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放弃提拔,他选择回到乌蒙山,研究一种濒危的竹子。

30多年过去了,百万亩筇竹铺满山坡,产业产值达31.1亿元,成为当地群众持续增收的富民产业。

董文渊,把答案“写”在青山上。

大关县筇竹鲜笋。唐应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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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县筇竹鲜笋。唐应平摄

青龙河边,他接下这道题

1993年7月,31岁的董文渊作为西南林业大学选派的科技副县长来到大关。

这里99%是山地,山高坡陡,群众收入低。他沿着山路一个村一个村走,吃住在群众家里。

董文渊(右二)在大关县竹林中进行技术交流。大关县委宣传部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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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文渊(右二)在大关县竹林中进行技术交流。大关县委宣传部供图

调研时,青龙河边的一幕让他久久难忘:一位70多岁的老人将满满一背篼烟叶倒进河里,因为土地贫瘠,种出的烟叶不合格,烟站不收。

那天晚上,董文渊彻夜难眠。他问自己:两年挂职结束就离开,还是发挥学林专长,为这里的百姓做点什么?

他考察过核桃、板栗、五倍子、茶叶,都不理想。后来在木杆镇,老乡告诉他,山里有一种竹子,笋好吃、价也不错。

董文渊进山一看,发现这正是筇竹——中国特有竹种,1984年被列入国家首批珍稀濒危保护植物名录。

航拍大关县漫山竹海。唐应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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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拍大关县漫山竹海。唐应平摄

然而,当时关于筇竹的生物学特性、繁殖栽培技术几乎都是空白。更令人担忧的是,过度采笋导致不少竹林严重退化。

一边是珍稀植物需要保护,一边是山区群众需要增收。

董文渊认定了这根竹子。

1995年挂职期满,学校原准备任命他担任系副主任。他却连续三次申请放弃行政职务,回归普通教师岗位。

“我想把更多时间留下来研究筇竹。”

1996年春天,他背起旧帆布包,再次来到大关。

大关县筇竹林。唐应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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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县筇竹林。唐应平摄

大罗汉坝,他解开这道题

董文渊把研究基地放在木杆镇大罗汉坝,这是大关县筇竹面积最大、分布最集中的区域。

那时,从昆明到大关要坐两天车,从大关到木杆还要一天,到了向阳村,公路就断了,再往里要走两个半小时山路。有些地方坡陡路窄,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

他住在当地干部谢泽轩家的“火塘房”里。楼下烧火,楼上木阁,烟从楼板缝里往上蹿。“被烟熏了一年又一年,感觉自己像一块腊肉。”

没有电,他用墨水瓶装煤油做灯;没有电话,有一次为了回学校一个电话,来回走了5个小时山路。

为了离竹子更近,他还常在山里搭塑料窝棚过夜。满脸蚊虫包,腿上沾着蚂蟥。老乡问他苦不苦,他笑着说:“做研究,离竹子越近越好。”

那时没有项目经费,每月工资只有400多元,他还要从家里带钱支付群众帮忙做试验的工钱。

他在大罗汉坝,一住就是十年。

长期观测中,董文渊逐步弄清筇竹适宜的土壤、光照、海拔和密度。

1997年,他发现筇竹开花。从开花到结籽,他一路跟踪,又尝试播种育苗,证实筇竹可以通过种子有性繁殖。

但问题仍然存在:种子育苗苗弱,生长周期长,差不多两年才能出圃,移栽上山成活率不到40%。

此后多年,董文渊一边攻读博士、开展博士后研究,一边继续扎在大关反复试验。研究对象始终是筇竹,基地始终在乌蒙山

直到依托国家林业公益性行业科研专项,团队终于在育苗环节取得关键突破——通过无纺布容器和特制营养土,研发出“轻基质容器育苗”技术,将竹苗出圃时间从两年缩短至7个月,筇竹造林成活率从不足40%提高到98%以上。

这个长期制约筇竹规模发展的难题,终于被破解。此后,筇竹怎么种、怎么管、怎么高产,一系列关键技术逐步成熟。

大关县本地企业制作的筇竹家具。唐应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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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县本地企业制作的筇竹家具。唐应平摄

