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继东,你今天要是敢抢婚,我就跟你跑。”
我愣了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前的女人还穿着新娘子的红衣服,胸前别着一朵塑料红花,脸却已经红到了耳根。
就在刚才,我还隔着两张酒桌看她敬酒。
所有人都喊她刘桂香。
可我不可能认错。
她分明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沈兰芝。
我刚想追问,她突然朝院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羞窘立刻没了。
随后,她从袖口摸出一把小钥匙,塞进我手里。
钥匙上缠着一截旧红线,下面挂着块铝牌。
铝牌上只有一个数字:17。
“先替我收好。”
“这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低声提醒我。
“今天四点以前,不管谁问,都别叫我沈老师。”
01
1998年六月,我正在家里给抽水泵换皮带,马国顺骑着自行车停在院门口。
“别弄了,陪我去石桥沟吃席。”
我没抬头。
“谁家?”
“赵德旺。”
这个人我听过。
石桥沟赵家老二,四十出头,给镇粮站跑运输。前头有过一个媳妇,病了几年,人没了。
“我跟他又不熟。”
“我舅跟他哥熟,帖子给了两张。”
马国顺拍了拍车后座。
“我一个人坐一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擦了手,最后还是跟他去了。
石桥沟离我们村八九里。
赵家院里已经摆了十几张桌。
红纸喜字贴得到处都是,门口支着一张方桌,专门收礼记账。
我随了二十块。
马国顺写完名字就在旁边嘀咕:
“二十块,够我买半袋面。”
我笑他。
“那你一会儿多吃两块肉。”
“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几年农村办酒席就是这样。
男人围着桌子抽烟,女人都挤在灶棚里切肉洗菜,孩子抓着糖满院子跑。
我坐下以后随口问:
“新娘哪儿的?”
同桌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说:
“县城的。”
“听说以前在服装厂。”
旁边老太太接了一句:
“家里没什么人,就她一个。”
我也没往心里去。
快到中午,村口突然响起一串鞭炮。
接亲车回来了。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桑塔纳。
赵德旺先下来。
白衬衣,红领带,胸口别着大红花。
紧接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被扶下车。
她头上罩着红纱,我开始根本没看清脸。
一直到进院以后,有人递给她一杯水。
她把红纱往上掀了掀。
我手里的汽水瓶顿时停住。
那张脸,我十年都没忘。
沈兰芝。
我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的班主任。
她教语文,也管我们班纪律。
十年前放暑假,她突然离开红星小学。
没有告别。
开学以后,班主任直接换了人。
我后来去过她宿舍一次。
门锁着,屋里已经没人。
马国顺发现我一直盯着新娘。
“看什么呢?”
“我认识她。”
“你还认识赵德旺媳妇?”
“她以前是我老师。”
马国顺顺着我的目光看了几眼。
“你认错了吧?”
“不会。”
他更加奇怪。
“人家叫刘桂香。”
我一下转过头。
“叫什么?”
“刘桂香。”
他指了指门口。
“礼簿上不是写着吗?”
正说着,司仪已经举着话筒喊起来。
“德旺,带桂香给老人敬茶。”
四周马上有人跟着起哄。
“桂香,快过来。”
“新媳妇别害羞。”
没有一个人叫她沈兰芝。
我开始觉得不对。
就在这时,她也看见了我。
端茶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可很快,她就移开目光,像根本不认识我。
我本来想过去。
马国顺把我拽住。
“你别犯傻。”
“我问句话。”
“人家刚进门,你冲过去叫老师?”
我只好坐下。
可后面一个多小时,我发现她始终有意躲着我。
一直到敬酒。
赵德旺在前面碰杯,她跟在后面倒酒。
走到我们这桌时,她只看了我一眼。
等绕到灶棚后面,我起身跟过去。
我刚走到柴垛旁,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我被她直接拽了进去。
“沈老师——”
她马上捂住我的嘴。
“别叫。”
我愣住。
她确认外面没人,才松开手。
“你怎么变成刘桂香了?”
她没回答。
反倒突然看着我。
“继东,你今天要是敢抢婚,我就跟你跑。”
我差点以为她疯了。
“你说什么?”
