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孤岛”的守护者
——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之际访精神科医生郑敏
据统计，全球痴呆症患者超过5000万，其中阿尔茨海默病占60%-70%，平均每三秒增加一例。
9月21日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近日笔者采访了奉贤区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医师郑敏，走近阿尔茨海默病背后的遗忘与守望。
01
医学的温度在于“看见”
“芦苇疗养院，一片好风光。天是屋顶地是床，青枝绿叶竹围墙……”。诊室里传来字正腔圆的《芦苇疗养院》。“老潘沪剧唱得真好听。”郑敏医生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有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柔和。86岁潘老伯端坐在郑医生面前，像课堂上的小学生紧张等着老师提问。
潘老伯长期住在养老院，因拒绝进食在儿子、女儿陪同下就诊。他不确定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不记得是否吃过饭，说不清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他垂着眼皮，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MMSE简易智能精神状态检查量表综合定向力、记忆力、注意力与计算力、语言能力以及视空间能力等评分15分，中度认知功能缺损。
郑医师有个习惯，每接诊新患者，她都会在病历之外多问家属几句——以前做什么职业、最欢喜做啥、最怕什么、最骄傲的事、自己还能做的小事。她管这个叫“尊严清单”。
沪剧是潘老伯一辈子的喜好，说起沪剧，眼里是有光的。他有时忘了自己是谁，但记得沪剧里每一句歌词。“回去好好吃饭，两个礼拜再过来唱沪剧给我听，好吗。”潘老伯抬眼望向郑医生，用力点了点头，双手合十说了声谢谢。“太久没听到爸爸唱了，患病以来第一次看见爸爸脸上这么多表情。”老伯的女儿湿了眼眶。
“在阿尔茨海默病面前，我们究竟能够做点什么？”郑医师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们治不好所有遗忘，但能让他们余生的日子，多一点温暖，让记忆有尊严地老去。”
02
医者，更是“摆渡人”
“郑医生，阿拉妈昨天又翻墙了，还捡回来一堆垃圾，以前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诊室里，陈阿姨端庄知性，安静地坐在郑医生面前，倒是女儿看着多了几分焦灼。“我实在没忍住，吼了她，吼完我又后悔了。”85岁的陈阿姨是高级知识分子，五年前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全家措手不及，女儿辞去高薪工作。1800多个日夜，女儿几乎被锁在了母亲身边，照护和陪伴母亲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在精神科这么多年，郑医生深知认知障碍家庭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他们可能为此失去了正常的工作和社交，得到的却是一句“你是谁”，还有那个陌生的眼神。郑医生不讲病情，只是静静听女儿说。“没关系，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一起慢慢来”“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够照顾好家人”。在患者家属需要的时候，郑医生懂得他们难言的苦楚，接住他们的疲惫与失控，托起一个个濒临崩溃的家庭。“治病，更要治心。陪着患者和家属，把这场无声的仗慢慢打下去。”
03
给记忆抢下“黄金干预期”
我国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者近1700万，占全球病例数29.8%。郑敏是精神科二十四年的“老兵”，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数字背后的重量。
“我妈三年前就开始忘事，我们都以为就是老了，记性不好了。现在她已经不认得我了。”比遗忘更令人心痛的，是明明可以早一点，却错失了早期干预最佳窗口期。
2017年奉贤区精神卫生中心开设认知障碍专病门诊。郑医生和团队深入社区开展老年心理健康义诊和宣讲，对老年认知障碍及相关问题评估、家属心理支持、家庭延伸指导等，把认知筛查送到百姓家门口。“我们能做的就是早筛查、早诊断、早干预，为延缓阿尔茨海默病赢得更多时间。”
郑医生讲述了门诊接诊的一位患者，属于认知受损早期阶段，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从制定个性化早期干预方案、用药、认知训练到生活方式调整，随访跟踪了5年，症状基本停留在轻度状态。她说：“5年之间没有太大认知衰退，基本能正常工作生活，这让我感到欣慰。”
今年世界阿尔茨海默病国际主题：“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沪脑健康APP是上海市标准化脑健康筛查平台。据2026年数据显示，截至8月累计完成2万余人次筛查，认知障碍高风险人群占比约3.5%。从筛查平台、“黄金三分钟”社区筛查到老年认知障碍友好社区建设，将关口前移，构建“预防—筛查—诊疗—康复—照护”全病程服务链。阿尔茨海默病防治需要全社会共同关注。
04
走进“孤岛”，愿成为光
郑医生所在的老年精神科专科团队，住院患者近180名。郑医生和团队每天都在回答一个问题：当一个人走到记忆十字路口，我们该如何接住？
在老年精神科病房有一种特殊查房：一顿饭里的病情。午餐时间，护士、护工、医生全员到位。喂饭，观察，辩证。遗忘吞噬了患者的语言，但吃饭时的胃口、拿不拿得稳勺子，情绪是否平稳，这些细碎的瞬间，都是用药调整的依据。郑医生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混沌里抽丝剥茧探寻病因的真相。”除了药物治疗，观察患者行为性格、日常习惯，制定个性化非药物治疗方案，如认知功能训练，运动功能训练，工娱治疗，作业治疗，电子生物反馈治疗等。这些是处方之外，拯救记忆的最后通道。
“有些病或许无法逆转，但尽力去延缓它，让他们有尊严地度过晚年。”郑敏和无数精神科医生一道，穿越重重迷雾，在记忆的“孤岛”选择了坚守。他们或许创造不了奇迹，但依然散发着光。
报送：区卫生健康委
撰稿：潘梅华（区作家协会）
编辑：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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