2017年7月,相关项目通过国家林业局科技司验收,专家评价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董文渊的坚守,并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早在1989年,西南林业大学就与大关县结成挂钩帮扶关系。30多年来,一批又一批干部、科技人员和驻村队员接续走进乌蒙山,围绕筇竹育苗、造林、抚育等环节开展技术攻关和推广。

2017年,大关县决定把筇竹作为“一县一品”重点发展,后来升级为“一县一业”。西南林业大学与大关县共建筇竹研究院,55岁的董文渊受聘为产业发展总顾问。

他的工作重心,也由“把竹子种活”,转向“让竹子富民”。

百万亩竹海,他继续答题

科研成果,最终要落到群众收入上。

董文渊和团队将多年研究形成的21项技术成果全部无偿提供给大关县,并长期免费开展竹农技术培训。

“我们的研究,只有沾满泥土,才有深度和厚度;只有心中有了老百姓,才有温度。”

董文渊在大关县木杆镇竹林中查看竹子长势。人民网记者 庄志斌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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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文渊在大关县木杆镇竹林中查看竹子长势。人民网记者 庄志斌摄

2017年以后,大关筇竹产业发展明显提速。

董文渊牵头编制产业发展规划,从育苗、造林、抚育,一直推动到加工、销售。

2018年首届世界竹藤大会召开。当时大关还没有竹材深加工能力,董文渊提出“异地孵化”,带队赴杭州考察,将筇竹运到当地加工。筇竹圆竹家具亮相大会,100根筇竹节杖作为国礼赠送44国贵宾。

产业链一步步延伸。如今,大关建成21家现代化竹笋加工厂,年加工能力超过7万吨,形成从育苗、造林、抚育到加工、销售的全产业链。

产业发展的成色,也越来越足。“大关筇竹笋”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2018年11月,大关县获评“中国筇竹之乡”,这是全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乌蒙山区有了具体模样。

董文渊常讲起这样一个故事:一位竹农的儿女常年在上海务工,后来筇竹林长起来了,红壳笋漫山遍野。老人拍视频给孩子,指着山坡说:“幺儿,满山都是‘红票子’,快回家吧。”

产业发展带来了更多家门口就业机会,越来越多的人真的回来了。2023年,大关县启动“妈妈回家工程”。三年来,仅木杆镇就有8000多人返乡,其中3000多名妇女回家管理竹林、进入加工厂就业。

33年间,大关的筇竹从4.9万亩发展到102万亩,产业产值达到31.1亿元,成为3.66万名脱贫群众稳定增收、19万人受益的重要产业。

大关县农户喜获丰收。唐应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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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县农户喜获丰收。唐应平摄

从科研攻关到产业布局,从技术推广到返乡就业,这背后,有科研人员的坚守,也有地方党委政府持续推动产业发展的接力。越来越多干部、科技人员和群众参与其中,共同把一根竹子做成了富民产业。

这些年,董文渊也收获了许多荣誉:全国科技助力精准扶贫先进个人、云南省脱贫攻坚奖扶贫先进工作者、云南省先进工作者、“最美林草科技推广员”、云南省生态文明先进个人……

但比起这些荣誉,董文渊更常念起的,是乌蒙山里那些具体的人和事。

1994年一个深夜,他突发急性肠胃炎。县政府派车送他就医,途中一块巨石滚落山路。听说车里是“研究竹子的董老师”,附近村民举着火把、打着手电赶来,有人撬、有人拉、有人用肩扛,硬是把巨石挪开。

“石头挪开的瞬间,我看到窗外火把一闪一闪,大家都喊‘快走、快走!’那些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如今,每到腊月,他仍不断接到竹农的电话:“董老师,我们家杀猪了,你一定要来吃杀猪饭。”

2026年的云南省科技进步特等奖,为这项持续33年的研究写下一个阶段性注脚。

2026年7月获得云南省“科技进步特等奖”,但董文渊说,这份答卷还没有结束:“老百姓是出题人,我们是答题人。他们遇到的困难就是题目,我们的研究,就是为了答题。”

“只要还走得动,我就不停地回来。”

乌蒙山上,新的答案正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