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两辆黑色的轿车在皇家王朝门口急刹停下,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门拉开,从车上下来六七个人,裹着酒气和寒气,骂骂咧咧地往里走。

为首的那个,长得那叫一个膀大腰圆。

此人身高一米八五上下,膀阔腰圆,脑袋上剃了个类似炮头的发型——那时候还不怎么流行炮头,但比秃子总归是长了那么一点儿,露出后脖颈子上清晰可见的棱角。他往那儿一站,活像一尊铁塔,走路的时候地板都跟着微微发颤。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背心紧绷在身上,把胸肌和肚子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龙哥我跟你们说啊!咱来这家消费,花几个钱来这儿消费,那是给他们脸了,知道不?操!"

门口的保安刚想上去伸手拦着搜身,旁边一个瘦小子"啪"地一个嘴巴子就扇在保安脸上。那瘦小子染着一头黄毛,门牙上还镶了一颗金牙。

"你他妈蒙谁呢?不认识啊?龙哥你都不认识?你们老板见了我龙哥都得叫声哥,知道不?操你妈的!"

那保安被打得一愣,捂着脸愣是没敢还嘴。他在这行干了不短时间,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是惹不起的主儿。道上的人,尤其是这种带着兄弟来、嗓门比天大的,一般都有来头。他赔着笑,侧身让开了路。

来人正是蛟龙。

在冰城,叫"龙"的有好几个——王金龙、刘金龙、蛟龙。但要说在道上混出名堂的,蛟龙绝对算一个。他在南岗、香坊那一片是有名的狠角色,身高体壮,据说还练过摔跤,在区里的体校练过两年,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一对一一打一的硬茬子,一般三五个人近不了他的身。

但蛟龙真正出名,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后背上那条龙。

那是一条彩色的龙。

一九九八年的东北,纹身还是个稀罕玩意儿。道上的人纹身,大多用钢笔水或者土法子在身上刺个简单的图案,歪歪扭扭的,跟小孩画的似的。什么"忍"字、什么虎头、什么蝎子,都是单色的,蓝哇哇的,看着不伦不类。

可蛟龙这条龙不一样——他是专门跑到广州去纹的。

那年他跟着一个哥们儿去广州进货,在火车站附近看见一家纹身店,橱窗里摆着彩色的纹身样品。他一看就挪不动步了,进去一问,纹一条龙要两千块。他二话没说就躺下了,整整纹了三天,每天六个小时。麻药过了就疼得浑身冒汗,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

纹出来的效果确实漂亮——一条墨色的青龙盘在他后背上,龙鳞清晰,龙须飘飘,龙眼炯炯,龙爪张牙舞爪。彩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从后颈一直盘到腰窝,活灵活现,像是随时要从他背上飞出来。

纹这条龙之前,蛟龙还只是个能打的混子。纹了龙之后,他跟着一帮兄弟出去"办事"——那是一次替人讨债的活儿,对方是个开煤矿的,欠了别人二十万不还。蛟龙带着五六个人上门,把那煤矿老板的煤场砸了个稀巴烂。虽然不是他亲手动的手,但那一伙人闹出了人命——一个看场子的老头儿被推了一把,后脑勺撞在煤堆上,当场就没气了。

案子出来之后,道上的人一打听——哦,那个后背上纹着彩色龙的大个子。再一听说他姓焦,"蛟龙"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人命案最后没算在他头上,因为他确实没动手。但经过这一遭,他的名声反而更响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哥们儿背后有龙,命硬。

到了一九九八年,蛟龙在冰城道上已经算得上是一线活跃人物。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他走到哪儿,小兄弟们前呼后拥,老板们抢着买单,连派出所的片警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蛟龙这伙人晃晃悠悠地进了大厅,在离王鹏他们桌隔着三四张桌子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把外套一脱,"啪"地扔在桌上,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和粗壮的胳膊。后背上那条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旁边的客人偷偷瞄了两眼,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操你妈的,太他妈热了,"蛟龙骂骂咧咧地喊,"热死了!这鬼地方暖气烧得跟澡堂子似的!"

他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小子也跟着坐下了。这人长得有点意思——瘦不拉几的,一对三角眼,嘴角总是往下撇着,一副不太正经的模样。他穿一件花格子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一条粗得跟狗链子似的金项链。

他外号叫"老屁"。

为什么叫老屁?因为这人有个毛病——爱放屁。而且不是一般的放屁,是那种坐在那儿憋不住,"噗噗"连声,有时候还带着水声的屁。蛟龙有时候嫌他丢人,说:"你那屁能不能憋着点儿?怎么像拉裤兜子似的,还有水声?"老屁每次都委屈巴巴地回一句:"大哥,我真是憋不住。我这屁它说来就来,我也没办法。"

时间长了,"老屁"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他自己倒还挺享受,别人一喊"老屁",他比谁都答应得快。有时候在酒桌上,有人故意逗他:"老屁,来一个听听。"他还真就不害臊,憋两下,"噗"地一声,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蛟龙坐下之后,扯着嗓子冲服务员喊:"把你家经理叫来!妈的,麻溜的!"

服务员一看这架势,知道是不好惹的主儿,赶紧一溜小跑去叫经理。

当天晚上生意火爆,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个子,姓黄。他正忙得脚不沾地,从下午五点到现在,他已经在大厅里转了不下五十圈。他一听服务员说有个大哥叫他,心里还犯嘀咕——这一天天的,这帮人都爱讲面子,也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

他整了整领带,快步走过去。走到蛟龙那桌跟前一瞅,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蛟龙吗?

