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修那台破空调。

制冷剂漏了,压缩机嗡嗡响得像得了哮喘的老头。我拧着螺丝,汗水顺着额头滴到铁皮上,滋的一声就干了。七月的天,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晒化。

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没在意。隔壁住的是刘叔一家,刘叔在工地干活,早出晚归,他老婆赵姐在超市上班,时间不固定。我搬来这儿半年多,跟他们也就是点头之交。

又过了十几分钟,我实在热得受不了,进屋喝了口水。透过客厅的窗户,我看见隔壁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件陌生的男式衬衫。

蓝白条纹的,料子看起来不便宜。

我愣了一下。刘叔平时穿的都是那种灰扑扑的工装,我从没见过他穿这种衬衫。

大概是亲戚吧。我想着,又蹲回阳台继续修空调。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赵姐。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比平时在超市见到时精神不少。看见我,她笑了笑:“小陈,修空调呢?”

“嗯,修好了。”我点点头,“天太热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下午那件衬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第二天下午,我又看见了那件衬衫。

这次我留了个心眼。那天我正好休班,在屋里躺着刷手机,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上,假装在收拾东西。

隔壁阳台上,一个男人正站在那儿抽烟。

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昨天那件蓝白条纹衬衫。他背对着我,看不见脸,但看身形比刘叔高一些,也瘦一些。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心里翻江倒海。

刘叔昨天早上走的,说是去外地一个工地,要干半个月才能回来。这是他自己在楼下跟我说的,还让我帮忙照应着点他家里。

我答应了。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管还是不管?怎么管?

想了半天,我决定当作没看见。人家的事,我这个外人掺和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那件蓝白条纹衬衫几乎天天出现。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待到很晚才走。

我渐渐摸出了规律:那男人总是在刘叔不在家的时候来。

我心里堵得慌。刘叔这人虽然跟我交情不深,但为人实在。上个月我搬东西,他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说一句怨言。他老婆这样,我替他难受。

可我又能怎么办?

第十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给刘叔打了个电话。

“刘叔,工地上怎么样?”

“还行,还得再待几天。”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他扯着嗓子喊,“小陈,家里没啥事吧?”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事,就是问问你。”

挂了电话,我抽了自己一嘴巴。多管闲事。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叔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和他说“帮我照应着点”时的表情。

第二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手里拿了本书,眼睛却一直瞟着隔壁。三点多的时候,那男人果然来了。

我放下书,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咳嗽了一下。

隔壁阳台没有动静。

我咬了咬牙,又咳了一声,这次更响。

隔壁的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我站起来,假装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余光一直盯着那边。过了大概十分钟,那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装作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他说着,快步走出了阳台,过了几分钟,我听见隔壁传来关门声。

他走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赵姐大概知道是我在捣乱了。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是赵姐。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小陈,天热,吃块西瓜。”

我接过盘子,说了声谢谢。

她没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就问道:“赵姐,还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低:“小陈,那……那是我表弟。”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哦,我以为是亲戚呢。”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这谎话编得实在太蹩脚了。

但我没拆穿她。

接下来的日子,那男人还是来。但明显谨慎了许多,来的时候会把阳台的窗帘拉上,走的时候也挑天色暗了再走。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再管这闲事。

可刘叔回来那天,事情还是出了岔子。那男人大概是不知道刘叔今天回来,下午三点多就来了,在屋里待到快六点还没走。刘叔是五点半到家的,我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就传来争吵声。刘叔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赵姐的声音小一些,但也在争辩着什么。

我坐在屋里,手心全是汗。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停了,隔壁传来一声巨大的摔门声。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刘叔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夹着根烟,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刘叔。”我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声音沙哑:“小陈,你早就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就我一个人像个傻子。”

我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叔,你想怎么办?”

他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楼下坐到快十点。他抽了整整一包烟,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行了,回去吧。”

我看着他上楼,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刘叔没去工地。我在屋里听见他在隔壁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在跟赵姐谈什么。谈了大半个上午,最后赵姐哭了,刘叔没哭。

下午,刘叔来敲我的门,手里提着两瓶啤酒。

“小陈,陪我喝点。”

我接过啤酒,让他进了屋。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一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说:“她说那男的是她同学,两个人是真心喜欢。”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她说要离婚。”他笑了笑,笑容很难看,“我说行,离就离。房子给她,孩子归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让我别告诉你。”刘叔又灌了一口酒,“她说怕你看不起她。”

我摇摇头:“我不会看不起谁。”

刘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陈,你说我是不是挺窝囊的?”

