德的肖像被重新悬挂出来。

这并不意味着民众真的怀念阿萨德时期的政治高压。它反映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绝望:当新政权连一升柴油都保不住时,人们会本能地用"至少以前油价便宜"的记忆来对照当下的困境。当"自由"变成了空洞的口号而非可感知的生活改善,它的号召力就会迅速消散。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显示,叙利亚近九成民众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对于这些人来说,燃油不是"交通工具的能源",而是发电机的燃料、面包房的动力、取暖的保障、农业灌溉的命脉。柴油涨40%意味着面包涨价、校车涨价、医院收费涨价、出租车涨价——生存成本的全面飙升。

阿勒颇的抗议者对路透社说的那句话,或许是这场抗议最朴素的注脚:"别涨油价,涨我们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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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燃油危机暴露的核心矛盾,远比一升柴油的价格更加深刻。

首先是治理能力的系统性缺失。阿萨德政权时期,尽管国际制裁严厉,但政府通过财政补贴维持了燃油和面包的基本价格管控。政权更迭后,原有的补贴体系崩塌,而新政权既缺乏财政资源,也缺少建立新保障机制的行政能力。自2026年2月以来,95号汽油价格已累计上涨约86%,柴油价格更是翻了一倍多——远超同期国际原油约44%的涨幅。这说明国内的涨价并非完全由国际市场驱动,还有大量的管理和流通环节在推高成本。

其次是国际援助预期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2024年底阿萨德倒台后,西方国家对叙利亚新政府释放了大量积极信号。2026年8月,美国甚至取消了针对叙利亚政府的全面制裁。民众一度期望制裁解除能带来经济的快速复苏,但现实是,国际油价因中东地缘局势升级飙升至每桶109美元左右,叙利亚的能源进口成本不降反升。

第三是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深层结构矛盾。叙利亚的石油资源主要集中在东北部,而这一地区由库尔德武装实际控制。过渡政府对这些油田没有有效的管辖权,双方围绕石油收益分配、语言教育、地方安全等问题长期存在分歧。这次抗议中库尔德地区封锁石油运输通道的做法,再次暴露了叙利亚国家统一性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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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是政权合法性的根本性质疑。沙拉(朱拉尼)以武力夺权的方式上台,至今未经过任何形式的民主选举。当经济改善的承诺无法兑现时,执政合法性就只剩下"推翻阿萨德"这一历史叙事来支撑。而当抗议者开始喊出"让阿萨德回来"时,这一叙事的根基也在动摇。

值得一提的是,叙利亚能源部长巴希尔在抗议期间的公开回应中,将油价上涨归因于"特殊和复杂的外部环境"——即美国与伊朗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全球油价飙升。这一解释在技术层面确有依据:2026年初以来,中东地缘冲突确实严重扰乱了全球能源市场,布伦特原油价格从年中的约70美元/桶一路飙升至9月初的109美元/桶。但对于每天为吃饱饭而发愁的叙利亚平民而言,"是谁的错"远不如"怎么活下去"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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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的困境提供了一个残酷的教训:推翻一个旧政权容易,建立一个能运转的新秩序极难。没有稳固的经济基础、没有有效的行政管理、没有广泛的民意授权,任何新政权都可能在民众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面前迅速失去公信力。

当叙利亚街头的抗议者高喊"别涨油价,涨我们的收入"时,他们表达的不仅仅是对一升柴油的愤怒——那是经历了十余年战争与动荡之后,最朴素、最卑微的人间期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