她自己先红了脸。
可下一刻,她已经从袖口摸出一把钥匙。
塞进我手里。
钥匙下面挂着一块小铝牌。
上面只有一个数字:17。
“先帮我收着。”
“开什么的?”
她朝院里的挂钟看了一眼。
没有回答。
走出去前,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四点以前,谁问你,你都不认识沈兰芝。”
02
我回到酒桌以后,马国顺第一句话就是:
“你俩以前真认识?”
我把钥匙塞进裤兜。
“她教过我三年。”
“那她为什么装不认识你?”
“我也想知道。”
马国顺夹了一筷子凉菜。
“兴许就是不想让婆家知道以前的事。”
我没接话。
如果只是换个名字重新嫁人,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可她刚才那句话不像开玩笑。
更别说那把钥匙。
我趁人少的时候去了门口。
礼簿还摊在桌上。
第一页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赵德旺、刘桂香新婚之喜。
记账的大叔见我盯着看,抬头问:
“找谁礼钱?”
“随便看看。”
“礼钱还能看丢?”
我笑了笑,转身回来。
至少赵家人认定,今天进门的女人就是刘桂香。
我开始有意跟同桌的人打听。
“新娘以前干什么的?”
“服装厂。”
“当过老师没有?”
戴草帽的男人想都没想。
“没有。”
旁边一个妇女也说:
“听媒人讲,她十七八就进厂踩缝纫机了。”
我心里更加不踏实。
沈兰芝在红星小学整整教过六年。
周边好几个村都有她教过的学生。
这不是一句“以前换过工作”就能抹掉的经历。
中午开席以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端着汤碗乱跑。
跑到沈兰芝旁边时,脚下一滑。
她眼疾手快抓住孩子。
“慢一点,小心烫着手。”
孩子站稳以后还在笑。
她皱着眉,在桌沿上用食指敲了两下。
我一下坐直。
以前上课,班里只要吵起来,她从来不拍桌子。
就是这样。
轻轻敲两下。
我们马上知道要安静。
这个动作,她十年都没改。
沈兰芝自己也像意识到了什么。
手马上收回去。
随后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我更加确定自己没认错。
下午两点左右,赵德旺被几个亲戚拉着喝酒。
沈兰芝一个人去后院洗手。
我跟了过去。
“现在没人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怎么又来了?”
“问你件事。”
“说。”
“你现在到底叫沈兰芝,还是刘桂香?”
她沉默片刻。
“户口本上叫刘桂香。”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沈兰芝呢?”
她没说话。
我继续问:
“赵家知不知道你以前当过老师?”
“不知道。”
“为什么?”
“没必要知道。”
我有点恼。
“你教了六年书,这也叫没必要?”
她脸色慢慢沉下来。
“继东,有些事情你别往下问。”
“那你让我拿着钥匙干什么?”
她马上看向我的裤兜。
“还在?”
我掏出来。
“你已经问第二遍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确认红线没断,又重新塞给我。
她不怕我追问身份,却很怕这把钥匙出问题。
我盯着那块铝牌。
“17是什么意思?”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现在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她看了一眼堂屋里的钟。
两点十几分。
“过四点。”
我更糊涂了。
“为什么偏偏四点?”
她没回答。
我故意叫了一声:
“沈老师。”
她脸色瞬间变了。
“我跟你说了别这么叫。”
“你到底怕谁听见?”
她往院里扫了一眼。
声音压得很低。
“要是真有人问你十年前红星小学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谁会问?”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她转身准备走。
我刚想追,她又停下。
“尤其别提我离开学校前那几天。”
说完,她没有再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站在后院,看着她重新走进喜宴。
直到这时候我才第一次认真去想。
十年前她离开学校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03
沈兰芝最后那句话,把我一段已经模糊的记忆重新翻了出来。
1988年放暑假前,我们班确实出过一件怪事。
班里一个男生突然连续几天没来。
开始都说是病了。
后来又有人说,他被亲戚接去了外地。
我记得沈兰芝专门去过一次他家。
第二天回来以后,她明显跟以前不一样。
上课会走神。
作业批到一半也会停。
放假前最后一天下午,她把作业本发完,突然对我们说:
“以后不管到哪,都把自己的名字记清楚。”
全班都笑。
有人问:
“老师,名字还能忘?”
