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奇遇系列故事...
作者:朱文怡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不其然!昨日我读陈先枢老师发来的《湖南餐饮业》一文,文中介绍:“湘水流域的新石器遗址中出土了大量精美的陶质食器与酒器,说明潇湘先民早在六七千年前就掌握了烹调之术。进入商周时期,这里又出现造型奇特的宴饮用具,如人面鼎、四羊尊、方座簋、象尊、猪尊等……”读到此处,我不由得想起出土于湘潭九华的青铜酒器猪尊,这件青铜器声名远扬。
而我的家乡南托街道,也曾出土一件距今七千余年的彩绘双耳陶罐,这件器物却鲜为人知。于是我整日研读这件陶罐的相关资料,一直忙碌到将近凌晨,还在向陈老师请教探讨。之后困意渐生,我竟恍若身临其境,踏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我站在一处山岭下的溪畔,环顾四周山水形貌,竟与家乡南托街道南托铁路桥一带十分相像。溪流走向与山岭轮廓大体未变,可熟悉的京广铁路、岭上的学校,还有现代化的天心数谷与乡舍民居全都消失不见了。入目尽是郁郁苍苍的树林,林间断续传来鸟兽混杂的啼鸣。溪流西侧,记忆里的现代村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芦苇与沙地,不远处坐落着一大片形制特别的茅草屋。
一座座茅屋聚成部落,内中炊烟袅袅,身着远古服饰的野人往来奔走,有的怀抱陶罐,有的肩扛木杖。在我和远古部落之间,是一片广阔的禾田和围墙一般的芦苇荡,芦苇摇曳,芦笋遍地,禾叶随风,簌簌沙沙。我心中猛地一惊,恍然发觉,自己已然进入七千年前长沙南托大塘的湘江冲积台地上。一阵欣喜涌上心头,我连忙拨开茂密的芦苇丛,随手挽下几个新鲜芦笋,朝着着禾田与古部落方向寻去。
我刚拨开如高墙般的芦苇荡,正要踏入青翠禾田,踏上近处的田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唉哦!”,吓得我心头一震。我连忙止步,下意识回头望向呼声传来的方向。只见十步开外的田边,站着一名身形瘦小、脊背微驼的野人。他皮肤黝黑,双手紧握着一支长矛,石质矛头正对我,面露凶相,朝我龇牙咧嘴。
他或许是见我肤色偏浅显白,或许是看我衣着又和他们截然不同,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本挺矛欲上前,却又慌里慌张地停在原地,脚步细碎,神情紧张又惶恐。见我不再向前,也没有逃跑的举动,他稍稍放下戒备。原本双手握矛的他,趁我不备腾出一只手来,迅速抓起胸前悬挂的一截三寸长、食指粗细的白色兽骨,将一端含入口中。一声清亮的骨哨声,打破了方才对峙的沉寂。
紧接着,他接连吹出长短不一的哨音,声响向四周传去。这情景让我愈发紧张,不敢轻举妄动。我暗暗稳住身形,稍稍调整姿态,努力站稳,生怕失足栽倒在稻田里,引起他的误会。可我这细微的动作,却再次勾起了这名野人的警惕。他抽回手臂,重新握紧矛杆,急促地吹起骨哨。不多时,一群身着同类装束的野人闻声围拢过来,有人持矛,有人手提石斧,沿着田埂快步朝我奔来!