他认识蛟龙。蛟龙之前来过两回,每次都是白吃白喝,走的时候老板还得亲自送到门口。老板徐景山特意交代过——龙哥来了不用买单,安排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姑娘,别让龙哥受委屈。

蛟龙一看经理来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仰着脸说:"老弟。你们老板呢?"

黄经理赔着笑:"龙哥,老板在外面呢,马上就回来。您有啥吩咐?"

蛟龙"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龙哥我今天来你家捧场,你家这服务员都他妈不认识我,还他妈搜身。我告诉你,今天龙哥我喝好了,我一小老弟儿过生日——"他斜了旁边的老屁一眼,"就是这小子。参谋长过生日,今天晚上龙哥我来捧你们场。你让你老板徐景山回来,这局他安排。"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今晚我兄弟过生日,你老板必须出面作陪,而且账免了。这是道上的规矩:大哥来了,老板不出面,那就是不给面子。

黄经理赶紧点头哈腰:"啊啊,行行行,没问题!我们家老板交代过了,说您来了哪还用买单呀,都是好哥们儿。我这就马上让服务员拿两个礼炮上来给您热闹热闹。哎,龙哥,用不用给您找几个女孩啊?"

蛟龙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操,算你识相。先给你们老板打电话,让他回来陪我喝点。哎,我可等不了太久,让他麻溜的。"

老屁在旁边喝得迷迷糊糊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冲着黄经理张嘴就说:"老弟,给咱找几个小娘们儿。要漂亮的啊,别整那些歪瓜裂枣的。"

黄经理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跑到旁边给老板打电话。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了徐景山的手机号。

皇家王朝的老板叫徐景山。

徐景山今年不到四十岁,在家排行老三。大哥叫徐景华,姐姐叫徐景敏。大哥徐景华早年也在社会上混过,在道上打过几年零工,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当上了道里区一把区长的司机——这差事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冰城这地界,给区长开车的,比一般的处长都好使。区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区长见什么人他都在旁边听着,时间长了,他自己也就成了个人物。

靠着这层关系,徐景山在一九九七年年底凑了七八百万,开了这家皇家王朝夜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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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百万在当时是什么概念?一九九八年,冰城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钱。七八百万,那是普通人家十辈子都挣不来的数。徐景山自己拿出了三百多万,剩下的全是大哥徐景华帮他张罗的——有区长的关系在,银行贷款根本不是问题。

可就这么大一个投资,开业才不到两个月,成本就全部收回来了。

生意太火了。

道里区新开的这家夜总会,装修豪华,节目新鲜——那种穿着暴露的姑娘在台上跳脱衣舞的表演,在当时的冰城是头一份。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台上的舞蹈演员一上场,下面的老板们就跟疯了似的往台上扔钱。散台的客人,就算没抢着好位置,一晚上消费也得千八百。一个月光纯利就三百万,两个月就是六百万。

徐景山最近确实有点飘了。

他正在外面跟一帮朋友打牌——就在夜总会隔壁的一家茶楼里,他固定的一个牌局。手气正顺,面前已经摞了好几千块的筹码。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捏着牌,嘴里叼着烟,旁边还坐着一个给他点烟的年轻女人。

腰间的BP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店里的号码,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电话里,黄经理把蛟龙来的事儿说了一遍,又问要不要上洋酒。

徐景山一听是蛟龙,满不在乎地说:"上呗,蛟龙来了,他让你叫我回去啊?我现在正好牌也打差不多了。你告诉蛟龙,让他等我一会儿。"

挂了电话,徐景山又摸了一把牌,嘴角一翘。

他现在确实有飘的资本。两个月,回本了。这种买卖上哪儿找去?他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他一个开小饭馆出身的人,怎么就突然成了夜总会老板了呢?

而与此同时,蛟龙那桌已经开始叫姑娘了。黄经理叫来了一排姑娘,一个个花枝招展的,穿着低胸的裙子,踩着高跟鞋,在桌子旁边排成一排。

蛟龙眼神一扫,指着一个胸大的喊:"那个大胸妹,你过来,坐我跟前儿!"

那姑娘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干她们这行的都明白,一看这桌是老板的朋友,最后给不了几个小费。要是碰见敞亮的散客,一个晚上给个千八百的都正常。可跟社会人混,能给个三五百就不错了。

但她不敢不来。

老屁也在旁边挑来挑去,三角眼在一排姑娘身上扫来扫去,忽然眼睛一亮,拍着桌子喊:"哎,不是那谁——我前两天来陪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叫冰冰吧?冰冰呢?"

黄经理愣了一下,扭头看服务员。

服务员小声说:"那个冰冰姐可能在别的台上呢。"

老屁脸一拉,三角眼一瞪:"把冰冰给我叫上!这几个歪瓜裂枣的我不要,就要冰冰!"

黄经理心里犯了难。他问服务员:"冰冰在哪个卡台坐台呢?"

服务员回道:"我瞅那桌客人好像不咋熟,不是常来的,头一次来的。不过人家可没少消费,一上来就点了三万块钱的酒,还给了不少小费。"

黄经理心里咯噔一下。

三万块钱的散台,这是大手笔。可蛟龙那边更惹不起——那是道上的大哥,老板都得让三分。

一边是花钱大方的生客,一边是惹不起的熟客。

黄经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在夜场干了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见得不少,但每次都头疼。你说得罪谁吧,最后都是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王鹏那桌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