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洪生
秋天到了,又到了该回家掰苞谷的时候。
天还未亮,我已经踏上了回家之旅。雾气从乌江的江面漫上来,将陡峭的崖壁和蜿蜒的盘山公路全吞了进去。我透过车窗向山巅望去——那是家的方向,哪怕是近处的吊桥,也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能听见麻阳河和乌江交汇时发出的欢呼,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和黑叶猴尖锐的啸声,从云深不归处一叠又一叠送过来。
待车穿过云雾时,夕阳早已将暖色调的光洒在山峦上。每越过一座山就像翻开了一页书,书页里是土家人秋收时吟歌纵舞的剪影。苞谷地里,男人们将苞谷一根根掰下来,丢进后背的背篼里。堂屋里,女人们正用螺丝刀一层层脱下苞谷的外衣。灶房里传来“砰砰砰”似鼓点的声音,那是有人在打糍粑。每一次棒槌落下,糯米的香味混着柴烟味,从吊脚楼的瓦缝间探出头来,把整个寨子熏得软糯。
我推开车门,站在坝沿,挥手喊道“公”。“公”是我们对爷爷的称呼。
凌晨5点,我从小胖的呼唤和窗外的蝉鸣声中醒来。小胖发动汽车,车灯像是月亮点燃的火炬,将我们引向苞谷地。我靠着车窗,看见车灯扫过的地方,苞谷秆子挺直,穗子低垂,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将车停在路边,小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一头扎进苞谷地。苞谷叶锯齿般的利刃,在他身上留下的划痕又被汗水浸透,只留下几根红条。我问他:“痛不痛?”他说这是土地给予他的奖章,在熟人面前,只要抬抬手,就知道他去掰过苞谷了。
我跟着小胖钻进去,苞谷秆上落满了露水,每一根都冰凉得像是刚从水井里捞出来。掰苞谷是有技巧的,左手握住苞谷棒的根部,右手用力向下掰,听到“咔”的一声闷响,苞谷便落到了掌心,沉甸甸的,带着秸秆断裂时的清香味。那味道涌入鼻腔,把这10多年来从城市积攒的香精、消毒水、尾气统统压了下去,只剩下独属于土地的清冽。
雾又从谷底爬上了山腰,钻进了苞谷地里。我和小胖将掰好的苞谷装进大口袋,一前一后,在白色纱幔里来回跑了七八趟。
我们两人,4个小时便将那片地里的苞谷一次性掰回家了。记得小时候,6个人一人背一个背篼,要好几天才能掰完。如今,公路直接修到了地里,又有车,掰苞谷再也不用走那么久的路了。
公明年就八十了,听力不太好。我坐在他旁边,大声问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栽这么多苞谷?”公没有回答我。他把手掌摊开给我看五根指头,每一根的关节都像苞谷粒那样鼓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暮色里,公起身朝堂屋外走去,走得很慢,踩下的每一步都很稳。苞谷堆在堂屋中间,金灿灿的,像一座小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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