石矛、石斧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气氛瞬间紧绷。可当他们靠近我时,目光却纷纷落在我身上那件鲜艳的湘超红色上衣上了,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不再向前逼近,而是围绕着我形成了一个圆圈。他们打量着我这一身不同于他们的奇装异服,似乎那一抹浓烈的红,是这片古稻田、林木间难以复制到衣服上去的色彩;衣服正面圆形图案之中,一枚五角星图案格外醒目。这些野人们似乎觉察出这红色是与太阳神、神火、鲜血有着某种联系的神物。他们低声发出呜呜的声响,互相朝天空中的太阳方向比划、交头接耳,原本戒备的敌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几名身材健壮的原始人小心走上前来,没有拉扯,只是轻轻托住我的四肢,合力将我抬起。我来不及挣扎,只能任由他们抬着,向着聚落的方向前行。一路穿过禾田,眼前完整的大塘部落缓缓铺展在湘江的台地之上。
聚落的核心,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夯土祭台。祭台由层层黄土夯筑而成,台面平整宽阔,边缘微微隆起。一圈圈干栏式房屋,如同涟漪一般,环绕祭台由内向外次第搭建,连绵铺开,形成一片规模可观的聚居地。房屋以粗大原木作为立柱,高高架离潮湿的地面,木柱之间辅以横梁加固,屋顶铺盖厚实的茅草。聚落最外围,一道环形水系环绕整个村落,水道一部分依托天然小溪开挖修整,一部分是人工开凿的沟渠,相互连通,既是阻隔野兽的屏障,也为部落提供日常取水。水系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水稻田,青绿禾苗随风起伏;稻田再往外,茂密原始森林连绵不绝,林木间时常传来鸟兽啼鸣。
这群原始人将我抬至圆形祭台的正中央,轻轻放下。两名持矛的原始人分立在我的两侧看守,用手势示意我不可随意走动。不多时,人群自动分开,部落首领缓步走来。他的装束与普通族人截然不同:粗麻绳盘绕发髻,紧紧箍住头顶,额头正中,笔直插着三根修长艳丽的鸟羽,随风微微晃动,这种特殊的标记似乎是这个部落最高权力的标识。他身披经过鞣制的鹿皮,皮面保留着天然斑纹,颈部戴着一串兽牙项链,腰间系着藤条,藤上紧绑着一块打磨光滑的三角形石璧,石璧的最上方有红色与金黄色两层玛瑙质石层和一小捆打着许多死结的绳子,小腿裹着兽皮护片,脚上踩着用树皮编织的简易足履。紧随首领身侧的,便是部落祭司模样的原始人,但见他身披拼接而成的羽毛兽皮,头顶插两根羽毛,代表仅次于首领的地位。
那首领与祭司缓步走到我的面前,俯身仔细打量我那件红色上衣,目光反复停留在圆形与五角星图案以及前胸后背的文字之上。二人时不时低声发出“哦、嗯、咩”等的音调,不停用手比划衣服上的纹样。在他们眼中,赤红的衣袍如同太阳之光,圆形纹样正是太阳的象征。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后退半步,双双跪地,双手向上举起,望了望天空中的太阳,而后又朝着我躬身行礼。部落其余族人见状,纷纷效仿俯身叩拜。他们似乎认定,我是太阳神派遣降临人间的使者。
经过一番接触,他们似乎认定我并无敌意,野人们打量我的那种紧张神态也慢慢放松下来,那首领起得身来,来到我身边抬手朝我做出邀请的手势,口中发出低沉的“嗯哦”声,而后又朝四下打探一下,又很虔诚地望向我,似乎在示意我跟随他巡视整个聚落。