她没有笑。
“有时候真能。”
那时我们年纪小,只当她随口一说。
谁也没想到开学以后,她就没再回来。
现在回想,那几天显然发生过什么。
下午两点多,我在院墙边碰见了陈伯。
他以前是红星小学看门的。
这些年腿脚不好,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
我递了根烟过去。
“陈伯,还认识我吗?”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宋家的小子?”
“继东。”
“想起来了。”
他笑了一下。
“小时候净翻学校后墙。”
说了几句闲话,我故意朝新娘那边努了努嘴。
“眼熟不?”
陈伯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着沈兰芝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
“刘桂香。”
陈伯马上抬头。
“叫什么?”
“刘桂香。”
他把这个名字低声念了两遍。
神色明显不对。
我索性问:
“你也认出来了?”
陈伯没回答。
反问我:
“你觉得是谁?”
“沈老师。”
他沉默好一会儿。
才低声说:
“还真是她。”
到这里,我连最后一点认错人的可能都排除了。
我立刻问:
“她当年为什么突然不教了?”
陈伯抽了口烟。
“都过去十年了。”
“我就问问。”
“别问最好。”
他越不说,我越觉得这里面有事。
“学校当时不是说她调走了吗?”
陈伯看了我一眼。
“那是对学生说的。”
我心里一紧。
“实际呢?”
“不是她自己要走。”
我没出声。
陈伯说,放假前一天晚上,学校老师基本都回家了。
他准备锁门时,一辆黑色嘉陵摩托停在外面。
骑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灰衬衫。
黑裤子。
车后绑着一个黄色帆布包。
男人进去找了沈兰芝。
差不多半小时以后才出来。
“他们一起走的?”
“没有。”
陈伯摇头。
“男人先走,她还在宿舍。”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早上她就不见了。”
我皱眉。
“东西也带走了?”
“没有。”
陈伯说宿舍里还留着书和学生作业。
不像正常调动。
后来又来了一个人,把她剩下的东西收走。
晚上来找她的,和第二天收东西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越听越奇怪。
可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却是那个黄色帆布包。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
很旧。
右下角补着一块深黄色布。
我小时候拿它装过弹珠,被我爹发现后挨了一顿骂。
后来那个包就被收到了柜顶。
没几年又突然不见了。
我看向陈伯。
“那个包右下角是不是补过?”
他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你看清了?”
“那包挺特别,我记得。”
我后背一下有些发凉。
一个十年前来找沈兰芝的陌生男人。
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和我家里一模一样的包?
我还想再问。
陈伯的侄子已经过来叫他。
他站起身,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
“继东。”
“怎么?”
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
我看着他。
陈伯压低声音。
“第二天来替沈老师收东西的那个人,我后来又见过。”
“在哪儿?”
他朝我看了一眼。
却没说。
院里正好有人喊他。
陈伯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今天这顿喜酒,我可能根本不该来。
04
陈伯走后,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黄色帆布包。
如果只是样式一样,还能说是巧合。
可连右下角补过一块布都一样,就很难让我不多想。
更麻烦的是,沈兰芝现在用的还是另一个名字。
我原本怀疑,她只是为了这场婚事临时冒用了别人的身份。
下午三点左右,这个猜测也被推翻了。
赵德旺的姐姐赵春梅突然在院里喊:
“红布包谁拿了?”
有人问:
“什么包?”
“桂香的证件都在里面。”
听见证件,我马上留了心。
几个女人翻了堂屋,又去新房找。
最后一个孩子从床底下拖出个布包。
赵春梅接过去,当场检查。
身份证。
户口本。
几张证明。
还有办理结婚要用的材料。
我就站在旁边。
她翻身份证的时候,正面恰好朝着我。
照片是沈兰芝。
姓名却清清楚楚写着刘桂香。
出生年月也对得上。
我心里猛地一沉。
等户口本翻开以后,我看得更加清楚。
里面还是这个名字。
而且登记日期已经是很多年前。
“刘桂香”这个身份绝不是为了今天的婚礼临时弄出来的。
从时间上算,差不多正好是沈兰芝离开学校以后。
也就是说。
她至少已经用这个名字生活了近十年。
一个人为什么要把原来的身份整个换掉?