“没有。”我说,“你是个好人。”

他苦笑:“好人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刘叔喝多了,我扶他回屋。赵姐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低着头说了声谢谢。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刘叔和赵姐开始办离婚手续。刘叔说话算话,房子给了赵姐,自己带着孩子搬到了他爸妈那儿。走的那天,他过来跟我道别,背着个大包,手里牵着孩子。

“小陈,以后常联系。”他说。

我点点头,目送他下楼。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们走后,隔壁空了下来。赵姐经常不在家,那蓝白条纹的男人倒是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我晚上下班回来,看见隔壁亮着灯,里面传来笑声。

我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的笑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赵姐也搬走了。那男人帮她把东西搬上车,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的时候,赵姐过来敲我的门,递给我一袋水果。

“小陈,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接过水果,笑了笑:“赵姐,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隔壁彻底空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刘叔,也没见过赵姐。只是偶尔在超市里,会想起赵姐在那儿上班的样子,想起刘叔帮我搬东西时满头大汗的模样。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修我的空调,上我的班,吃我的外卖。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件蓝白条纹衬衫,想起刘叔红着眼睛坐在花坛边抽烟的样子。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对错。我撞见了那件事,却始终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该不该管。

也许不管,才是对的。

可谁又说得准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隔壁那间房子空了大概两个月,中介带了好几拨人来看房。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楼道里堆着几个纸箱子,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地上拆箱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隔壁。”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冲我笑了笑,“我叫林晓。”

“陈默。”我说。

她点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拆她的箱子。我绕过那些纸箱,掏出钥匙开门,余光瞥见她的侧脸——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

我进了屋,关上门,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隔壁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粉色的内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挂在一起,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收回目光,回到屋里。

日子照常过。我每天早出晚归,修空调、修冰箱、修热水器,挣的是一份辛苦钱。林晓好像是在附近一家公司上班,朝九晚五,每天比我出门晚,比我回家早。

我们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各走各的。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已经十点多了。路过楼道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一阵钢琴声。我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弹的是《致爱丽丝》,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弹到一半停了,又重新开始,还是弹到同一个地方就卡住。

我笑了笑,上楼进了屋。

那之后,我经常听见隔壁传来钢琴声。每次都是《致爱丽丝》,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我渐渐习惯了这声音,甚至觉得有些亲切。

有天周末,我正在屋里修一台老式收音机,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是林晓,她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陈哥,我包的饺子,多了,给你送点。”她笑着说。

我接过盘子,说了声谢谢。她没急着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那个……陈哥,你懂不懂钢琴?”她的脸微微红了,“我最近在学一首曲子,怎么都弹不好,想找人问问。”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懂钢琴。”

“哦。”她有些失望,点点头,“那算了,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她:“不过,我认识一个会弹钢琴的朋友,改天可以帮你问问。”

她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笑着道了谢,回了屋。我关上门,看着手里的盘子,饺子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包得很仔细。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钢琴声,还是那首《致爱丽丝》,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声音比之前好听了些。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修我的空调,她弹她的钢琴,偶尔在楼道里碰见,说上几句话。

有天晚上,她敲我的门,问我借扳手。说她厨房的水龙头漏水,拧了半天也拧不紧。我拿着扳手跟她过去,蹲在厨房里帮她拧水龙头。她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毛巾什么的。

“陈哥,你是修空调的?”她问。

“嗯。”我拧着水龙头,头也没抬,“什么都修,空调、冰箱、洗衣机,都修。”

“那挺厉害的。”她说,“我连灯泡都不会换。”

我笑了笑,没说话。水龙头拧紧了,我站起来,用水冲了冲手:“好了,应该不漏了。”

“谢谢陈哥。”她递过来一条毛巾,“擦擦手。”

我接过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把毛巾还给她。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