我们首先走近环绕祭台的干栏式房屋。一路走来,我边看边思索着日前狩猎来的知识点,我看到这儿的房屋都是以深埋土中的木柱撑起,人居的楼面高出地面一米有余。我想,这样的构造,是他们为适应湘江边潮湿多雨环境的智慧:高处居住,能够躲避地表的潮气、毒蛇与野兽。木架下方阴凉通风,一根根木架子整齐排布,各家的石斧、石镰、石矛等农具与狩猎武器有序摆放,部分架子上还堆放着晒干的禾谷、兽皮与陶坯。
首领引着我穿行在屋舍之间。部落内的道路由踩实的黄土铺就,屋舍之间留有充足空地,可供族人日常活动。不少妇人坐在屋前,用骨针、藤线缝缀兽皮;青壮年男子磨制石器,敲击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孩童则在安全的屋舍空地上追逐嬉戏。聚落之中,有专门的制陶区域,匠人们分工协作:有人手搓陶土塑形,有人搬运陶坯置于干栏之下阴干,还有匠人调配细腻的白色疑似高岭土泥浆,涂刷在陶坯表面,制作洁白的陶衣。头戴双羽的祭司也常在此处,他负责绘画工作,但见他时而取乌黑软锰矿石研磨成粉;时而以禽鸟羽毛为笔,蘸着合水后略浓稠些的黑锰粉,在白陶衣上绘制纹样。绘制罐纽纹饰之时,他时而端详绳索模样,画出上下八股绞绳纹;又看了看远处的田垄,在这罐纽左右勾勒六组“X”形叉纹,似乎代表着他眼前的阡陌田垄;他又在罐纽中间绘制了四瓣舒展花瓣,我想这似乎是象征四方大地;而花瓣中心又被他点出九宫田纹,我知道这寓意沃土生禾。画完这些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完美,又在罐身的空白处画上了凤鸟衔禾与太阳纹饰,将部落对太阳的崇拜、祈求稻作丰收的心愿尽数绘入陶器。因为他画工精湛,我便不舍得去别的地方巡查,而是守在他一侧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他把一个罐子完整地画完为止。而后又看他把这个罐子放入一处土窑之中,在和一旁的族人比划着“嗯嗯啊啊”一番交代后,那个族人便专司起那土窑的生火护火工作来,而他却又在一个还未烧结的陶碗中绘制起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图腾来。好长一段时间,祭司都没有说话,却画得那么入神。我便没有再守着他,而是依着我捡石头的爱好独自来到了湘江边,在江边浅滩上我发现了许多好看的玛瑙和一些黑色的小石头,我无意间拾起其中一颗小石头用手蹭了蹭,我以为是煤晶,却不想这石质比较松软,竟然被我蹭出些许黑色粉末来,我这才觉察出这是那软锰矿石,而这湘江边上的沙石滩涂间,这样的乌黑软锰矿石分布得到处都是,我想,难怪会被这儿的先民们用来作为绘画陶器的颜料。而后我又走走停停正欲吟诗一首时。忽然,背后有一个美丽的女子碰了一下我的脊背,我回过头来,在她的示意下回到了部落里。
白日的时光缓缓流逝,一轮红日沉入湘江对岸西侧的山林中,橘红色霞光铺满这片聚落。部落开始筹备迎接我这个被他们当做太阳神使者的祭祀欢迎仪式。族人纷纷行动起来,在圆形祭台之上清理场地,摆放新烧制好的彩绘白陶,绘有图腾纹饰的陶碗之中盛放稻谷,还有狩猎得来的兽肉。有人捡拾干燥柴火,在祭台一侧垒起篝火堆。祭司取来兽骨骨哨,试吹几声,清悦悠长的哨音在聚落上空回荡。
当天色彻底暗下,篝火被点燃,跳动的火光映亮了所有先民的脸庞。所有人换上相对整洁的兽皮、羽饰,围绕祭台有序站立。首领立于祭台最高处,头顶处三根长羽在火光中摇曳。祭司站在首领身侧,双手捧着那件绘满天地田禾纹样的彩绘白陶。悠长的骨哨声响起,仪式正式开始。