赵春梅检查完以后,把证件重新塞回布包。
沈兰芝走过来。
“找到了?”
“找到了。”
赵春梅抱怨:
“几个孩子乱翻,吓死我了。”
沈兰芝只是笑了笑。
“找到就好。”
她很平静。
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证件一眼。
可赵春梅刚走,她马上朝我这边过来。
第一句话还是:
“钥匙呢?”
我都被问烦了。
“在。”
“给我看看。”
“你不怕证件让人看,怎么天天盯着这把钥匙?”
她没有回答。
我从兜里掏出来。
她确认红线和铝牌都在,神情才松了一点。
她真正担心的东西,显然不是自己的新身份。
我把钥匙收回。
“17到底是哪儿?”
“一个旧地方。”
“跟红星小学有关?”
她顿了一下。
“有一点。”
“跟你改名字有关?”
这次她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猜中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抬头看我。
过了好几秒才说:
“我也希望没关系。”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没底。
我还想追问,院门口突然传来陈伯的声音。
“继东。”
他竟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张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
我走过去。
“你不是回家了吗?”
“想起一样东西。”
他把照片递给我。
背景是红星小学旧教学楼。
十几个老师站成两排。
沈兰芝站在最后面。
年轻很多。
我刚想问有什么问题,目光突然停在她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灰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
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男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
可他脚边放着的东西,我看得非常清楚。
一个黄色帆布包。
右下角补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布。
和我小时候家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
“这照片哪来的?”
“学校旧柜子。”
“这个男人是谁?”
陈伯刚想说话。
身后突然有人伸手。
照片被直接抽走。
我回过头。
沈兰芝站在那里。
她只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血色就退了下去。
陈伯叹了口气。
“兰芝。”
沈兰芝抬起头。
“陈叔,这件事我自己告诉他。”
这是今天第一次。
她当着第三个人的面,没有否认这个名字。
05
陈伯没有继续追问。
临走之前,只对沈兰芝说了一句:
“你自己想清楚。”
沈兰芝把照片折好,塞进衣服口袋。
我一直盯着她。
“现在还不能说?”
“再等等。”
“你从上午让我等到现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的钟。
三点四十七。
“十三分钟。”
我都快被气笑了。
“十三分钟以后,天还能变?”
“不能。”
她停了一下。
“但有件事就来不及改了。”
我皱眉。
“什么事?”
她没回答。
只说:
“过四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完她重新回了院里。
我也没有再追。
四点刚过,赵家已经开始张罗晚上的酒菜。
几个年轻人忙着往新房搬东西。
赵德旺喝得满脸通红,还在桌边跟人划拳。
四点十来分。
沈兰芝从后门出来。
头上的红花已经摘了。
外面的红褂子也换成了一件普通衣服。
她走到水渠边。
第一句话就是:
“几点?”
“四点十二。”
她低下头,像是在心里算了一遍。
过了几秒才说:
“行了。”
我忍不住问:
“到底什么行了?”
“以后再告诉你。”
“又以后?”
她看着我,突然问:
“上午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她本来还很镇定。
这会儿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今天要是敢抢婚,我就跟你跑。”
我看着她。
“沈老师,你今天是真准备嫁给赵德旺吧?”
“是。”
“那你跟我跑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样东西,我今天必须拿回来。”
我马上摸了摸裤兜。
“跟钥匙有关?”
她点头。
“17号,就是那东西放的地方。”
“现在去?”
“先看一样东西。”
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磨得发白。
四个角都起了毛。
我接过来。
“这是什么?”
“十年前留下的。”
里面只有一张折了几次的登记单。
纸很薄。
上面盖着一个褪色的蓝章。
我先看到的是中间那一栏地址。
东河街17号。
东河街17号。
原儿童福利院旧址。
这个地址除了和钥匙上的数字对得上,并没有什么特别。
下面是登记日期。
再下面是一串编号。
我看了两眼,还是没明白沈兰芝为什么非让我看这个。
“就这些?”
她没回答。
只抬了抬下巴。
“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把折痕压平。
最下面还有一栏。
刚才一直被纸边挡着。
我只看见开头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再往后看了一眼。
脑子一下空了。
手里的登记单差点掉到地上,我猛地抬头:“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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