“嗯。”我点点头。

她回了屋,我也回了屋。关上门,我站在黑暗中,闻了闻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我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林晓才二十五六岁,我都三十三了。再说了,我这种整天跟空调冰箱打交道的人,配不上人家那种坐办公室的姑娘。

日子还是照常过。

有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睡午觉,被一阵争吵声吵醒。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见隔壁传来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气。

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门。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男人的声音听不太清,但林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你凭什么管我……我跟你已经分手了……”

男人吼了一句什么,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林晓尖叫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沉默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关门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又等了一会儿,才打开门。隔壁的门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我站在楼道里,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林晓?”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林晓,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林晓站在门缝里,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勉强笑了一下:“陈哥,我没事。”

“刚才那是……”我试探着问。

“前男友。”她的声音有些哑,“纠缠不清,烦死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门缝里,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

“要不要……喝点什么?”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行。”

她打开门,让我进去。屋里有些乱,地上散落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摔碎的马克杯。她弯腰把碎瓷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不好意思,屋里有点乱。”她说,“喝什么?茶还是饮料?”

“白水就行。”我说。

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陈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没有。”我说,“谁还没个过去。”

她低着头,摩挲着杯沿,声音轻轻的:“我跟他谈了三年,从大学就在一起。后来他工作不顺,天天喝酒,喝多了就打我。我实在受不了,才提的分手。可他一直纠缠,今天甚至找到我住的地方来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我不敢跟家里人说,也不敢跟朋友说,怕他们担心。”她抬起头,看着我,“陈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我说,“你一个人能走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陈哥。”

我看着她的头顶,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世上的事,谁都不容易。我沉默地坐在那儿,等她哭完,才说:“以后他要是再来,你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陈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走动明显多了起来。她有时候做了饭,会送来给我尝尝;我修东西的时候,她也会过来看热闹,问东问西的。

有天晚上,她来敲门,手里拿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陈哥,我报了钢琴班,下个月就要考试了。”她有些紧张,“你能不能当我的观众,听听我弹得怎么样?”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看着她坐在钢琴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还是那首《致爱丽丝》。

但这次,她弹得很流畅,很完整,没有卡顿。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怎么样?”她问。

“很好听。”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亮堂了许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弹琴的样子,还有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

陈默,你清醒一点。

人家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你不过是个修空调的,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住在租来的老破小里,屋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你凭什么?

我把枕头丢开,望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比如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比如她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比如她下班回来时脸上是高兴还是疲惫。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邻居之间的关心。

可我知道,这不一样了。

有天晚上,我正在屋里看电视,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然后是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哥!陈哥!”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开门。

林晓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发抖:“我……我妈出事了,在医院,我得赶紧回去……”

“那你快去啊!”我说。

“我……我怕他……”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怕他趁我不在,又来找我麻烦……”

我明白了。她说的“他”,是那个前男友。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走吧,我帮你看着。”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陈哥……”

“快去吧。”我说,“你妈等着你呢。”

她点点头,转身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听着隔壁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坐起来。好在一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中午,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妈没事了,她下午回来。

下午三点多,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奶糖,说是她妈让带的。

“陈哥,谢谢你。”她站在门口,把奶糖递给我,“我妈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我接过奶糖,说:“好。”

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奶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有天晚上,她来敲门,说家里水管又堵了,让我帮忙看看。我拿着工具过去,蹲在厨房里疏通水管。她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哥,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换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就是觉得,你修空调太辛苦了,天天爬上爬下的。”

我笑了笑:“不辛苦,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我疏通完水管,站起来洗了洗手,说:“好了。”

“陈哥。”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我请你吃饭吧。”

“啊?”

“就……就是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她的脸有些红,“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慌。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我说。

第二天晚上,她带我去了一家小馆子。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菜做得不错,她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但味道很好。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聊了很多。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大学的事,聊她工作上的事。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陈哥。”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找对象?”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说:“没钱,没房,没车,谁看得上我。”

“你胡说。”她说,“你人好,踏实,肯干,怎么会没人看得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完饭,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陈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忽然加快。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你挺好的。”我说。

“那……”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你喜不喜欢我?”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路灯的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我……我比你大好几岁。”我说。

“我知道。”她说。

“我挣得不多,没房没车。”我说。

“我知道。”她说。

“我……我配不上你。”我说。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林晓。”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看着我。

“你……你认真的?”

