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在广西贵港,一个叫云岭村的地方。

说是村,其实拢共就四五十户人家,窝在几座山坳坳里头,出趟门得翻两道梁子。那地方穷归穷,但风水上是真讲究,祖坟都埋在村子后头那道“青龙脊”上,老人们讲,那是块“燕子归巢”的宝地,保着村里人丁兴旺,烟火不断。

可谁能想到,就从农历七月初十那天开始,这云岭村就跟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先是村东头的张老三,晚上起来上厕所,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门槛上,人当场就没了。张老三才四十二,壮得跟头牛似的,谁也没想到摔一跤就能要了命。

紧接着第二天,村西头的李大娘在灶台前炒菜,锅铲一丢,人就软下去了。等送到乡卫生院,医生说是急性心梗,拉都拉不住。

七天后,村尾王家的儿媳妇,一个才怀了五个月的孕妇,夜里突然喊肚子疼,等人赶到,大人孩子全没保住。

到了后来,三天走一个,两天走一个,快的时候一天能倒两个。

从七月初十到八月十九,整整四十天,七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村里人一开始还以为是疫病,可县里防疫站的人来了三趟,抽血化验搞了个遍,啥也没查出来。后来有人说这不是病,是“走人”——就是村里犯了什么煞气,老天爷在收人。这说法一传开,人心就彻底慌了。有往外跑亲戚的,有搬去镇上租房子住的,连村小学都关了门,老师不敢来,家长不敢送。

我那会儿正好在贵港做土木工程,手下有个小伙子叫阿贵,就是云岭村的人。他连着请了四天假,回来的时候眼窝深陷,脸色煞白,拉着我说:“峰哥,我们村不成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我听完也直皱眉,毕竟四十天连走七人,这事搁哪儿都邪门。阿贵说村里人请了镇上的神婆来看过,神婆烧了三道符,转了一圈,留下一句“这是祖坟动了气,得找个真懂行的来”就跑了。后来又请了个看风水的,那人收了两千块红包,在村里走了半天,最后指着村口说“那儿缺个石狮子”,结果石狮子立上了,人还是在走。

阿贵求我帮忙找个高人。我本来不信这些,但看他一个大男人眼睛都红了,心里一软,就答应陪他回村看看。

到了云岭村,第一感觉就是静。不是那种乡村傍晚炊烟袅袅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整个村子灰扑扑的,连狗都不怎么叫。阿贵带我挨家挨户走了走,每户门口都挂着白花,有些人家烧纸的灰还没扫干净。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村里所有新葬的坟头,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西北。

我问他这是谁定的,阿贵说村里有个老规矩,横死的人葬的时候头要朝着出水口,免得把晦气带回村里。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有风水上的知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拍了几张照片,把周围的山势和村庄的方位都记了下来,然后打电话给我一个朋友——老郭。老郭在广东佛山做了二十多年风水堪舆,在圈子里名声很响,人送外号“郭半仙”。我把情况跟他一说,老郭沉默了半天,回了一句:“我明天到。”

老郭第二天下午到了云岭村。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脚踩布鞋,手里拎着一只罗盘,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很深,但两只眼睛亮得瘆人。阿贵去村口接他,他下了车一句话没说,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把罗盘朝手上一托,开始慢慢转圈。

转了大概五分钟,老郭脸色变了。

他放下罗盘,往村后头走。我跟在他后头,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丝毫没有犹豫。他绕着整个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村子西北角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死了的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但树冠全都枯了,像一只伸向天空的黑爪子。老郭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下的泥土,抠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大概有拳头大小。

他把石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着眉又放回去。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村子西北面的那道山梁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土坡前停下了。他围着那个土坡转了三圈,最后站定,长叹了一口气。

“找到了。”他说。

我凑过去,那土坡看着就是普通的荒地,长满了野草,跟周围没什么两样。老郭却指着土坡下面一块凹进去的地方说:“你们看这里。”我仔细一看,那地方确实有点不对劲,草长得比周围的要矮一截,而且颜色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一样。

阿贵找了个锄头过来,按照老郭的指示往下挖。挖了不到一米深,锄头磕到了什么硬东西。我伸手去摸了摸,是一根骨头。阿贵当时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我强撑着继续扒拉泥土,结果慢慢露出一具完整的动物骸骨。那东西的颅骨很大,嘴骨向前突出,长着一排尖锐的牙齿——我认得那个头骨,那是一头成年野狗。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老郭让继续往下挖,在野狗骸骨下面又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木牌,大概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符文,又像是某种标记。木牌被油浸过,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拿出来还是黝黑发亮。

老郭拿着那块木牌,手都在抖。他让所有人退后,自己蹲在地上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子和那些坟头,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问他那块木牌是啥,他没回答我,只是说了一句:“先别问,走,回村里看看祖坟。”

回到村里,阿贵带着去看了他家祖坟的位置——也就是那条“青龙脊”。老郭上了祖坟所在的山梁,罗盘一摆,眼珠子就瞪圆了。他把罗盘递给我看,那上面的指针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微微颤动,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老郭沿着那道梁子走了个来回,最后停在一个位置,拿脚跺了跺地面,问阿贵:“这个位置,是不是你们村里某个横死的人下葬的地方?”