祭司吹着骨哨,节奏缓慢而庄重。部落族人跟着哨声,踏着统一的步伐,围绕篝火缓缓起舞。他们动作质朴,抬手模仿禾苗向上生长,抬手朝向天空模拟太阳起落,俯身则代表耕耘土地。口中发出连绵起伏的“哦、咩”吟唱,没有成型的语言,却是献给太阳神的颂歌。
首领缓步走到祭台中心,面向天穹,高举双手,朝着天上的太阳方向做出祭拜的动作。族人随之一起躬身,一同祷告,似乎在祈求日光常驻、稻田丰收、部落平安。祭台之上,陶盆盛放的谷物香气,混合着篝火燃烧草木的烟火气息弥漫开来。我站在祭台中央,静静看着这场七千年前湘江之畔的祭祀大典。火光映在陶器上的凤鸟、田畴纹样之上,先民们的信仰,在跳动的火焰里鲜活起来。我此刻似乎读懂了这件彩绘双耳陶罐形制与纹样背后深藏的寓意,那陶罐的圆形罐口,既对应部落中心那座圆形夯土祭台,亦是天上圆日的象征。太阳东升西落,普照大地,催生万物,滋养着湘江台地上的先民们,为他们带来赖以生存的生机。先民们将收获的谷物、猎获的肉食盛入罐中,顺着这圆口往罐内码放供品,以此向心中的太阳神表达感恩与献祭。
而罐身之上的图画,更是整个部落生存图景的生动写照。先民们环绕圆形祭台,搭建起一座座干栏式房屋;聚落外围,环护的水系蜿蜒流淌,充当天然屏障;水系之外,铺展着大片稻田,稻田向外便是广袤山林。纹样里的凤鸟,便是传递祈愿的神使,口衔禾穗,为人间送来稻谷。待到丰收之时,族人便将收获的谷物陈列于祭台,也会在野外各处设下小型祭点,抛洒粮食,供凤鸟衔取,飞向天穹,把人间的答谢呈送给太阳神。在先民的认知之中,唯有飞鸟能够翱翔九天,抵达太阳神所在的天界。这是一份质朴纯粹的原始感恩之心,这份根植于湘江岸边的古老信仰,历经岁月流转,慢慢沉淀、演化,成为后世华夏文化的源头之一。
我正在思索着眼前的这一切,却没有料想到祭司捧着那件彩绘陶罐走到我的面前,将它轻轻递到我手中。泥白色陶衣之上,矿物黑彩绘制的纹饰清晰生动:绞绳边框、X形阡陌、四瓣花、九宫田纹,还有昂首衔禾、朝向太阳的凤鸟。我抚摸着陶器微凉的表面,仿佛触摸到大塘先民的精神世界。没有文字,陶器便是他们记录天地万物,承载信仰期盼的载体。
篝火持续燃烧,这片故土之上的远古先民们的歌舞与吟唱久久不息。我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远处湘江流水静静流淌,稻田里偶尔传来虫鸣蛙声。这一刻,我身处七千年前的长沙南托大塘聚落,亲历一场远古的祭祀,与稻作先民们共享这片土地的日月。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上缓缓升起一层白茫茫的薄雾。雾气由远及近,慢慢笼罩祭台、人群、茅草屋与大片稻田。先民的身影、跳动的篝火渐渐变得朦胧。首领与祭司朝着我挥手,口中“哦、嗯”的呼唤声越来越淡。
白雾彻底包裹住我的全身,周遭所有景象迅速消散。我猛地睁开双眼,望着窗外南托岭白日景象,心头依旧澎湃。这才明白,方才那场跨越七千年的相逢,是一场梦幻奇遇。七千年前湘江台地上的稻作聚落、夯土圆台、干栏木屋、绘满天地纹样的陶罐,还有篝火之下先民敬拜太阳的仪式,一幕幕依旧清晰浮现在脑海。先民们依靠双手开垦稻田、建造屋舍、烧制彩陶,在湘江之畔扎根繁衍。而那些绘制在陶器上的纹样,随着曾经在大塘古人类遗址处挖掘出来的那件彩绘双耳陶罐残片,把远古先民们对天地的认知、对丰收的期盼,跨越漫长时光送到今人眼前。这场梦境,让我得以窥见长沙最早文明曙光,读懂深埋在我的故乡南托街道土地之下,七千年前大塘文化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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