她点点头,眼神坚定:“我认真的。”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有些凉,但很软。我握着她,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那我们试试?”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那晚,我们牵手走回去。在楼道里,她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回了屋。

我站在楼道里,摸着脸颊,愣了很久。

那之后,我们正式在一起了。日子还是照常过,但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修空调的时候,会想着她在家等我;她弹钢琴的时候,会弹我喜欢的曲子。

有天晚上,我们并肩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她靠在我肩上,忽然问我:“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我问。

“就是……以后。”她的声音轻轻的,“比如结婚什么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低头看着她,她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我想过。”我说,“但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光:“我说了,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了。我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搂进怀里,说:“那……等我把攒的钱凑够首付,我们就结婚。”

她在我怀里笑了,声音闷闷的:“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而踏实。我每天早出晚归,修空调修冰箱修热水器,攒着钱,想着有一天能凑够首付。她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回来弹弹钢琴,周末的时候会做一桌子菜,等我回来吃。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那年冬天,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修一台洗衣机,听见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干部。

“你是陈默?”他问。

“我是。”我说,“你找谁?”

“我是林晓的爸爸。”他说,“我找你谈谈。”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发慌。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我的屋子,目光在那些修家电的工具上停了一会儿。

“小陈,我也不绕弯子了。”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我来,是想跟你说说你和林晓的事。”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有些出汗:“叔叔,您说。”

“林晓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他放下杯子,看着我,“我跟她妈都不同意。”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保持着镇定:“叔叔,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对林晓是真心的。”

“真心?”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真心能当饭吃?你能给她什么?一套租来的房子?一个修空调的工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的没错,我能给她什么?

“小陈,我劝你一句。”他站起来,“你也不小了,找个跟你差不多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林晓还年轻,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话就说到这儿。你要是真为了林晓好,就主动离开她。”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林晓来敲门,我没开。她在门口叫了一会儿,最后走了。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第二天,她给我发微信,问我怎么了。我没回。

第三天,她来敲门,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我:“陈默,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像刀绞一样。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林晓,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合适?”

“我配不上你。”我说。

“我不在乎!”她喊出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有没有房,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我还是硬着心肠,说:“林晓,你爸来找过我了。”

她愣住了。

“他说得对。”我低下头,“我不能耽误你。”

“陈默!”她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心里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我还是忍住了,我说:“林晓,你回去吧。”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她松开手,声音轻轻地说:“陈默,你是个混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那天晚上,隔壁的灯亮了一夜。我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她哭了一夜。

我也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搬走了。中介带着人来看房,几个工人把她的东西搬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钢琴被抬上货车,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的时候,没有来跟我告别。

我看着货车开出小区,消失在马路尽头,然后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修我的空调,上我的班,吃我的外卖。隔壁搬来了新的住户,是一对小夫妻,带着个三岁的孩子。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隔壁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那对小夫妻说话的声音。

有天晚上,我路过琴行,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架钢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首《致爱丽丝》,我听过无数遍。但那天站在琴行门口,听着店里传来的琴声,我忽然觉得,那首曲子原来这么孤独。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超市里碰见了林晓。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一些。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陈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我们站在货架前,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她笑了笑,“我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我点点头,说:“恭喜你。”

“谢谢。”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陈默,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

“当初的事。”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不该那么任性,不该怪你。”

我摇摇头:“不怪你。是我……”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也是为了我好。但我那时候,真的很难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晓,你幸福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嗯,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我说。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推着购物车,说:“那我先走了。”

“嗯。”我点点头,“再见。”

她推着购物车走了。我站在货架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购物篮。

里面放着几盒方便面,一袋速冻饺子,一瓶酱油。

我笑了笑,把购物篮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超市。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孩子的笑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经有过一个机会,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

但机会被我亲手放走了。

我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事。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修我的空调,上我的班,吃我的外卖。

只是偶尔路过琴行的时候,我会停下来,听一会儿那首《致爱丽丝》。

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