阿贵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问村里的老人,打完脸都白了:“郭师傅,您怎么知道的?这里埋的是隔壁村的一个外姓人,三年前在山上摔死的,葬在这儿是村里人可怜他,又没别的地方埋。”

老郭一拍大腿:“坏了。”

他把话摊开了说。云岭村整个地势是“燕子归巢”没错,燕子归巢,讲究的是活气聚拢,人和气顺。但如果把这归巢的格局破了,不但保不住人,还会把煞气全引回来。那条青龙脊上的祖坟原本是燕子窝的位置,是全村风水的命门。但现在命门的位置被一个外姓人、一个横死的人占了,更关键的是,那人的坟头方向不对。

老郭拿手指了一圈:“你们村的房子建得很好,排布也有讲究,曾经应该是有高人指点过的,所有房子的中轴线全对着燕子巢口,这样全村的气脉就能和祖坟相连。但现在祖坟主位被别人占了,而你们村里新葬的七个横死的人,全是朝着西北方向埋的——西北方在这个格局里叫作‘破军位’,是煞气出口。你们把七个横死的人的坟头全对着西北,就等于是在往破军位上不断地注入煞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而埋在那个土坡下的野狗,加上那块木牌,是有人在二十年前就动了手脚。野狗属阴,暴戾凶残,埋在风水要冲之地,就像是在活气流动的通道上扎了一根毒刺。木牌上刻的符文我没见过,但可以肯定是一种镇物,目的就是截断主脉,让活气不过去,死气散不出来。”

“死气散不出来,怎么办?就越聚越多。最后找到谁?找到村里人身上。谁身体弱、运道差、阳气不足,谁就先走。四十天走七个,这就是死气爆发的频率。”

村里剩下的十几个人全围过来,听着老郭的话,脸白得像纸一样。有个老太太当场就跪下了,抱着老郭的腿哭:“师傅,您要救救我们村啊!再走人就没了!”

老郭把老太太扶起来,叹了口气说:“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会不管。”

他让我和阿贵带着几个年轻人,先连夜把那具野狗的骸骨和那块木牌请出来。骸骨不能乱动,要用红布包着,木牌也要用红布裹好。老郭说所有沾染了煞气的东西都不能见月光,只能白天处理。然后他把埋那块木牌的坑填了回去,洒了一瓶他自己带来的米酒,又在土层下面埋了三枚铜钱。

第二天一早,老郭重新选了一个日子、一个时辰,把青龙脊上那个外姓人的坟迁走了。老郭亲自选了一块新的墓地,在村子东边,一个不太起眼但正对阳光的地方。迁坟的时候,老郭让村里人谁都不许哭,不许说话,只有他一个人在坟前念了一段经文,烧了几张符纸。

接下来,最要紧的一步来了——调整那七个横死之人的坟头朝向。

老郭跑了整整一天,挨个看了那七座新坟,重新定了七个方向,全是避开西北的。他指挥人在每座坟前挖了一道浅浅的小沟,填了白石灰,又在坟头种了一棵小柏树。他说这叫作“引水归流,化煞生阳”。

最后一步,老郭在村口原来神婆让立石狮子的地方,没有摆石狮子,而是让村里人从山上搬来了一块天然的大青石,未经任何雕琢,放在路中间稍微偏左一点的位置。老郭说这叫“镇山石”,作用不是挡煞,而是把村外的活气引进来。

所有事情办完,已经是第五天了。老郭收拾东西要走,村里人感激得不行,凑了三万块钱要给他,他死活不要,最后只接了一条烟,说这趟就当交个朋友。

临走的时候,阿贵追上来问:“郭师傅,那个埋野狗和木牌的人,能找到吗?”

老郭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云岭村,天上的云刚好散去,阳光斜斜地照在村里那些灰瓦上,空气里有了一点点腥甜的青草味。

“不用找了。”老郭说,语气很平淡,“二十年了,那人估计早就不在了。你们记着,以后村里再有外姓人去世,不要随便往祖坟附近埋,找个单独的地方好好安葬。你们这燕子归巢的格局已经破了,没法复原,但改了向、引了水之后,只要后人不再犯一样的错,至少能保六十年太平。”

他说完没再多言,转身上了车。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后来我私下问他,他才跟我透了底——那块木牌上刻的东西,他其实认识。那是湘西一带一种很老的“断脉符”,用来跌龙脉、坏风水的,手法极其阴毒。只是这种东西,已经三四十年没人用了。

至于二十年前是谁、为了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来坏一个穷山村的风水,老郭没说,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反而不美。

云岭村后来怎么样了呢?至少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阿贵还活得好好的,去年刚结了婚。村里也再没有出现过那种接连死人的怪事,那个被恐惧笼罩了四十天的小村子,终于重新响起了狗叫和孩子哭闹的声音。

但老郭走之前其实还说过两句话,我只告诉了阿贵。

“那七个坟的朝向是改了,煞气也化了。”老郭当时站在村口,太阳正当头,“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四十天走七个,七在风水里是转数,是死门,也是生门。能活过来的,就是真活过来了。活不过来的——”他顿了顿,“到了年关再看吧,别再瘦人了。”

阿贵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也听不懂,可能就是高人的话,说一半留一半吧。

好在,年关早过了,一切安好。